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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回扬州 第二十九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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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菱被拐的时候还小,出门都是被仆人抱在怀中的。
她也并不是全无记忆。
有时候她的梦中,也会出现幼时娘的爱抚,爹的笑声,会出现一片红彤彤的热闹的街景。在这欢欣的热闹中,小小的她被放在了一个什么地方坐着,然后就被她‘养父’抱走了。
随后,梦境的色彩急转直下,欢欣和热闹消失,天地间都是冷冰冰的灰色。
恐惧、绝望、还有一份以她的幼龄、对现实发生的一切的无知。
‘养父’养了不止她一个小孩子,这种拐子会专门去拐长得好的五六岁幼童,养在僻静的地方,待长到十一二岁,度其容貌,再弄去他乡转卖。她从小被打,接受洗脑,对外只说是父女,只道‘父’无力偿债,才卖她。这份记忆过于苦痛而漫长,将她幼时那本就模糊的记忆覆盖得更为模糊。
“不着急,”薛宝钗安慰她,递过一方手帕,“你慢慢想。至于其他的,何必杞人忧天呢。你既是被拐出来的,家中父母必也日日惦念。若能找到,见上一面也好,何必想什么回得去回不去。”
手帕上,薛宝钗附了缕仙香。
香菱渐止了哭,低声道谢,接过宝钗的香帕轻拭泪水。
她的记忆本来模糊,但手中的香帕沾湿泪水,忽而散发出某种香味。那香味萦绕在香菱的鼻尖,她忍不住轻嗅,一种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缓缓浮现。
像是某种花香,某种香菱小时候,经常闻到过的花香。
是儿时庭院中的气味,是记忆中的香气。
她脑中不太清晰的记忆碎片渐渐拼凑,某一个画面变得清晰,恍惚间,幼时的她被丫鬟们抱着在庭院里走动,她攀着丫鬟的肩膀,抬头忽然看见了自家府门上的牌匾。
甄府。
香菱从记忆中抬起头,表情似笑非笑,眼泪又克制不住的流下。
“我想起来了,小姐,我想起来了!我姓甄,我原姓甄!”
·
一夜睡去,第二日,薛蟠出了门,已是将昨夜随脚踢了个小丫鬟的事抛之脑后。宝钗见无人提起,便吩咐香菱这几日且跟在她身边。又去母亲那边通了气,言说这是住在贾府梨香院内,为免薛蟠又生事,不如让香菱先过来跟她。
另一头,因在梦里众姐妹就香菱的事又交流了一番,大家也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决定要帮助香菱。
这是很多女孩第一次能够通过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别人,和以往的读书念诗不同,这种切身参与了现实世界的建设和改造一事,才能真正叫人成长起来。
帮得了忙的帮忙,帮不了忙的集思广益。
凤姐去找了周瑞家的来,论打听消息,那位周瑞家的好女婿冷子兴可是一把好手。且当初香菱的案子是金陵省应天府断的,那知府贾雨村也是冷子兴的旧友。案件涉及权贵交易,包庇了的凶手还是自家亲戚,凤姐不好大张旗鼓的去找人,且这事还关系到老爷和夫人。但找冷子兴过去探探情况还是可以的。
应天府断的案子,必会留有卷宗,说不定就能顺着那拐子,查到香菱的身世。
几个出不了门的小姐妹,商量着将这事告诉了宝玉。宝玉本就怜香惜玉,乍听到这个消息,听得他鼻眼酸涩。
“她竟是这般凄苦。”
宝玉说的香菱。
黛玉也道:“我们都决定帮她寻回家去,你呢。”
“我当然要帮忙!”
“好,却是不能和其他人说,尤其是薛蟠。”
宝玉听的恍惚。感觉自从太虚幻境回来后,一个更加真实的现实才逐渐被他看见。
就像以往他对薛蟠的印象不坏,和如今他听到了香菱身上发生的事后,重新看薛蟠,才后知后觉此人品性的问题。原来薛蟠穿出来的什么‘霸王’的外号,宝玉只当那是和他那‘混世魔王’一样,少年意气得家中长辈惯养的尊贵。——原是欺男霸女的霸。
“好。”宝玉答应。又后知后觉,自己在昨夜酒局上感到的不适。不由心中暗下决定,今后自己得远着些薛蟠。
现已知道香菱原姓甄,既幼时住在‘甄府’,出入又有丫鬟伺候,可知也是个富贵人家出来的。宝玉便准备去学堂里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什么姓甄的富贵人家。
隔日上了学堂,破天荒的,那薛蟠也来这里上学了!
宝玉望他坐在人群里,左右坐着金荣、香怜玉爱几人,说笑着热闹得很。又看向另一边的秦钟、贾蔷等人。硬着头皮去了自己的座位。
薛蟠见他进来,视线追随,笑意盈盈的和他打招呼。
他来学堂当然就是为了宝玉,为了从宝玉的口中,套来那个男人的消息。
上课时自不提。下课了,学堂里热闹起来。金荣竟然走过来和秦钟道歉!弄得秦钟都是一愣。
薛蟠站在金荣的身后,见了秦钟也很热情,言说下午课毕了,就带着宝玉秦钟一起出去玩去。斗鸡走马,赌钱喝酒,不论玩什么一概哥哥掏钱。
若是往日,薛蟠这番热情邀请,便是为了不下他的面子也得答应。但今日不同。宝玉对此人心生抵触,抢在秦钟开口前拒绝道:“算了吧。我今日得早些回去,父亲今日回得早,要查我的功课。”
宝玉怕他老爹,这事满府人尽皆知。
是以薛蟠也没深想,只遗憾的说:“原是如此,那明日我们再玩儿。”
第二日,薛蟠果又来了课堂,又邀请了一遍宝玉,并说:“听闻宝兄弟到处在打听什么甄家?我倒是知道一个甄家,还同你家是老亲。”
“什么?”宝玉还真没听过。
薛蟠笑:“你年岁还小,想来老太太还未和你说过。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府,与贾府一样的显贵,一样的世袭,本就与你贾府是世交。”
宝玉当真还是第一次听说。
贾府的世交多了,金陵四大家族就是常来往的,其他的一些往日里节庆时也会送节往来,而若只送节不来人,没有平辈交际,宝玉也是不知道的。
薛蟠促狭的笑,猜测宝玉为何要来打听甄府:“你是不是听说了那个甄宝玉?”
“啊?什么‘真宝玉’?”
“体仁院总裁甄应嘉之子,甄宝玉。听说比你小一岁……”
这个甄宝玉,从小生的白皙可爱,甄家老太太欢喜得不得了,如珍似宝的宠大,起个爱惜的小名,叫宝玉。
甄宝玉在外淘气非常,但若见了家中姐妹却又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温厚和平、聪明文雅。他还嘱咐家中小厮,万不可唐突了‘女儿’二字。被父亲管教时挨打了,口中只喊姐姐喊妹妹,问他为何,他道‘可止痛’。
除了没有衔玉而生,简直像是这世上的另一个宝玉!
贾宝玉听得痴住。一时心中想,竟然就在金陵,就有这样的一个甄家,有另外一个宝玉。听其传言,岂不是知己?
又想,他怎么姓‘甄’?我怎么姓‘假’?难道他是真的宝玉,我是个假的?
又想到,家中姐妹已是花神入凡,世间少有。不知他的姐妹是否也有同样的品性?
若当真是这个甄家,香菱是他家的人,岂不就是那位‘甄宝玉’的亲姐妹?
想到若是惜春那样的幼年被拐走,吃了这许多的苦,他心里就一阵难受。
若能见见那位甄宝玉就好了。
薛蟠见缝插针:“你若想见他,倒也好办。但你两家离得远,须得费一番功夫。”
宝玉回过神,过了一遍脑子,讪讪的回答:“不,不用了。只是好奇,也不必见面。”
他知道薛蟠帮了他必是要让他拿‘楚则’的信息来回报,他又不是除了薛蟠就没得其他办法了。既然那个甄家和贾府是世交,凤姐说不定也能查到。
可薛蟠却不是那种好摆脱的人,他笑:“但宝兄弟,今日姨夫总不再查你功课了吧。”
这下薛蟠的邀请,已是无法拒绝了。
亲戚,又没有别的仇怨,两人也没撕破脸皮。
宝玉应了。薛蟠望着一旁的秦钟:“秦兄弟也一道去吧。”
秦钟更是不知薛蟠的为人,也没听过薛蟠之前在学堂里做的丑事,只以为这是宝玉的亲戚哥哥。是以对方有邀,他就礼貌应了。
下了学,薛蟠带着几人,包括金荣等,一道出了族学上了街。果然玩的东西琳琅满目,众人也算愉快。
晚宴包了个当地最好的酒楼厢房,这次没请妓/女,薛蟠亲热的挤在几个少年之间。
一直没提楚则的事,倒是让宝玉暗松了口气。
却忽然见秦钟一愣。原是薛蟠凑到他耳边和他说了什么。秦钟两眼泛红,非是要哭,而是愤怒。
他先是看了宝玉一眼,宝玉不明所以。
薛蟠一手揽上秦钟的肩膀,又笑着说:“你没试过,怎知我的好处。”
秦钟脑中响若惊雷。他腾得站了起来,带着半倚靠在他身上的薛蟠跌倒在地。
众人皆惊,还没回过神来这两人为何争执,只听倒地的薛蟠恶狠狠地指着秦钟说:“好你小子,敢打我!”
“我没”
“你家不过是个寒门,听说这族学还是你父求来的。往日你这等人走在路上,我看一眼都嫌穷酸。今日同桌吃酒,你不识好歹便罢了,敢打我!可知我手掌一捏,就能叫你家破人亡!”
这话说的狠,宝玉连忙插话道:“薛大哥说的哪里话,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了。发生什么事了?”
秦钟面色涨红,却说不出口。
薛蟠道:“宝兄弟想帮他?”
这时,金荣又来帮腔,恶声恶气的挑起事来。随着挑拨,厢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秦钟被逼的喊:“我不念了!我不念了!”
薛蟠被金荣扶起来,拉着宝玉:“看在他是你朋友的份上,可以绕他。你只告诉我那人是谁,在何处。”
贾宝玉幡然醒悟。原这一切都是薛蟠计划好的,就为了此时来套他的话。
一边是刚认识不久的小伙伴,被无辜卷进来的秦钟。若薛蟠针对他的话,秦钟那家境真的危险。
一边是救过自己,且还有传道恩情的楚则仙长。
宝玉衣襟内的五彩石开始灼热肌肤。他忽而福至心灵——这本就不是个两难的选择。
楚则仙长是何等人,而他也半只脚踏入了仙途,眼前这薛蟠又是个什么东西!
五彩石灼着他的心胆,他一把拿起桌上的酒壶,照着薛蟠的头就砸了过去。
秦钟惹不起,他却惹得起。就算这事闹到大人们那边,也是他和薛蟠表兄弟打了个架的事。怕什么呢。
拉着秦钟就要走。
砸完,全场人都懵了。连薛蟠都没想过,贾宝玉能硬气这么一回。往日在他眼中这小孩跟个面团似的,怎么竟眼也不眨的就能干出这种事。
后知后觉的喊人,好在宝玉也带着小厮,茗烟几个进来接人断后,竟也就这么的走了。
留下一地狼藉,薛蟠简直被气笑了。他还道这事有多简单,和冯紫英那几个保证,几日就能给他们结果。然后找着那人引见给北静王。哪知道波折这么多。
罢了,贾宝玉他惹不起,秦钟那小子,且等着。
打了人后,宝玉与秦钟也是既心虚又后怕,不敢再去学堂。
宝玉跟家里胡说一通,不去上学就不去了。秦钟家却是花了大钱进去的,秦钟回去就被他爹打了一顿,哭着说明原因。秦业本打算找贾家评理,后想想胳膊拧不过大腿,感叹一句也就算了。自己登门和贾代儒赔罪,说因为个人原因准备回去延师。贾代儒正因为孙子的问题发愁,也没心教学,见秦业也不容易,就给他推荐了一个自己以前的学生,虽没有做上官,学问还是很好的。
宝玉自觉是他连累了秦钟,知晓他家正在为延师的费用发愁,便翻出了自己的小金库,‘借’了一笔钱出去。
往后秦钟便可安心读书,再不必出去招惹是非了。
至于甄家,凤姐的确知晓这家,却道他家并未有过女儿失踪。这样的家庭,若是当真被拐了孩子,那必是要报官的。她那边还在使冷子兴去试问贾雨村。
宝玉却在某个夜间梦中与那甄宝玉相会了。二人梦中得交知己,醒后怅然若失,各安天命。
宝玉不上学后,复又恢复到终日寻姐妹们说笑玩乐的状态。这日去找黛玉,却不见人,一问才知是被叫去了祖母那儿。宝玉也顺着找过去,却见老太太那儿,黛玉手拿着一封信看着,双目默默垂泪。
“我父亲病重,”黛玉忍着泪,见宝玉来了,“宝玉,我得回扬州为父侍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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