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何罪》胡不归鸭

4、出山

　　吕方迟在贺怀月身边住了五年。
　　五年里，吕方迟卧薪尝胆，每月需忍受这鬼东西喝他的血，喝完还不走，开头还说什么累了，什么前两天又被吕方迟打了，后来索性没了借口，头发一散就往榻上靠，一定要和他同床而眠。
　　是可忍，孰不可忍。
　　隐陵山上的手下不像活人，每天只木讷讷烧水做饭打扫卫生，无人会管吕方迟。
　　于是他翻遍隐陵收藏的各种典籍，什么药理秘籍，武学入门，剑谱心法，无所不看，无所不学，无所不练，日日闻鸡起舞，悟性极佳，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竟练出了一身四不像的功夫，更是熟记那些毒草蛇虫的功效，所做一切都只为一个目：报复贺怀月。
　　吕方迟在贺怀月身上试了所有可以配出的毒，结果这鬼东西不知是不是蝎子精化身，几乎百毒不侵，哪怕用鹤顶红拌饭，最多也就上吐下泻一天，完事又把紧锢咒一念，哼哼唧唧地往吕方迟床上躺。
　　通过五年观察，吕方迟确定了一点。
　　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隐陵掌门就是一只徒有其表的蚂蝗，废物一个还安贫乐道，捏起来成一长条，放下就成了一大团，统共没几个表情，要不笑眯眯，要不冷着脸，明明没什么环境，硬是被他活成了一副淫逸的样子，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像个玉做的仙人。
　　但这五年里，隐陵村没再送人上来了，只有一些不长眼的门派上来小打小闹。
　　一想到隐陵村里那些畜生，吕方迟咬牙切齿，是夜，左右翻滚睡不着，决定去藏书阁查查典籍。
　　藏书阁顶是个阁楼，底下的书基本都看完，吕方迟便挑灯上楼，不料竟早有人在那。
　　是贺怀月。
　　他盘腿坐在地上，青丝满肩，正神情茫然地望着手里的简牍，没注意到身后有人，自顾自喃喃着什么。
　　吕方迟凑近了些，这才听清贺怀月说的话。
　　“我是谁，你又是谁？”
　　吕方迟以为他在问自己，便出了响声，贺怀月大惊，手里的简牍滚落在地，被吕方迟捡起，只见上面些着：
　　汝乃贺怀月，字归之，生于隐陵，饮至纯之血而生，百害不侵，不死不灭。凡人见汝倾倒，武者见汝自弃，可使银丝为己用，滴血为分身，然此生不可出隐陵，若一日出山，如秦失其鹿，必引天下共逐之，乱世将临...
　　什么意思？
　　贺怀月一把夺过简牍，怒发冲冠，冲吕方迟吼道，“谁许你上来的，出去！”
　　这是贺怀月头一回失态。
　　不知为何，吕方迟觉得贺怀月很慌张。
　　恰逢这时，一个面无表情的仆人敲了敲门，干巴巴道：“主子，又有门派打上来。”
　　贺怀月眼里闪过一丝戾气，甩袖离去，冲仆人道：“把他锁房里，没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贺怀月，你大爷！我招你惹你了！嗷！”□□一痛，吕方迟差点没一头栽倒，被仆人强行架着往卧房走去。
　　藏书阁到卧房有好一节路，弯弯绕绕，然而还没到门口，架着吕方迟的仆人就突然一软，扑倒在地，化成一滩血水。
　　身下束缚突然消失，吕方迟心里一紧。
　　可使银丝为己用，滴血分身。
　　山上的这些木讷讷的仆人原来都是贺怀月的分身，那为何会突然化回血水？
　　除非本体受创。
　　没来得及细想，吕方迟身子先动了起来，飞上屋檐往大殿奔去。
　　大殿中央，
　　贺怀月左肩中箭，前后贯穿，喷涌而出的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伤口正在疯狂愈合，然而箭深深钉入身体遏制愈合。
　　贺怀月面色苍白，咬牙颤抖着将箭拔出，箭簇带出一小撮鲜肉。
　　不死不灭之身，可这不代表他不会疼。
　　射箭的是个盲侠，耳力极好，他格掉几个同僚的乱刀，心里已有了几分猜测，遂从兜里掏出把粉末，冲面前几人一撒，那几人顿时捂着眼睛嚎叫起来，神情痛苦，神智却多了些清明。
　　盲侠侧耳听到动静，搭弓上箭，笔直地冲贺怀月眉心射去。
　　“铛！”
　　金石碰撞出火花。
　　千钧一发之际，腾空出现的一颗小石打飞了箭簇，羽矢擦着贺怀月的脸钉在墙上，割断了他鬓边的几缕青丝。
　　吕方迟飞落在贺怀月身边，也看到了盲侠，很快就明白为什么贺怀月失手。
　　因为盲。
　　凡人见汝倾倒，武者见汝自弃。
　　可无论是自弃还是倾倒，前提都是“见汝”，而若是不看，不想，则不攻而破。
　　贺怀月怔愣地望着吕方迟。
　　盲侠听到那声就知道贺怀月有救兵，随即飞身洒药，将一众同门都迷了眼睛，众人在哀嚎中逐渐找回神智。
　　吕方迟暗叫不好，下意识上前一步，把贺怀月挡在身后。
　　就在这时，吕方迟瞥到角落里几个庞然大物。
　　那是？
　　巨型火铳！
　　什么时候武林门派踢馆还要带这些江湖术士发明的铁疙瘩了？！
　　打不过就炸吗？
　　这吃相，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武林门派，和土匪强盗有什么区别？
　　吕方迟森然一笑。
　　野狗崽子，正合我意。
　　吕方迟二话不说背起贺怀月，起落跳上房梁，足尖轻点，再腾身凌空跃下，一个鷂子翻身，如鹰隼扑兔般正冲盲侠面门而去。
　　他出招的路子实在太直太快，没半点派系常有的假模假式，更像市井小子打架，盲侠不知这人的来路，只能闪身退避。
　　这一退正中吕方迟下怀，他抬手一扬，数枚带着火星的折子冲火铳后头的炸药包飞去，火星触地之前吕方迟就已经落在门框上，随即奋力一蹬，踏着茫茫鬼魅般的树杈扬尘而去。
　　“轰！”
　　大殿瞬间化成一片火海，火舌舔吐着房檐与枝桠，如奔涌的岩浆般移动，愈烧愈旺，像是无数惨死于此的怨灵在火中觉醒，携修罗烈火把人间最后一处虚假的桃花源焚烧殆尽。
　　隐陵成了一座黑夜中燃烧着的火把，方圆百里足已看清。
　　夜幕下，吕方迟背着贺怀月飞奔离去，贺怀月的白衣被血染透了大半，远远望去像一块染血的白玉。
　　“为何救我？我原以为你恨我入骨，巴不得我死。”贺怀月有些脱力，趴在吕方迟肩膀上喃喃道。
　　“为何救你？”吕方迟边跑边咆哮，“老子命根子还被你拴着，不救你估计就要断子绝孙了！”
　　贺怀月低声笑了起来，半晌后开口道：“毕生不得出隐陵，若一日出山，则乱世将临，我活了太久了，也死不了，你一会把我放下自己走吧…”
　　“呸！”吕方迟啐了一声，狠狠地把贺怀月颠了颠，手抱得更紧，“乱世，如今的这世道难道还不够乱吗？管他说什么鹿啊追啊，劳什子东西！要活就好好活，努力拼出条活路，你吸了我那么多年的血，把我囚禁在山上，要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贺怀月，这是你欠我的，听到了吗？”
　　贺怀月的头垂在吕方迟的肩膀上，半晌没回音，就在吕方迟以为他睡着时，耳边传来湿漉漉的声音：
　　“听到了。”
　　熊熊烈火的夜色下，白鹿悄然入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