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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 2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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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玉甯终于露出了符合黄荆洛所期待的神情。
男人面上笑意渐深,他缓步转身,正对向青年,俯下来把侧倒在地的木箱扶正。
“这才是一国皇后该有的样子。”
黄荆洛手腕微转,箱扣发出一声轻响,重新立回地面。
男人随之起身,鞋履踩过曹晋头颅上凌乱的头发。
他沉吟道:“为君,刚愎自用者亡国,优柔寡断者误国。你如此行断,是无错。”
足侧擦过首级,带起少许的措动。曹晋颈项的断口处已有腐坏,表皮隐隐可见色泽暗沉的腐肉。
死亡的尸气尚未浓至恶臭,但也弥漫出窒闷的气味,愈加令人作呕。
景玉甯绷唇不动,琥珀色的眼眸始终锁在黄荆洛的每一寸动作上。
黄荆洛行走时无声,眼神更沉寒无比,如同悬在景玉甯的首顶,威压尤其强烈。
帐门外的护帘轻微颤动,夜风卷过干燥阴冷的沙息,无声地渗入进来。
片刻,景玉甯压抑着全身的震颤,回击说:“国师之论,囿于襄国。我大尚疆土广阔,容得下龙生九子,各显其能。”
他语意冷薄,毫不留情:“本宫之行,是非对错,无需你来论断。”
青年淡金色的双瞳在幽暗光源下显得格外凌厉,暗淡的烛火将他面容映照得唯余点睛如蛇。
他话音中迸缠狠戾的杀意,同时也藏有几分试探的挑衅:“黄国师纵是有备而来,在我大尚国地界,取你一命,并非难事。”
景玉甯徐徐扫视黄荆洛,进而道:“襄王与黄国师日前向我大尚缔交合议书,欲以曹晋之利,换取两国邦交。”
“曹晋乃我大尚罪臣,欺压百姓、藐视法纪,罪无可赦。而襄国不愿付出寸土寸铢,反倒以我朝之人,换得你空手取益。”
“如此之贪戾,襄国当真应之有道。”
青年这一席话,犀利而透彻,是彻底揭穿了襄国的图谋。
他目光斜睨过那只空荡荡的木箱,和滚落在地的首级。
随之,单手一撑,从容地站起身。
景玉甯的身姿修长,纤细的腰身虽被战甲所笼,比平日更显英武宽阔,却依旧比近前的黄荆洛要矮上半分。
不过尽管如此,他身为皇后的威仪未曾稍减。纵是与黄荆洛相近对峙,也不显弱势。
黄荆凝望着这样的景玉甯,忽然轻笑一声。
这一次,不再是讥讽之笑,而是自心底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波动。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本以为属于神族的记忆早已淡如梦呓、渺不可寻。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无时无刻不叩击起他的心神。
——故人之音容,跨越漫长岁月,于此一刻恍如近在眼前。
……终究,景玉甯是凰安王与神女的孩子。
即便自幼长在景怀桑身边,一举一动,仍存留了生身父母的风骨与痕迹。
黄荆洛心头百感翻涌,如潮袭来。
他久经沉浮,挣扎在滚滚仇浪中,不曾察觉到直至此刻,原来仍能唤起对凰安王那深埋在心底,从未泯灭的本能与忠诚。
这蓦然的感知,把他推入炼狱与桃源交错的罅隙之中。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都在经历一场撕裂与愈合的循环。
许久,黄荆洛抬起眸,眼瞳有转瞬即逝的晶莹。
过后,他笑起来,对景玉甯说:“天下诸国,各有其治。大尚忌惮襄国谋利,因惧而不与我等共利,你所失几何?”
他上到前,目光堪称细腻地描摹过景玉甯的容颜,低声道:“景氏玉甯,你若因畏惧而逃避凰安历史的厄运,所失又将如何?”
“或许今日你杀得了我,可待到明日,你的宰相父亲、你的大尚国,未必不会将你打下地狱。”
他周身弥漫出沉厚且苦涩的檀香,俊美面容在笑意下潜藏着更深的恨意,整个人看起来都显出鬼气与森然之感。
“你母亲用惨死换你一线生机。凰安神族千百年来守护大尚,终换得一场凌迟血洗。吾等族人坚守至最后的,究竟是天下太平,还是人心之恶?”
他嗓如唔鸣,凄厉质问中含不尽至深的仇恨。
黄荆洛瞰视景玉甯这副与神女依稀相似的容颜,半晌,他重重地闭上眼,沉声道:
“先帝觊觎神女相貌,太后妒其绝色,景怀桑合谋以火海屠尽全族。凰安百余人,皆殒于一夜之间。烈火吞山,七十日不熄!”
“整整七十日。”男人睁开双眼,金瞳深处血丝蔓延,染作赤红,“神族居地全部化为焦土,族人尽殒,唯焦黑骸骨与冲天灰烟久久不灭。”
景玉甯听罢这近在咫尺的叙述,仿佛自己的心脏也随之被撕裂开来。
可他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心绪,直直看向黄荆洛那双与自己相似至极的金瞳。
他终是开口,声音清冷而执拗:“若凰安一族果真为神裔,能通天地、晓万物…又怎会窥不破太后与宰相之谋害?”
青年仍竭力寻找对方言辞中每一处可驳之隙,诘问道:“若他们早已预知,又为何不提早避退?”
然而,景玉甯并不知,他的这一问,正刺中了黄荆洛最深痛的命门。
黄荆洛原本幽诡的神色骤然变得更加骇人,景玉甯本能欲向后退,却被这阴沉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陋桌上烛台晃动,光影忽明忽灭,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得扭曲而漫长。
良久,黄荆洛死死盯住景玉甯,开口回答:“神女知道。”
他声音低沉,说:“整个神族,都知道。”
……
在凰安王病故以后,神女凰安愔华独掌神族。
她早便预见,先帝对她所滋生的妄念,终将招致全族万劫不复。
彼时的凰安愔华,腹中怀有凰安王的骨肉。
她集聚神族众人,宣告出最后一道占卜之果——
噬嗑卦。
尸山血海,毁天灭地。
凰安愔华孤身立于高阔的祭坛之上,身披神族繁复琳琅的盛装。墨发盘作莲髻,发尾垂落于腰际。
她微微昂起首,脸上所覆的神纹面具在天光下流转辉光。
本应由神女祭舞的祭台上,此际无声无乐,亦无鼓无奏。
唯见神女抬手扬起卜卦的金幡,白皙的手臂在日光下皎如凝雪。
面具遮蔽了她的容颜,无人得以看清那张面具下神女真正的神情。只听到神女一遍又一遍的吟诵声,清泠而决绝。
她令全族远走,避退这场天命浩劫。
只是从头至尾,都只字未提自己。
即便如此,所有人都已明白,神女决心留下,兀自承担一切的因果。
神族众人跪伏在地,久久不应神女之令。
天色由明转暗,灿阳骤然隐没。唯余卷起残叶的风声穿梭于祭坛之间,四下鸦雀无声。
直至雨点从漆黑云层中坠落,很快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
人群中终于有应声道:“若此卦是天命,神族之人自当坦然受之。”
随之,其余人皆数诚然道:“纵使全族覆灭,神职在身,吾等绝不因贪生之穗而逆天改命。”
各番声音翻涌,此起彼伏地掩盖尽天地雨声。
到了最后,凰安神族中,竟无一人愿遵神女之令,遁逃求生。
黑雨滂沱,乌云密布。
神族在这片沉黢的寂静中,尽数接受了陨落的命运。
凰安愔华静立高台,垂目望向台下众人,薄唇紧抿,许久无声。
阴影笼罩住她纤瘦的身躯,连神族华服也渐隐在昏晦之中。
倏然,她执起火种,点燃金幡。
只见幡布迎风扬起,携火贯入苍穹,刺破了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神女纵身跃起,环佩玲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如火光抛起后坠入地面的弧度般。
一段独属于神族的祭舞,在无声中凛然奏起。
凰安神族台下的族人站起身,各自执起丝竹钟鼓,霎时间,富有恢弘神音的依韵而奏,伴随凰安愔华的舞步响彻云霄。
神族奏祭祀之舞,原为祈连上神,护守尚国君政永世长存。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为大尚国的皇族祝祷江山,只以神族本身,作为最后的祭礼。
滂沱大雨挟电闪雷鸣倾泻而下,雷声与乐声共振,天地同颤。
雨水浸透万物,在电光撕裂天幕的刹那,将一切映照得凛冽耀眼。
凰安愔华在神族最后的雷雨中,舞尽了她此生最后一段祭祀之舞。
舞步落入地面,漆黑的天穹仍暴雨瓢泼。
神女缓缓揭下自己的面具,露出举世无双的容颜,仰望苍天。
就在此刻,上苍密不透光的浓黑云端之中,透出了一线极细的缝隙。
俄而,一束天光自这窄小的云隙透落而下。
所有人望向这一缕微渺的光明与生机,不偏不倚的,照在了神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