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抠抠星的你》一锅咸淡

3、第 3 章 说来也

　　说来也奇怪，我一向主张抠门不是错，越抠越快乐。可遇到这么个天赋十足的少年，我竟然高兴不起来。

　　也许是从酒吧街走回住处要一个小时，也许是疑惑，世界上怎么会有比我还有天分的人呢？

　　我想我定是嫉妒了。竟然有人能从我堂堂抠伴九级大神的手里抠出两块钱，此等天选之人的存在对我实在是个极大的威胁。

　　罢了，既然意不能平，那就相忘于江湖吧！

　　我正要离开，就听身后的少年说：“姐，你喝酒不？”

　　我转身看见少年手里攥着我给他的两枚硬币，眼含热泪情不自胜的样子。他见我转身，郑重其事地把硬币放进裤兜，弯腰把他搁在墙角的外套包裹拿起来。

　　“姐，这里面有两瓶酒，你要喝不，我送给你喝。”

　　少年从外套领口抽出一瓶酒，他递给我，我认得，cognac。他再抽出一瓶，又递给我，我认得，hennessy。

　　我仔细看过手中两瓶酒的包装和封口，再次确认这酒是真的无疑。

　　“你不是没有钱吗？好家伙，这酒哪儿来的？一两千一瓶呢！”我想到刚开始少年逃跑的动作，说话的时候就有些气势汹汹。

　　少年“阿”了声，大概也被它们的价格吓了一跳，不过他强装着镇定：“路边捡的。”

　　“啧啧，撒谎都不打草稿啊！”还没待我拆穿这个谎言，已经有人接话道。

　　我略带紧张转身，就看到酒保小哥懒洋洋地靠着墙，当即质问道：“怎么是你，你在这你多久了？”

　　“是啊，听墙角什么的，最没品了！”少年助阵。

　　“我没品，我也不偷人家东西啊，我说怎么少了两瓶好酒。”酒保玩着打火机，看着手里的火光一闪一灭。

　　我瞪了眼酒保，没有转身，冷冷地问少年：“你真偷酒吧酒了？”

　　然后我听到少年不服气的话：“这不能算偷，他们今天侮辱了我的人格，这酒是他们卡座的桌子上的，我拿走算是精神赔偿，不能算是偷。”

　　我忽然记起，这就是艾笛救下的那个男孩子，他手里的衣服正是他在酒吧里穿的外套。

　　“小兄弟，你几岁啊，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拿，老师没有教过你吗？”

　　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火，转身把酒瓶锤在少年身上，“不管别人是不是伤害了你，你都该正当维权，不能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要是人人都可以随意报复，还要警察干什么？”

　　少年努着嘴，低头不语，我有些气结，有些抓狂，下一波愤怒之言已在嘴边就听他说：“我老师只教我到初一，是没有教过这些。”

　　“呵呵，苟不教，谁之过啊？”酒保在我身后轻笑。

　　“闭嘴！”

　　我扭头吼了声，伸手拿过刚刚塞进少年怀里的酒，少年眉眼低垂，没有反抗。

　　我努力克制着情绪深深看他：“这酒，你说送给我喝，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我帮你拿去还了，你下次不许这样了。你还年轻，想要什么自己去挣，但是不能做违法乱纪的事情，这会害你一辈子。”

　　大概是觉得一辈子太遥远了，少年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我没有理他，拎着酒转头塞进酒保手里：“你是这家酒吧的酒保，这酒你代为还了！”

　　为了避免空口白话没有证据，我抽出手机对着酒保和酒一顿猛拍，最后给酒保一记秒杀眼神：“我有证据证明，这酒最后是到你手里了。”

　　酒保傻不拉几地靠墙站着，我冷哼一声，拉着少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酒保却不罢休了，一直追在我们身后喋喋不休：“哎，姐姐，别着急走啊！”

　　“你这样，我怎么处理啊？”

　　我冷冷甩出一句：“你自己看着办，反正跟我，跟他都没有关系了！”

　　“行了，我老实跟你们说吧，他们把酒吧砸了一半，里面到处都是酒瓶子，我们已经清点了剩下的库存，这两瓶酒根本就没算在里面，不存在少了两瓶酒，我还给谁啊？”

　　酒保悠懒得意地自说自话，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他编的故事？真以为世间事皆如煎饼那般，可以随意翻来覆去？

　　我猛然停步，转身用最真诚的眼神询问酒保：“这两瓶酒，不算数？”

　　酒保点头又摇头：“不算。”

　　“明白了！”

　　我感受到心尖跃动的召唤，勾起嘴角，拿过酒，后退两步，笑眯眯看着两人：“现在这两瓶酒没有主人，你们说，我们是喝掉比较好，还是卖掉换钱比较好？小兄弟，这酒值几千块呢，卖掉的话，你就有钱打车回去，有钱送你朋友去医院了。”

　　少年有些懵。

　　酒保倒是一脸无所谓：“卖酒的话，附近有几家酒吧收酒的价格还算公道，我可以带路。喝酒的话，我今天提起下班，喝一杯也不错。”

　　我哼了声，全然不理会酒保，想象着手里拿的是两枚手榴弹，用力地往地上扔去。

　　啪！啪！

　　两声脆响，还带着余韵。酒香瞬间四溢，我略过地上洒满了碎玻璃，矜娇高贵地冷呵出声。

　　对面的二人彻底傻了。

　　“姐姐，暴殄天物啊！”酒保看着蔓延了一地的透明液体，痛心疾首哀嚎，“碎了一地的人民币啊。”

　　我秉着身上凝聚的盛大气势走近一脸茫然的少年：“这酒摔了，可惜吗？”

　　少年结结巴巴说：“姐，摔了就摔了吧，反正我送给你了。”

　　很好。

　　我点头道：“从一粒葡萄籽，到葡萄苗，到开花结果，到采摘酿酒，再从遥远的法国漂洋过海运到俞城，你知道这瓶酒它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吗？现在碎成一地，不仅浪费所有人的心血，还给天不亮就要起来打扫的环卫工人增添工作量，如果有人运气不好，还会被划破脚底。你真的认为这是件无所谓的事情吗？”

　　“那、那我该怎样？”少年瞪大的眼里一片糊涂，在我的怒意之下不自在地别过头。

　　“来路不正，毒树之花。”

　　说完这句话，我感到凝聚在全身的真气霎时间消散。遍地的酒，提醒着我，我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我不再理会缩着肩、忐忑不安的少年，径自蹲下身，捡拾遍地的碎玻璃。

　　少年带着哭腔满是疑问的话在我头顶响起：“姐，啥意思啊？”

　　“傻啊你，她是说，酒很珍贵，可是你来路不正顺来的，就中了毒，变成邪恶的花儿，恶花结恶果，会害死你啊，所以她帮你砸了。”

　　在我神游之际，酒保的脸突然在我眼前冒了出来：“姐，回收利用，玻璃片放里头。”

　　地上不知何时铺上少年的外套，而我手里的手里的玻璃碎片已经握不住了。

　　“谢了。”

　　“谢我帮你捡玻璃还是谢我帮你解释啊？”酒保贱兮兮地凑过来。

　　我漠然开口：“不捡就让开。”

　　“捡捡捡！傻站着干啥，捡啊，这都是教育你付出的成本，你最应该过来回收。”

　　酒保凶着少年，我余光瞥到少年拘谨地看了我好几眼才慢吞吞地走到远处捡飞溅过去的玻璃片儿。

　　终于收拾好满地的碎玻璃，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去扔垃圾的少年。酒保不知从哪里拎来两罐啤酒，他冲我挑眉道：“喝点？”

　　不夜酒街，凌晨请喝酒，怎么看都是不安好心。

　　我还是接过一罐，拉开口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边上的酒保刚打开酒，大概是被我喝酒的动作吓到了，一时间拿着啤酒有些不知所措。

　　我对他展颜一笑，轻易从他手里夺过酒，收手浇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下子回过神：“哎，怎么又倒了啊，那台自助售货机就只剩这两罐啤酒了。你知不知道，小麦从种子到发芽，到结穗，到收获，再到酿成啤酒，并不比葡萄酒容易。你这么浪费是糟蹋粮食知不知道？”

　　酒保把我说的话还给了我，试图激起我的惭愧之心，但他不知道，这会儿除了微凉夜色，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敬死生师友，一往无前。莫说一罐酒，多少酒，都值得。”

　　说完我便起身，少年还没回来，我对酒保说：“我身无分文，小孩子住得偏僻，你得送他回家。”

　　酒保偏头看我：“我为何要答应？”

　　“你不答应我也毫无办法，所以因缘由来你得问你自己！”

　　我迈着大步往前，听到身后有人说：“注意安全。”

　　我笑了笑，应到：“酒街常客，无所畏惧。”

　　我抱臂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四下无人，好似这座城市的富丽堂皇此刻都归我所有。

　　经过这座城市曾经的第一高楼云锦峰，我看到一个男人立在那高耸的路灯柱下。

　　他的影子靠在斜长的柱影上，仰着头伸出手像是在抚摸这栋高楼的尖顶，又像是一个用身体摆出一个问号。

　　我想起这座俞城名楼的诡诞别称：跳楼率最高的楼。

　　记得三年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那时我住在这栋楼对面的一栋居民楼，曾亲眼看到过一个年轻的姑娘从这楼顶一跃而下。

　　这个男人，我顿了下，走近他：“这楼顶的观光露台已经封了三年，如今已不是自杀的最佳选择。”

　　我清楚看到男人颤抖了一下，然后站直身，缓慢地转向我，嘴里呢喃着：“寻寻……”

　　男人惊遽的瞳孔在看到我的时候猛然收缩了一下，然后我看到泪水如泉汩汩浸满他的漂亮的眼睛。

　　男人的手悬在搬空，似不敢触碰什么，他对着我哀切道：“寻寻，是你吗？”

　　“寻寻是谁？”我感受到他浑身的哀戚，只觉得这夜又凉了几分，只得搓了搓手臂取暖。

　　男人恍然惊醒，他触电般收回手，满脸惭愧，对我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他踉跄地走了。看模样，应该是醉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