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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 2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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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黄荆洛提及到太后手中的那柄白玉如意时,景玉甯一直以来刻意逃避,强行沉眠的心弦被猝然拨动起了。
…那尊玉如意,确是他每回看到,都会莫名涌起一种源自情感深处的牵动,与撕裂肺腑的至深痛苦。
只是,这一切都太过荒诞离奇。
铁甲的锈蚀气味与男人身上的檀香相混杂,糅合成一种怪异难闻的气息,刺鼻得难受。
紧贴胸前的护甲压得景玉甯几欲作呕,同时更像一只手,攥住了他跳动的心脏,再愈收愈紧。
他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从看清黄荆洛的真容起,一种绝望又孤寂的沉痛就在心口盘踞不去。
越是看进这双金色的眼瞳,这种不知从何而起的痛楚,就如同一道撕裂的伤口,在双方的角力下,被活生生撕扯得更深,更痛彻。
仅这刹那的时间,他根本无法消化这些听起来天方夜谭的话语。
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景玉甯脸色煞白,连嘴唇也隐约泛起青紫色。
他眼神空阙地望住近前的黄荆洛,视野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
“你说,太后的玉如意是我母亲的遗骨。也是澄明,玉如意就是凰安神族的玉骨?”他声音艰涩地问道。
黄荆洛静静俯视着景玉甯痛苦的面色,继而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余地,依旧冰冷地回答道:“是。”
他接着说:“它是你母亲的玉骨,是神女在生下你之后,被景怀桑亲手挖出来的。”
景玉甯闻言,悲恸地闭上眼。
良晌,他沉重地吐出一口气,咽下喉中黏苦的津液,沙哑地问:“他为何要这样做?”
这一次,景玉甯未再称呼景怀桑为父亲。
黄荆洛的手在衣袖中死死攥起,而面部则不见任何神情。
“因为景怀桑与神女有过约定。”
言罢,他渡步于侧,沉凝的目光浸在无芒的漆暗中:“她以死,换取你平安降生。”
这句话犹如一柄穿心裂肺的利矛,径直狠力地刺入景玉甯沉动的心口。
逼得他胸腔涌出一口腥稠的浓血,直冲咽喉。
他双眼逐渐变红,指尖颤抖得厉害。藏在战甲中的右手指甲抠入甲片锋利的边沿,指甲深压滑动,瞬间划开一道猩红的口子。
在彻骨的冲击之下,他本能地想要否认黄荆洛说的一切。
——只要充耳不闻、停止思考。
……就能把黄荆洛这些骇人桎骨的话语,当作敌国国师身为谋士无中生有,弄虚作假的伎俩。
景玉甯竭力想要封闭自己的心神,想从这几乎把他彻底吞噬的绝望里抽逃出来。
可在心绪剧烈摇荡之际,心底某种更深层的恐惧,却在阻止着他将这一切全然否定。
发丝投下如刀般的细痕,一道道刮过苍白的面颊。
黄荆洛没有说错。
他心里其实一直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少时目睹岳黎与岳康自然的父子情深,他便隐约察觉,自己与景怀桑之间,比起寻常父子,终究太过疏离淡薄。
景怀桑对待景安与景辰,虽不似岳康待岳黎那般亲切,但至少,他曾有意栽培过景辰。尽管时日不长,后来发觉景辰刚正性情难以扭转便不再勉强。
而对他,景怀桑从未尝试过。
仿佛从一开始,景怀桑待他,比起父亲,就更像一个以旁观者之身审视、观察的局外人。
他冷静地俯看着他的挣扎与成长,不干涉,亦不指引。
入宫以后,景玉甯开始真正感受到,景怀桑这看似的宽容与放任下,始终藏有一种似有若无的冷漠,与不动声色的恶意。
无论是他与太后合谋、借帝后大婚之名设下欺君之局,致使他承受赫连熵因误解而来的百般折辱。亦或是,昔日信友身份的真相。
每一桩残酷本相的背后,都隐约透露着景怀桑无声操控的影子。
他再无法欺骗自己:这一场场撕心裂肺的痛苦,从来都不是偶然。
他的人生,自始至终都被笼罩在一张精心织就的网中。每一步抉择、每一次挣扎,甚至是他自以为高明的心机与反抗,都未曾逃出过景怀桑的预料与摆布。
与其说是父子,不如说,他更像是景怀桑掌中一枚运筹帷幄的棋子。
一枚不必顾及亲情、可用之即弃的棋子。
琥珀色的眼眸因轻薄的雾气而愈显朦胧。
景玉甯眼中无泪,视线却仍模糊得失了轮廓。
青年鬓边的碎发凌乱地垂落于面颊,细软的发丝黏在额角的汗珠上。他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周身笼罩着深海般的苦痛跟孤寂。
最终,他用哑得几近不可闻的声音说:“即便宰相存疑,可本宫生母陈氏,待本宫恩深似海。”
“……倘若本宫真非景家血脉,她又怎会视我如己出?”
直至此刻,景玉甯还是在用尽一切,试图抓住任何一丝能让他不彻底崩塌的可能。
颤抖的烛光落在他悲戚的面容上,透落的影子也随之发着抖,仿若在祈求着一线侥幸的生机。
青年脆弱而无助的模样可怜至极,倘若换作旁人目睹,或许都会心软,给予他最迫切的那一点虚幻的希望。
只可惜,他面对的人——是黄荆洛。
一个执掌权柄的冷酷谋士,一个背负刻骨世仇的复仇者。
在黄荆洛面前,景玉甯这点自欺欺人的坚持,显得实在太过苍白,也太过可笑。
尤其当他看到青年这副竭力逃避的模样时,即便知晓他是凰安王与神女唯一的遗孤,黄荆洛心中也难以抑制地蔓延起一片冰冷的恶意。
他一步跨前,径直迎面取向景玉甯。
他腿膝一屈半跪下来,旋即伸出手强硬地抬起了青年的下巴。
景玉甯猝不及防,愕然地睁大双眼。瞳孔中映出黄荆洛这张骤然临前,冷峻惊艳的面孔。
黄荆洛俯身逼近,诛言凿向他的面门:“她若真视你如己出,就不会容许你嫁入赫连皇族。”
齿间迸出寒意:“她绝不会眼睁睁看你如此愚昧无知地嫁给弑族仇人,顺服于赫连太后与赫连帝王。更不会容你一无所知,活得卑微屈辱,却对此全然无动于衷!”
指间的力道越加桎梏,攥得景玉甯下颌生疼,骨骼几欲碎裂。
黄荆洛眯起双眼,杀意再无遮掩,继续道:“景氏玉甯,你本该唤凰安甯,成我神族新一代凰安王,率领族人守拥天下,祝祷万民齐乐安宁。”
“可如今你呢?”他声音锐利,字字如刀,“你一无所有。不止如此,你更是对着屠尽你至亲的仇人卑躬屈膝,为他们守护江山社稷。”
“这是何等的讽刺!”他语气陡然拔高,狠戾到近乎剌破景玉甯的双耳:“你名中的‘甯’字,原为祈佑众生安宁,而今,到底是为仇人尽得了安宁!”
说罢,黄荆洛猛地一挥袖,将一旁的木箱应声扫倒在地。
曹晋的头颅从里面滚落出来,顷刻间,腥臭的尸味扑鼻而来。
——几乎同时,帐外护卫的死士听闻到帐内的异动,疾冲而入。
刚一进帐,他们当即看到皇后正被一名黑衣人挟持对峙。众人拔刀出鞘,直刺向黄荆洛。
“住手!”景玉甯抬高声音厉声制止。
黄荆洛不紧不慢地松开了对景玉甯的钳制。
他气定神闲地站起身,神色澹然地回望向冲上前来的一众死士。
“看来赫连皇族的死士,还需精进。”他负手而立,幽幽地说道,“本座原以为你们能来得更迅捷一些,也不过如此。”
死士们迅速将黄荆洛围在中央,刀锋寒光凛冽。而男人对此,全无惧色。
堂堂一国国师,又岂会畏惧于此。
黄荆洛昂首而立,居高临下地扫视每一张蒙着黑巾的脸,眼中藐视更深。
然而,这片静窒并未持续多久,就被景玉甯的声音打破了。
“出去。”他冷声命道。
死士们闻令身形一顿,手中刀柄握得更紧,帐内的空气凝滞如冰。
他们皆是百战之锐,自然察觉得出这黑衣人身藏不露的杀气与威压,故而不敢消减丝毫警惕。
然而旨意难违,众人仅在瞬息迟疑后,还是还刀入鞘。
齐声应道:“是!”便随即稳步低身,倒着退出帐外。
只是这一回,他们严密地守候在帐门不远处,随时准备再度闯入护驾。
黄荆洛见状,无声冷笑。
他回过首,挑眉看向景玉甯,讥唇问:“皇后就不怕我取你性命?”
景玉甯面色铁青。
国师说的话,有如一柄利刃撕破开了他十数年来的认知。
既至此,他必须弄清所有真相。
半晌,他迎上黄荆洛的目光,开口道:“你若真想取本宫性命,方才便已得手。”
青年眼底暗潮汹涌,声音带有细微震颤,表情却异常的冷静:“国师既然特来揭破本宫的身世,那便知无不言罢。”
“待一切分明之后……本宫再杀你,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