《天上掉下个小帅哥》叶观

6、舍不得 五六月的颖

　　五六月的颖城，天气已经很热，而且不同于渝东的热，颖城是热是带了水汽的潮湿闷热，让人深感黏腻烦躁。小野很不适应这里的天气，连胃口都大减了，进组不到半个月，他就瘦了六七斤，精致的五官越发出挑，上镜的时候漂亮得人人侧目。

　　开机的第一场戏拍的是小野饰演的李君蹲在家门口抽烟，李君的家是一间老旧平房，屋顶还是瓦片那种，里面有个小小的阁楼。这房子是跟本地居民租借的老房子，由道具组的人重新改造了一番，一比一还原了小说里的样子。

　　门口是一条不宽敞的土路，小野穿着一身李君的衣服，白色的衬衣和布裤。他的五官颜色分明，越是单调的颜色，反而衬得他越发美貌逼人。沈月滔看了看他的脸，对片场助理说，“叫化妆师过来，把他这嘴唇弄得白一点，太红了。”

　　小野是素颜的，没有化妆，可他的嘴唇太红了，不是李君该有的颜色。化妆师过来，对着他的嘴唇调整了颜色，问沈月滔，“导演，这样行吗？”

　　沈月滔看了看，点头。然后对小野道，“你再琢磨琢磨李君的情绪。”

　　小野靠在门口墙上，这场戏是电影的第一幕，李夏成来找李君，李君蹲在门口抽烟，然后李君逼李夏成抽了一口烟，剧本里本来没有逼李夏成抽烟这一幕，他们在剧本围读的时候，卓然说他和小野讨论过，觉得李君在电影里抽了那么多次烟，他也应该会逼李夏成抽烟。

　　沈月滔和谢宛然商量过后，便修改了剧本，加多了这一幕。小野现在已经适应了剧组的生活，他在周围人的带动下，也跟着不由自主地投身到这部电影的创作中。

　　“action”。各部门就位之后，片场安静得只剩风声蝉鸣，沈月滔微微有些低哑的声音从监视器后方传来。

　　小野本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就像当初第一次参加剧本围读的时候一样，可他没想到自己一对上镜头，就忽然莫名地放松下来。

　　他在门口蹲下，及肩的长发没有束起，让他拿手别在耳后，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他一手放在膝盖上，另一手指间夹着一根烟，垂在正前方。他缓缓地吞云吐雾，速度极慢，最后忽然抬头看天，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嘎地一声，像鸭子叫似的。

　　特写镜头捕捉他脸上的神情，烦躁，迷茫，无奈，绝望，还有一点点压抑着的愤怒。小野看着监视器的自己，觉得很陌生，他是这样的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神情会是这样的。

　　沈月滔拍拍他的肩膀，赞叹道，“不错。”

　　小野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真的不错，还是假的不错。他听剧组的人说，沈月滔拍戏很严格，很少会夸人。

　　沈月滔的“不错”是真的不错，他对小野很满意，不说相貌气质完全符合他的期望，光是表演他也满意，别说新人，就算是老演员，也没多少能演出他刚才的这个神情。沈月滔刚才喊“cut”之后，对着监视器里的小野沉思，末了对一旁的罗军赞叹道，“这真是天赋型的演员！”

　　沈月滔从影将近二十年，深知演戏这行当，一顶一重要的就是天赋，努力只能是锦上添花。尤其拍电影的，人放到镜头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他们业内有句话说：想做演员，先看镜头爱不爱你。毫无疑问，镜头爱死小野了。

　　罗军跟着看了两眼，附和道，“是不错。”

　　紧接着拍摄的是卓然的戏份，他开着一辆破旧摩托车过来的戏，卓然穿着一身宽松校服，他身材好，把这身没型没款的衣服都能穿出帅气的感觉来。

　　沈月滔不太满意，因为李夏成不能这么帅气，让化妆和服装一起调整了好一会儿，又让卓然调整了自己的神情姿态，总算把他弄得看起来确实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高中生的样子。

　　小野在旁边看着卓然的拍摄，也很顺利，两条就过了。

　　韩齐到片场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拍李君和李夏成在家门口抽烟的一场戏。片场依旧安静，只有风声和机器的声音响起。

　　韩齐突然说要来探班，沈月滔有点莫名其妙，因为据他所知，以往韩齐是没有探班的习惯，哪怕是华宇投资的大制作电影，他也很少会去片场。原因也简单，因为大多数时候，片场其实都很无聊，韩齐不感兴趣。这回一个小成本文艺片怎么就想着要来探班了呢？沈月滔没想明白，也懒得去想。

　　沈月滔派了片场助理去机场接的韩齐，一出机场，韩齐也没去酒店，直接带着行李就往这边赶了。其实急什么呢，人就在那里，又不会跑。可是韩齐就是很想立刻见到小野，原本在来的路上还没那么急切，不知道为什么一下飞机，反而心急起来，这真是一种新奇的感受。

　　韩齐安静地站在角落围观，片场人员也都各司其职地忙碌，谁也没去注意他。

　　韩齐看着蹲在平房门口的两个少年，小野饰演的李君抽着烟，对着卓然饰演的李夏成吐了一口烟雾，微微扯着嘴角笑问，“李夏成，你会抽烟吗？”

　　卓然饰演的李夏成看着他，目光带着一点迷恋，“不会。”

　　李君很低地笑了一声，他这声笑有种调情的感觉，他凑近过去，低声在李夏成耳边道，“那我教你。”

　　李夏成有些犹豫，他是个乖学生，但在李君似笑非笑的神情下，他像是被勾引了一般，轻声道，“好。”

　　李君把嘴里含着的烟拿了下来，直接用手送到李夏成的唇边，李夏成就着他的手，嘴唇一张，含住了那个湿漉漉的烟头，烟雾弥漫中，是李夏成第一次抽烟的咳嗽以及李君得逞之后低低的笑声。

　　“cut”。沈月滔喊了停。

　　卓然把烟拿下来，“你又吃了什么？甜丝丝的。”

　　小野嗜甜，这小镇盛产一种甜豆花，大夏天的，冰镇过后的甜豆花，又甜又凉，小野天天让小赵去买。小野把烟拿了回来，放在鼻尖嗅了嗅，“这都能尝出味儿来？”

　　“扔了吧。”卓然怕他自己想再尝尝，那就真是太别扭了，本来他跟小野同吸一支烟，他已经觉得不舒服，可这是拍戏，没办法。

　　沈月滔在监视器看回放，韩齐走到他身旁都没发觉，直到韩齐也弯下腰去，跟着他一起看，沈月滔才发现，“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一会儿，拍得怎么样？”韩齐看着监视器里的小野，他有点意外，这样微微带着一点调情感觉的小野，看起来很勾人，至少勾着他了，他虽然一眼就看上小野，但还没想过小野会有这样的一面，这让他的脑子忍不住朝这个方向飞奔，他想，不知道小野在床上会是什么样的？

　　沈月滔也回过头去看，“不错，”他指着小野道，“这个，你看这个表情，天生的演员。”

　　“哦。”韩齐不知为什么，沈月滔这么夸小野，他并没有很开心，他不太喜欢别人也这么关注小野。这大概是他的占有欲在作祟，但此时的韩齐还没发觉，只转移话题地问了句，“另一个呢？”

　　“也不错。”沈月滔说。卓然跟小野不同，小野是大多是凭着本能在演，而卓然，学霸就是学霸，学什么都快，一点就通，就是比起小野，少了那么一点灵气，也没那么放得开。不过足够了，这两人在镜头中的火花和张力，就足以让这部片子成功。

　　韩齐直起身来，状似不经意地四处扫了几眼，在寻找小野的身影，见他和那个叫卓然的男孩子一人拿了一瓶汽水，站在一旁边喝边说话，画面看起来很养眼，但韩齐觉得有点刺眼。看着小野和别人有说有笑，韩齐心里有点不得劲，一丝丝醋意泛起，他暗自有些惊讶，没料到自己也有吃醋的一天，还是这种无理取闹的醋。他垂下眼眸，脑子转了个弯，明知故问，“签公司了吗？”

　　韩齐的华宇影视不仅投资影视制作，更是签了不少艺人，好些在圈内都是正当红的花旦小生。沈月滔听他这么一问，以为他是想签人，虽然小野签了公司，但如果韩齐想要的话，沈月滔知道他有的是办法把人弄到华宇去。于是便朝小野和卓然招手喊道，“小野，卓然，过来一下。”

　　小野和卓然拿着汽水同步走来，小野走近了看见韩齐，就认出他是上回送过自己的人，但他没有做声。

　　沈月滔给他们介绍了一下，“这是我们这部片子的投资人，华宇影视的老板，韩齐，韩总。”

　　卓然落落大方地伸手跟韩齐打了招呼，“韩总好，我叫卓然。”

　　“你好。”韩齐笑着点点头，跟他握了握手。韩齐在人前一贯有礼，也不摆架子，很招人喜欢。

　　小野站在旁边，犹豫着要不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跟着卓然一起打招呼算了。他还没想好，韩齐就松开卓然的手，转了方向，对他道，“还记得我吗？”

　　小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只好点点头，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记得。”

　　韩齐神色如常地把手抽了回来，对沈月滔说，“我上回顺路载了他一程。”

　　沈月滔看了小野一眼，没想到他和韩齐认识。韩齐也没再多说，对沈月滔道，“可以收工了吗？晚上我请吃饭，都去吧。”

　　韩齐请吃饭，剧组上下自然是欢腾不已。这小镇上也没什么好地方，就由罗军做主，去了镇上一家烤肉店。

　　大热天的吃烤肉，小野没食欲，单是挑着糖水饮料一个劲儿地喝。沈月滔剧组班底都是老熟人，不怎么讲究座位排次，韩齐客随主便，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正好坐在了小野的右手边。

　　他侧着头听旁边的制片人乔池说话，偶尔回应几句，表示自己在听。可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右边的人，见他吃了豆花，喝了汽水，这会儿又吃上了一碗红红绿绿的糖水。心里笑道：真是小孩子，就爱吃甜的。

　　饭局上难免喝酒，韩齐又是资方，其他人一个个拿着酒杯过来敬他，他也就沾了唇意思意思。等到饭局过半，乔池忽然道，“卓然，小野，敬韩总一杯啊，怎么就愣着吃呢？”

　　卓然犹豫了下，开口道，“我不会喝酒。”

　　“嗯？”乔池没想到一贯懂事的卓然居然能说出这话，二十岁的男孩子不会喝酒，谁信呐。这下他不喝，韩齐的面子也过不去了。韩齐倒没说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乔池不能看着卓然这么不给韩齐面子，便笑道，“喝一口，心意到了就行。”

　　可卓然就是不肯，场面一下就有些僵了。沈月滔想开口缓和，却被罗军摁住，为一个新人拂了韩齐的面子说不过去，而且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是让卓然敬杯酒而已。卓然这都不肯，是他不识好歹了。

　　小野看着四周忽然安静，又看了看卓然脸上的为难，便开口道，“我替他喝吧。”

　　不说这句话还好，这句话一出，韩齐心里真的不痛快了，你替他喝，他是你什么人啊？今天下午看着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地站在一起时，韩齐就心里泛酸了，这会儿你还要替他喝酒，才认识几天啊，就这么待见他！

　　要放平时，在桌上为难人的事儿他干不出来。可他这会儿，心头火来得莫名其妙，就是压制不住。他越是生气的时候，脸上就越显不出来。于是见他笑了笑，“你替他，那得喝双份的才行啊！”

　　小野没说话，旁边已经有人看韩齐脸色，倒了两杯满满的白酒，放在了小野面前。

　　韩齐侧过头盯着他，心想，你要跟我服个软就放过你。

　　可小野什么也没说，站了起来，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手刚碰到酒杯就被韩齐按住，“算了，不想喝就不喝了。”还是舍不得，韩齐心中叹气。

　　韩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小野的手上力道很大，“坐下吃饭吧。”

　　小野让他按着坐了回去，有点迷茫地转过头去看韩齐，韩齐却已经扭头跟乔池说起话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方才韩齐手指的触感，跟颖城的天气一样，有点热，有点汗，微微黏腻，使人心里焦躁。

　　卓然在旁边凑近问他，“没事儿吧。”

　　小野摇了摇头。

　　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但乔池心里有点惴惴，韩齐虽说脾气好，可从来没被人这么当面下过面子，他心里有点没底，陪着说了半天话，也不见韩齐有什么异常，才渐渐放宽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