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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尚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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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尚且沉醉在漂浮的美酒滋味中,酒吧的音乐忽然停了。
“哎,那边什么情况?”
“好像打起来了!”
周遭的对话飘进耳朵,我想起来了,最后留在味蕾上的是鱼腥草的味道,泥土的腥气和辣椒油的滋味。
我悠然睁眼,就看到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推搡着一个少年。
不过很快挂着经理胸牌的西装男人把男孩子护在身后,大概是在协商谈判。
“看吧,没人能证明,给他一个巴掌就让他滚蛋!”
我隐约中听见了衬衫男这句话。
经理面色不虞,他环视一圈似乎在找谁。可抱臂看戏的光鲜男女,谁也没人搭腔。这样一来,倒是让原本喧闹的酒吧彻底安静了下来。
男孩子在经理身后涨红了脸脖子,大有谁敢上前就跟谁拼命的气势。我觉得他的样子很有几分可爱,像一只被侵占了领地的长颈鹿,梗着脖子誓死不让。
就是这样的危难时刻,人群里有个女孩举手道:“我看到了,不是他。”
衬衫男一脸不悦,盯着女孩:“那是谁?”
全部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女孩身上,她慌张地握着拳头,咬了咬牙,伸手一指:“是他!”
人群边缘一个半脸纹身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脸不屑嘲讽:“没错,是我,这女人翻脸的速度倒比翻书还快,前几天还说爱我,还在我床上……”
“王八蛋!”
我正看到兴头上,暗自揣摩着这场好戏的前因后果。可惜我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就被四下的此起彼伏的海豚音尖叫震得耳鸣。
真是,就不能礼貌谢幕吗?
还好我眼疾手快,在酒林瓶雨中精准地抓住了已经傻掉的艾笛,扒开一切阻碍,以万夫莫当之势冲出了酒吧。
“你没伤到吧?”我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扭头问艾笛。
艾笛从惊惧中回神:“我没事,就是太吓人了,许许姐,我们回去吧。”
真是不经吓啊!不过单说艾笛,她能站出来指认纹身男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
我告诉艾笛我非常欣赏她今晚的见义勇为,有一种黄继光炸碉堡舍身取义的光芒。
艾笛被我夸张的描述逗笑了。
她说她并没有大无畏精神,当时只是脑抽了,那个酒吧经理长得很像她小学的班主任,所以当他环顾四周的时候,她纯粹只是条件反射举起手来。
我感到四周飘过一阵冷风,扯出笑跟艾笛说,不管过程是有什么误会,结局总积极阳光的嘛!
陪着艾笛走到了公交站,难得遇上公交车刚刚到站。我目送公交车缓慢离开,百无聊赖地念着公交车的车牌。
尾号是0305,今天也是0305。
路边已经有醉汉抱着站牌狂吐。
为了不浪费公交车尾号的缘分,我默念了几个数,转身走回了酒吧街。
佛祖说,酒是穿肠毒药。我说,酒是钱包的敌人。所以,漫无目的地在酒街绕了两圈,我认真数了数,这条街有二十九家酒吧,九落的招牌最低调,但名气最大。
又回到了九落门口,我看到酒吧门口停着一辆警车,方圆十米竟无一人,与之前的盛况差别迥异。
一朝门庭冷落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过此处的台阶倒是比别处都干净,我挨着花台坐下,靠着膝盖打盹,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对了,我身上还有个危险的挂饰,为何我双手抱膝竟没感受到它的存在?
我猛然坐直,低头看去鱼骨项链只剩下半截,鱼尾不知道哪里去了,上面半截也断了一根五公分长的主刺,鱼头骨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迹。
造孽啊!我拎起剩下半截鱼头骨,正琢磨是不是真的有平行时空,我用鱼刺消灭了另外一个时空的猥琐男,忽然听到身后绿化草木里传来悉索声,很像儿时听到蛇爬过稻谷堆的声音。
我打了个冷战,不敢回头。人非善类,春暖花开,适宜杀生,动物们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吗?
“云哥!走了,我们得回去,明天还要开黑窑子!”
少年的声音?还有酒瓶磕碰发出的脆响。
“云哥,你可真沉,早知道,就不带你来见世面了,说好看看而已,结果我被人找麻烦,你先喝个烂醉!”
呼!我松开自己不知何时搁在刘海上的手,扭头看去。
一个少年扛着高大的醉汉艰难地往前走着。这样的事情在这条街的凌晨几乎随处可见,但我却似乎听到利器划过肌肤的声音。
少年忽然惊呼:“你受伤了!”
幽暗的灯光下,我看到挂坠的鱼尾成精了,它破空而去扎在那个男人的手臂上,疯狂地越刺越深,直到雪珠子如珍珠下坠。
那少年也被嗜血的鱼尾吸引,往后让开一步去查看那伤口,我闭上眼,听到轻微的“咚”,随后是醉汉的闷哼。
醉汉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是彻底醉死了。而那半截鱼尾还纹丝不动扎在他手臂上。
自古齐天大圣降服不了的妖怪都等着主人去收服,我想这鱼刺不知何时叛逃于我,我虽无意,但终有使用胶水失当、粘贴不严实之过,自当收了这孽畜回炉再造。
我心中默念“不要怪我”、“纯属意外”之咒语,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醉汉,谁知那低头查看醉汉伤势的少年竟拔腿就跑,步履之间竟伴随着叮咚的环佩之声。
“站住!”
我厉声叫住他,并在出声时干脆地拔出鱼尾,醉汉皱眉又一声闷哼,不过仍未醒来。
那少年定然心中有鬼,他取下腰上外套做成的临时不报,耷拉着肩弱弱地转过身:“我就拿了两瓶酒,没拿别的!”
我专注地看着那拔出鱼尾的伤口,鲜血还在往外泅,不过没有伤到要紧的血管,问题应该不大,只是边上这根几乎没入肉里的刺,看着也有几分眼熟……
“看什么呢你?”
我歪头,少年慌张地将目光从我腰后移开。我瘪瘪嘴,就这点儿胆量,就想着吃姐姐豆腐,真是不自量力。
“没、没什么!”
少年结结巴巴地说着,我蹲下去瞅着那根鱼刺,懒得与他计较,怅然道:“他受伤了,你跑什么?”
少年小眼神又瞟了我身后两眼,那个角度绝对是啥也看不到的,然后他也跟着蹲下:“我被你吓着了,刚才酒吧有人打架,砸了半个酒吧,我以为他们打到外面来了。姐,这附近哪里有医院啊?”
医院?倒是个吞金销银的好地方。
我抬脸看向少年:“大概两里地外。你要扶着他走过去?”
少年不自在地挠头:“他这伤口挺深,万一有啥问题,出人命呢?”
“那你带钱了吗?”
少年吸吸鼻子:“没有。”
“我也没有。”
这话倒不是在框他,今天出门我的预算就只有四个钢镚,仅够来回的公交车费。
据我多年来的经验,出门不带钱自然便不花钱,若是遇上需要破财消灾的为难处,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少年听闻我一毛不拔的悭吝之言,竟然感动道:“姐,怎么能让你拿钱,我想把他送到医院,先给他治治,等他明天醒了,他自己可以想办法付钱吧!”
这倒是一记惊雷劈在了我的天灵盖上,我终于正眼打量这个少年。五官虽稚嫩却端正,眼神清明不妖,倒是在某些修为上大有青出于蓝之势。
我看着少年,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少年的方案倒是各美其美,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我又看了眼流浪汉一样的男人,问少年:“那他家里有钱吗?”
“怎么会有钱?有钱怎么可能跟我一起在小黑窑打工?”少年很是气愤,“无良老板,黑心窑子,早晚要遭天打雷劈!”
我怎么听怎么不顺耳:“什么小黑窑?”
“噢,就是烧泥巴的土窑,烧砖瓦陶器卖的黑心作坊。”
懂了,确实是个穷苦人家干的活儿,我的记忆中,从窑子里出来的人浑身都黑得跟煤球一样,地上这个还算白净。
我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出手相助,我信心十足地告诉少年:“不送他去医院。”
半个小时后,我跟少年躲在暗处,看到酒吧警察带走了警车前浑身是血的醉汉。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就听少年有些忐忑地问:“姐,我们这样做没问题吧,警察会给他看病?”
我如实相告:“警察当然不会治病,不过他这样子应该会被当作流浪汉处理,最近查得严,妨碍市容可能会被行政拘留,拘留前要送到医院体检,医生会顺带给他处理。”
少年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姐,你真的太机智了。”
我淡定地说:“一般般吧,就是不知道医生会不会顺便给他打个破伤风疫苗。”
少年:“……”
我问少年:“不过穷人家的孩子,往往抵抗能力都很不错,你们在窑子里手划伤了没去打过破伤风吧?”
少年摇头:“破伤风是什么?”看上去他对都手破了要打针一事十分不解。
我不打算再过多纠缠这事儿,对他说:“这得问医生,我也解释不清楚。不过,我尽力了,小兄弟,我身上只有公交车费,多的一分都没有。我要回家了,你呢,也该回去了吧?”
“估计回不去了,我身上没有钱,小黑窑离这里十公里呢!”少年窘迫地拔拉着垂到眉梢的头发,我确定他不是拔刘海,因为他没有刘海,那是他故意扯过来的碎发。
少年用余光瞟着我,我亦死盯着他,他终于没扛过我,认命般把两个裤兜翻过来:“真没钱!”
“好吧!”尽管很不情愿,我还是咬牙从牛仔裤后兜里摸出两枚温热的硬币塞到少年手里,“这是我全部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