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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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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过了二三分钟,也许过了二三十分钟,江暖的心脏才停止了剧痛,她无力地放下了手。
说起江暖的来路,恕我不能多言,因为连江暖也不记得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了。
她只记得,她曾沐浴过多年的风雨,在一个女人的点化下化成人形。
她称那个女人为娘亲。
界碑之名莫名出现在江暖的脑海中,她想起来自己是一块界碑,一块红色的巨石。
阴差阳错入了此间世界,得了这几世风流。
现在大概是病了吧,可惜没有人能救她。
“我来啦,刚才对不住。”江暖又打起了游戏。
但败局已定,已方已经有三人投降。
江暖叹气,没有选择投降,只是疑惑大家为什么不战斗到最后一刻?
必死无疑,才要向死而生。
江暖想起了一班的陆范昊和赵阿妹,那是在初次相见的时候,她想哭爹喊娘的两个人。
但后来没那种冲动了,她也淡忘了。
也许赵阿妹真的是娘亲,那娘亲一定可以救她。
在江暖想着怎么认娘的时候,魏柔和于书良正往家走。
于书良骑着电动车,前面的篮筐里放着柚子,后面的车座上坐着魏柔。
深秋凛冽的风吹着,凉爽又自由。
日子一天天过着,在春节之前,江暖没有再出国赛车,只在国内跑比赛,主要原因就是江析要结婚了。
身为主教练的江析要准备婚礼,要陪伴新娘,放在事业上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江暖最近的却锋芒毕露,在国际上都小有名气,但越是如此,越要韬光养晦。
因为江暖赛车水平不稳定,输的时候也比较丢人。
综合考虑,在春节前就没有给江暖报名国际赛事。
江暖也乐得悠闲,平常训练,有比赛就加训。
不飞国外的话,基本一次比赛就占用两三天的时间,正好多过一段时间的校园生活。
江暖从前不喜欢学校,现在喜欢了。
她每天除了正常上课之外,还在想方设法和赵阿妹套近乎。
“赵,同学,我来请教几个问题可以吗?”江暖在一班教室门口拦住了赵阿妹。
赵阿妹瞟了她一眼,说:“去问你妹妹。”
“哎,就是因为我妹妹教不了我,我这才来找您请教。”江暖态度谦卑。
赵阿妹真不想教,明明以前也没见过江暖,偏偏瞧着江暖就有些头痛。
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涌上赵阿妹的心头。
“你看这个题,先读一遍题干,椭圆的半径就算出来了……”赵阿妹直接开始给江暖讲题。
江暖认真听赵阿妹讲题,听完了,感觉脑子懵懵地,耳边跟打雷一样轰隆隆地。
“娘亲,再讲一遍行吗?”江暖问。
赵阿妹奇怪地看了看江暖,难以置信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
娘亲?不是吧。
江暖这才意识到自己叫错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呀,对不住,对不住,叫顺口了。”就算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能叫出来啊!
赵阿妹也感觉有几分不可思议,她问江暖:“刚才我讲的是什么?”
江暖一懵,刚才讲的啥?双曲线,半径怎么算?a怎么b来着?
“你复述一遍我刚才说的话。”赵阿妹提出了新的要求。
江暖还是不记得。
都怪刚才那一句“娘亲”打岔。
“对不住了,我也教不了。”赵阿妹撂下这句话就进了一班的门。
江暖听见陆范昊在问赵阿妹需不需要接热水,赵阿妹才刚进门陆范昊就开始嘘寒问暖了。
江暖背靠着一班的墙站着,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柔走过来拍了拍江暖:“姐,来,我给你讲题。”
魏柔是觉得没准儿江暖是真的想学习了呢?
江暖摇了摇头,说:“不,我看开了。”
学习有什么用呢?老子都活不了几天了。
和赵阿妹搞好关系又能怎么样呢?赵阿妹又不知道自己是江暖的娘亲。
魏柔一头雾水地看着江暖。
江暖坚定了决心,她说:“我要休学。”
魏柔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能说一下原因吗?”魏柔问。
江暖说:“如果种子不发芽,一定是土壤不够肥沃。”她把她偶然看到的一句话用在了这里,虽然她有点缺心眼,但她哪怕再缺心眼也没有将自己快死了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凡人拯救不了她,告诉大家,反而是大家一起纠结悲伤而已。
“我要去寻找足够肥沃的土壤了!”江暖兴冲冲地往教务处跑去。
魏柔在后边赶也赶不上她。
“你去干什么啊?”魏柔问。
“去赵教导主任办休学!”江暖说。
路过明德班的门口,明德班的人透过窗户就看见江暖跑了过去,魏柔在后面追。
“阿柔,怎么了?”于书良跑过去问。
“江暖要休学!”魏柔说:“快拦住她!”
也不知道江暖发了什么疯,肥沃的土壤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学校就是最肥沃的土壤了!
于书良当然是拦不住江暖。
三个人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碰了面。
于书良进办公室的时候,江暖已经说完她想说的话了。
她想说什么?她说:“主任,我想休学!”
“不,你不想!”于书良差点脱口而出,当然没说出口,只是站在一旁。
魏柔随之进来。
教导主任扶了扶眼镜,先问于书良和魏柔:“你们俩找我有什么事?”
然后才对江暖说:“你先冷静冷静。”
让他也冷静冷静,休学?多大事儿啊要休学!
“我想跟您汇报一下明德班的情况,让您能够充分了解我们的一些想法,让我们能够更好地学习和生活。”魏柔对教导主任说。
身为明德班的现任班长,魏柔越来越会打官腔了。
当然,她更会根据班级实际情况提出问题,解决问题。
这一点,连一直看不起魏柔的王凌凌也非常佩服。
于书良趁着魏柔和教导主任汇报工作的间隙问江暖:“怎么回事?”
“休学,没见过别人休学?”江暖反问。
“总得有个理由吧?”于书良试探着问。
“生命有限,我要把我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我无限的事业中去。”江暖搬出了雷锋的话,还做了道貌岸然的修饰。
于书良:“姐姐,赛车也不耽误你学习。”于书良服了这姐姐了。
哪怕休学了又怎样,哪儿有那么多赛车比赛?最后大部分时间还不是闲着。
“我反正就是要休学,谁也别拦我。敢拦我,看我铁拳。”江暖亮了亮拳头。
于书良后退半步:“不敢拦,不敢拦。”
“可你总得先和江伯父商量一下吧。”于书良又劝江暖。
江暖说:“我都17岁了,四舍五入都18岁了,江柏才不会干涉我的决定。”
“这是我深思熟虑做出的决定。”江暖的神情异常认真。
正在汇报情况的魏柔听见了这句话,内心大无语,哪门子的深思熟虑,明明是刚才突发奇想。
“基本情况就这三点,有其他情况我再找您汇报。”魏柔结束了谈话。
左右于书良是劝不了江暖了。
就看教导主任的了。
江暖又和教导主任说了一遍自己休学的理由,一方面是学习跟不上,另一方面是比赛多太耗费精力。
教导主任问:“你休学回来就能跟上课?”
江暖摇头:“但我可以重新学。”
“我也看过你的比赛,不是一两个月才有一场吗?”教导主任再次发问:“也耽误不了多少精力吧?”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毕竟学习成绩已经那样了,再耽误也耽误不了多少吧。
但他没有说出口,有关学生的自信和自尊,可不能轻易打击。
“主任,我觉得生命实在太短暂了,我不想把生命浪费在我不擅长也不喜欢的地方。”江暖说。
教导主任听不得这话,什么叫做浪费?在学校学习是浪费吗?
勉强控制了自己的脾气,教导主任僵着一张脸对江暖说:“请让你的父亲江柏先生来跟我谈话。”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跟我谈休学,你还不够格,得叫你爸爸来。
“江柏挺忙的。”江暖试图自己解决这件事。
“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教导主任想到江柏是真的忙,但再忙也得管教女儿的学习吧,反正他只和监护人谈话,不能再让江暖这未成年来气他了。
什么家庭,什么条件啊,才能让江暖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
江暖把自己要休学的决定告诉江柏后,江柏说:“我考虑考虑,等你叔叔的婚礼过后给你答复。”
“不过,你得给我充分的理由。”江柏补充道。
他不想限制江暖的发展,但也不能放纵。
身为监护人,他有责任和义务帮女儿看清未来的道路。
江暖点头,行吧,反正离江析的婚礼就一个月了。
江柏把江家的颜面看得非常重要,也不知道江析和南方是怎么说服江柏举办婚礼的。
他们的婚礼定在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一天,街头算褂的说那天是黄道吉日,在那天举办婚礼定能白头偕老。
江析从来不信迷信,但还是和南方商量着定了腊月二十三结婚,讨个吉利。
白头偕老,这是江析迄今为止最大的心愿。
两人的婚礼几乎邀请了安市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双方的亲朋好友倒是没有多少。
于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江氏财团的二少爷娶了南方小姐。
这件事上了当晚的新闻头条。
江析看见新闻也不生气,只是指着“江氏财团的二少爷”这几个字说:“你看这写的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儿子。”
“你成婚了,也该有一份自己的事业了,总要养家糊口。别让南方跟着你受苦。”江柏最后叮嘱了几句。
长兄如父,江析把江柏的话听了进去。
听进去才觉得离谱,每年光是集团分红就几千万了,江析觉得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也不会让南方受苦的。
可惜江家判断一个人的成功与否从来不以财富为评判标准,而是成就。
等什么时候大家对江析的称呼改为“江析”或者“江教练”,江析可能就成为了一名成功人士。
南方嫁给江析后,两个人竟然没有搬出去住,而是住到了江家那个旧房子里。
房子很大,只是隔音不是很好,在结婚前,江析重新装修了一遍自己的房间,这便是他们的家了。
魏柔难以理解江析和南方,搬出去过二人世界不好吗?天天解锁新姿势。
他们不搬,偏要住进来,和大家一起过年,一起生活,连蜜月都打算过年后再去度。
魏柔试探着问过南方,南方说:“我喜欢这里,今后我也有家了。”
这句话倒是把江析说得难过了。
南方在名利场上游走,在大好河山中漂泊半生,终回故乡。
想有一个家,她只有这一个朴素的愿望。想冬天温暖的光,同样能照耀在她的身上。想夏季冰冷的雨,再浇不灭她滚烫的心。
“南方,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江析握着南方的手。
那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细腻的手,那双手曾彻夜执笔不休,那双手曾写出广为传颂的壮美诗篇。
掌指的茧碰触着掌指的茧,两个同样经历过生命大起大落的人紧紧相握,认定彼此是唯一的爱人。
旁观者魏柔看着这温情的一幕,打了个哆嗦,这就是恋爱的酸臭味吗?
可真让旁观者难受。
“叔叔,婶婶,江暖在和爸爸谈休学的事情。”魏柔说。
“啊,她的成绩单令她羞愧,休学是唯一保存颜面的方法。”江析的朗诵调又开始了。
魏柔有时候真想劝叔叔去医院看看,这可能是什么构音障碍的疾病。
“姐姐才不是要面子的人,肯定有别的事情发生,才让她对学习失望了。”魏柔分析。
南方说:“休学的话,我可以在家教导她。”
魏柔和江析同时看向南方。
片刻后,江析摇头,坚定地说:“不行,江暖必须要在学校完成高中学业,我们江家不允许有人连高中都没有毕业。”
开玩笑,江暖也配和他抢妻子吗?
魏柔则在考虑南方提议的可行性,好像有点可以,但正值新婚,叔叔绝不会同意的。
算了,可以安排一个家庭教师,让婶婶帮忙督促。
此时,所有人都觉得江暖休学是定下来了,可当江暖和江柏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江暖宣布要继续上学。
江暖闹休学闹了一个多月,和江柏谈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改变了主意。
魏柔不解地问:“爸爸,你对姐姐说什么了?”
江柏笑而不谈:“秘密。”
魏柔又看向江暖:“姐姐会告诉我的吧。”
江暖摇头:“不可以说的哦。”
江析:“你们还卖上关子了,反正结果是好的,过程是怎样的并不重要。”
南方微笑看着他们,总觉得江柏和江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这暂时是一个秘密,不过这个好结果令魏柔非常高兴,因为姐姐继续上学的话,她们就有更多的时间相处了。
江暖始终占据着魏柔内心最柔软的位置,江暖曾撬开坚冰,披荆斩棘抵达了那里。
江暖是魏柔孪生的姐姐,但她们很少心灵相通,心有灵犀更是少之又少。
但江暖对待魏柔真的用心,真的好。很难用语言来形容江暖对魏柔的好,那是血脉,是情谊,是设身处地,是恰如其分。
最大大咧咧的江暖,把她几乎所有的耐心和细心给了魏柔。
江暖记不得开学的日期,算不出双曲线的答案,连赛车水平都是忽高忽低,但她永远记得魏柔该去看病的日子,记得魏柔每天吃药的数量,记得最合适魏柔的空调温度……
江暖叫奶奶从来都喊“陈女士”,叫爸爸和叔叔都是直呼其名,而叫魏柔总是一口一个“妹妹”。
必须承认,魏柔这个妹妹是这几世以来,江暖唯一承认的亲人。
江暖不记得自己从哪儿来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浑浑噩噩,行尸走肉般活着,就是这么一块破烂石头样的人,被儿时的魏柔唤醒了。
渐渐地,江暖拥有了鲜活的心,灵魂也如春风拂江水,霎时灵动。
这是一对奇怪的姐妹,她们彼此爱护,她们互相成就,但她们不会一起走过这一生了。
有一个人决定要先走了,而这件事只有这个人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