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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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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多山,天堑纵横。
纵昔日丝竹消弭,然今朝人烟不散。
市集人头攒动,百姓和侠客穿梭其中。瓜果蔬菜与仙器符纸共卖,泥人纸鼓和剑谱心法同台,都大落落地摆在摊上,供君选择,乱世里金银已被弃,市井更兴以物易物。
摊前,一个吹着鼻涕泡的奶娃娃走不动路,直勾勾地盯着小木桩上上下跳动的草蚂蚱,糖葫芦咬了一半,小手伸了又缩,好不踌躇。
摊主的皮肤被烈日晒成棕色,牙极白,胸口微敞,薄汗就这么顺着脖颈流入领中,滑过结实的身材,这人笑起来时嘴角边带一弧小弯,让人瞧着心生亲切。
“小客官可是想要?”吕方迟抬手拔下一只草编蝈蝈,指尖捏着触须轻晃,“送你一个好不好?”
“不不...不行,”小娃眼馋得紧,手却缩了回来,委屈巴巴道,“我没东西换。”
吕方迟想起什么,把蝈蝈递了过去,指了指娃娃手里的糖葫芦:“那你把这个给我。”
小娃大喜,先低头把啃了一半的山楂球吃了,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而后诚惶诚恐地把没吃的半串递给吕方迟。
望着小娃娃蹦蹦跳跳的背影,吕方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虫翅上的符纹是一笔一笔画的,晚上还能除噩,你不爱惜也就罢了,要是让先前用闭息石和你换它的修士知道,指不定招来什么麻烦。”
吕方迟从布袋里掏出颗桃子,咔嚓一口咬了一半,不以为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况且那闭息石能掩人气息,你身上味儿太冲,盖盖也好,省得成天熏得我头晕。”
说罢摸了摸鼻尖,有些心虚。
自打带着贺怀月下了山,吕方迟翻身为王,仗着自己有理,逼贺怀月不敢对自己耍伎俩,整日吆五喝六,把扫洒洗衣全甩给这个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魔头。
为了营生,身无分文的吕方迟重操旧业,折了一堆蝈蝈蚂蚱,折好了就丢给贺怀月描画,不画完不给睡觉,画好也不许上榻睡,只让他裹着衣服在草席上过夜。
除此之外,他还不给贺怀月按时喂血,有一次干脆忘了,饿得贺怀月连水桶都扛不动,起身时一头撞到了门框上,脑门立马磕破了油皮,待吕方迟上前要去看时,伤口却已经长好了。
这都是他欠我的,没错。
吕方迟宽慰自己,自诩心硬如铁,爱憎分明。
可不知为何,每晚看到那张聚精会神描摹丹青的侧脸,他石头一样的心总会不受控制地悸动起来。
烛边,那张冷若冰雪的脸被一豆光照亮,微微透着暖色,浅淡的眸子认真地盯着手里嫩绿的小蚂蚱,白玉般的手运笔如飞,神色温柔,仿佛指尖的不是蚂蚱,而是将送给情人的宝贝,身上的白兰香气在暖烛的烘烤下弥漫开来,顺着鼻腔侵入,钻入吕方迟的心房。
吕方迟的胸口又酸又甜,想看向别处,却又不舍得将视线移开分毫。
哗!
吕方迟又往贺怀月桌上扔了一堆草蚂蚱,站在身后哑着嗓子道:“还有这些,都...都得画完了。”还有些结巴。
没了顾虑,吕方迟放肆地望着贺怀月的背影,鼻尖眷恋地嗅着带着些苦味的白兰香,待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大半晚。
一定是这香味有问题。
“分明是你鼻子有问题,”贺怀月定定地望着四仰八叉的吕方迟,扯下面纱,不知为何有些气恼,“既然嫌恶不如放我走,又没求你带我藏头露尾,大不了我重新找个山坳一蹲,抓两只野猪也能过活,不劳你奔波打探什么消息,也不愁祸我害人世,毛头小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敢如此同我说话!”
“就你?”吕方迟觉得好笑,抓起一块布甩到贺怀月脸上,毫不留情地讽道,“银丝儿连纸都捅不破,血分身只能做些洒扫活,还想抓野猪?可别回头反被野猪拱了,把纱戴好,否则饿你几顿。”
“你!”
“现已传出隐陵掌门下山的消息,各派人心惶惶,有说你下山是为夺人修为,有说你此来是为重整江湖,还有说你是为了找人双修得道成仙,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去哪都不安全,倒不如同我隐于朝市。”吕方迟递过糖葫芦,“喏,赏你,昨儿就见你瞅人手上的糖球儿,不是只喝血吗?怎还馋起孩子的吃食了?”
贺怀月接过,腕子一晃,糖葫芦直直掉到了地上,顷刻沾满沙土,彻底不能吃了。
“你留我不也是想看我的能耐,若真有传世之能,那你不就坐拥山河之力。我欠你,我认,可你与他们并无不同。我确实只喝血,多谢恩赏,不必了。”
说罢蒙上面纱,头也不回甩袖走了。
吕方迟愣愣地望着地上灰尘仆仆的糖葫芦,心也像被蒙了一层尘。
“不识好歹,我还舍不得吃呢。”吕方迟捡起糖葫芦嘴硬道,心却堵得慌。
待收摊时集市里人已走了大半,贺怀月早就归家,吕方迟咬了咬牙,跑到邻摊问道:“劳驾,可看到那位卖糖球的老人家往哪去了?”
那人给他指了个方向,吕方迟忙不迭道谢追了过去。
金乌西垂,吕方迟终于追上了那人,一股脑地把包袱里的东西都掏了出来,下到盐巴,馒头,匕首,上到八卦镜,开光护身符,还有一块成色甚好的和田玉,全都给了出去。
“啊唷小兄弟,”老人被吓了一跳,颤颤巍巍问道,“你这是要买地吗?”
吕方迟喘道:“我就想要所有糖葫芦,您看够吗?”
鸣鸟振翅,夕阳西下,吕方迟扛着一个巨大的糖葫芦棍往城郊走。
“就说我想吃,恰好那老叟卖不掉,于是便宜给了我,对,就这么说,他爱吃不吃。”吕方迟嘀嘀咕咕。
城墙边突然传出一声哀嚎。
吕方迟停了停脚步,看到一众修士模样的人正对一个老乞丐拳打脚踢,老乞丐痛呼大叫,怀里紧紧抱着一柄铁剑。
“哪来的老泼皮,看上你的破剑是给你脸,还装什么清高,手脚不干净,没准从哪摸来的呢,呸,晦气。”一人冲老乞丐脸上啐了一口痰。
吕方迟也见怪不怪了,弱肉强食,乱世里尤为甚,对这些自诩高人一等的人来说,世上只有两样东西。
属于我的东西和我看不上的东西。
吕方迟决意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要走。
“哎,卖串儿的,你那草棒子不错,借来用用,打这老叫花正好,”一个少年突然冲吕方迟道,抬腿又踹了一脚,“糖葫芦也不错,给我们一人来一串。”
“不巧都是要坏的,吃不得,各位不如改日再来我摊,定请各位吃个痛快,”吕方迟赔笑道,“内子还在等小可归家,还望少侠高抬贵手。”
“坏的?那正好拿来孝敬孝敬这老东西,”为首那个改换成白脸,假意苦口婆心,“老头儿,现在乱得很,你手无缚鸡之力,想讨口饭都难,何苦抱这柄不趁手的铁疙瘩?一会儿赏你口糖,识相把剑拿来。”
这话像利剑一样刺进吕方迟的心,痛得他眉间一皱。
因为他对贺怀月也说过。
是了。
人们常一腔正气地抱怨不公,然而当事不关己时,却又觉得本该如此。
正如穷人不配藏黄金,书生不能爱宝剑,女子骑马为不检,老者玩乐是不尊,但凡拥有了与己不配的珍宝或爱好,便什么都是错的,便活该被夺所爱。
可错在哪儿呢?
难道黄金非得藏玉楼,宝剑必须配英雄,女子理应不出户,老者只能盼就木?
无人定下这规矩,但无人不恪守这规矩。凡人不可怀瑾,庸人不配握瑜。
吕方迟愣愣地想,人有何罪,玉又有何罪。
他自诩心性如磐石,是非黑白分得清清楚楚,可不过蹉跎了几个春秋,竟己不知不觉地变了模样。
浓浓的愧意涌上心头,压得吕方迟喘不过气来,他想立马回去,回到那个人身边,紧紧攥住住那双白玉般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用体温暖热。
然后说什么?
对不起吗?
可他为何要道歉?
贺怀月是个十恶不赦的草包魔头,茹毛饮血,浑身上下都透着邪性,即使并非本意,他也间接害过无数婴孩,万死不足惜,这种人谈何怀瑾握瑜?
不过是长得好看了些,不过是对他温顺了点,不过都是欠他的...
可那些仇恨早在贺怀月磕破额头时就烟消云散,原来心里的位置被更浓稠的情感填满,秘而不宣,成了之后日日拙劣的刁难,夜夜床畔炙热的视线。
吕方迟喜欢在夜深时偷瞟床下熟睡的贺怀月,用视线描摹贺怀月的五官,好像只有在夜幕掩护下才敢偷偷把内心的不自知的欲念放出些许。
依稀间,贺怀月在深夜中还给他掖过好几次被子。
到底是谁欠谁?
正出神时,一人来夺吕方迟的糖葫芦棍,可还没反应来就见人影一闪,紧接着后颈被狠狠一剁,扑倒在地。
众人大惊,立马调转矛头对向吕方迟。
“哪来的臭小子!报上名来!”为首那个拔出剑,唾沫横飞地骂道。
吕方迟拎起老叫花,把糖葫芦棒往地上一插:“替我把东西看好。”
“老子是你祖宗!”说罢从袖口滑出一把淬满寒意的短刀。
吕方迟刀锋凌厉,出招诡谲,刀刀刺向命门,又快又狠,对砍向身上的刀剑视若无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不一会双臂就被砍了数剑,血染透了衣领。
众人本想给这来路不明的小子点颜色看看,却不料这小子竟想要他们的命。
噗。
一枚飞镖刺入吕方尺小腹,酸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吕方迟掐断一人的脖子,抽手拔出飞镖,狠狠冲那投暗器的方向掷去,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贯穿了喉咙,直接倒地而亡。
“来啊,”吕方迟噙着血冲众人森然笑道,“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本事?”
众人大骇,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疯子,他们恃强凌弱惯了,最怕的就是遇到疯子,这种人不怕死,也讲不得道理,力气还大,和这种人纠缠自己怕也是傻子。
“撤!去...去找师兄来!”为首那个先溜了,剩下的三三两两也不成气候,骂骂咧咧地脚底抹油,头也不敢回地跑了。
飞镖被喂了毒,方才热血上头的时候还没感觉,这会儿威胁没了吕方迟再也撑不住,扑通一声跌倒在地,全身都是万蚁咬噬的疼痛,眼前也开始五彩缤纷起来。
我好像要死了,吕方迟如是想。
“劳驾可否帮我把那捆糖葫芦送到城郊南边瓦房,我...我兄弟一直想吃,多谢。”
老叫花抱着剑在他身边坐下,拽下一根糖葫芦嘎吱嘎吱咬了起来,奇道:“方才不还说是内子么?怎又成兄弟了?”
吕方迟已经看不清了,只听到老叫花咀嚼糖壳的声音,大骂起来:“老匹夫,谁准你吃的!那是给他的糖球!住嘴!恩将仇报的东西!”
“闻道,等等,这个格数是...武曲仙君?”
突然,一个陌生温柔的声音从叫花怀里响起。
粗粝的手抚上吕方迟的印堂,一股暖流灌顶而下,老叫花哑着嗓子喃喃道:“真是。”
“一别经年,似是变了许多,”老叫花叹道,“仔细看却又哪都没变,还是这般意气用事。”
你娘的,叨叨什么呢?
声音越来越远,吕方迟还在骂骂咧咧。
“仙君这一世,还没出来吗?”温柔的声音又响起,带着隐隐哀愁,“当初以仙人之力都无法保全,翻天覆地也不过如此,现一介凡人之躯又如何纠缠,何苦?”
不。
识海翻腾,记忆中的白兰香气疯狂弥漫,充斥了吕方迟的意识,热烈又清冷,恬淡又苦涩,如热潮般迭起,烫到了老叫花的掌心。
“封了所有前尘过往,却偏忘不了月中晚香,”老叫花涩然道,“自甘为困,画地为牢,天上如此,入了红尘还是如此,武曲啊...你要如何寻得那块璧玉?即便找见,他怕是也不记得你了。”
“闻道,”温柔的声音叹道,“因缘际会,皆是天意,一如你我今日求死不得,情劫亦缘结,莫劝了。”
“也罢,”老叫花摇了摇头,拿出小刀割破手指,以血为墨,在吕方迟眉心画了几笔,“老朽知恩图报,此生且助你一回,往后如何就看你们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