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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 270 章 ...

  •   边军临时搭建的营帐粗陋单薄,帐内仅有几支残烛摇曳,烛火昏黄欲灭。

      景玉甯立于帐中,俯身就着粗木桌案,疾笔书下数道懿旨。

      其一,抽调麾中最精锐的两组死士。一组携密令,就近联络非边疆体系的驻军求援。同时严令:援军无旨前,先不得踏入边疆半步。

      另一组,持皇后手谕,潜赴珀斯余民聚居之地。谕旨言明:祸起大尚蠹吏,非尔等之民。助平乱者,事成赐膏腴之地,续尔族荣光。

      谕旨卷起,封入密匣。死士向景玉甯行下一礼,旋即隐入夜色无踪。

      景玉甯手中的笔锋未停,径直地落到下一张素宣纸上。

      ……边民暴乱,兵械精良猖獗,其中必有县衙武库与官仓勾连。

      此刻那些边关蠹吏,想必正期盼着自己为解求援之急,不得不开启大尚国的驿道。如此一来,先前被他封锁在玄羽城内的消息方能破笼而出,直泄皇城。

      既如此,景玉甯又怎能让他们如愿,斟酌片刻之后,他毅然决定反其道而行之。

      他立时封锁了所有连通大尚国内陆的所有驿道,只允亲信死士携外援密令通行,引兵驻扎玄羽城外待命。

      淋漓的墨色在纸上洇开,待最后一道手谕书写完毕,景玉甯眸色森寒,把军印与凤印交叠于一起,重重钤落在其上。

      若制衡仍告失败,最后一道威慑,是予以林英与近身死士的严令:焚尽玄羽城及边界所有县衙武库、官仓。

      驻军,做好焚城之备。

      倘使边疆一战他注定会败,那到最后,谁也别想分得毫厘益处。

      掌中的血渍在肌肤上干涸,凝成了深赤色。青年一袭铠甲未卸,修长的手指上血迹混合泥土,高束的发尾沾染风尘,整个人显出冷酷的凌厉。

      营帐布帆在夜风中鼓荡,发出阵阵的呜鸣。

      厮杀声在军兵高声宣毕皇后口谕之后,终于有了渐渐转弱的迹象。

      景玉甯视线扫过帐内护卫,对他们说道:“你们先退下,如有异动,即刻来报。”

      侍卫们闻言,均面露出难色。其中一人方欲抬手回禀,就见青年唇角微扬,缓声说:“无妨。你们只需在不远处戍守,容本宫独处片刻。”

      美人展颜的容姿即便在昏沉幽光中,亦足以惊心夺魄。几缕碎发从高冠上柔顺垂落,铠甲泛出轻微的银光,将他绝世的容颜与颀长身姿淬炼出挺拔的坚韧来。

      侍卫们纷纷垂下目,踌躇片刻,终是依令退出了营帐。

      门帘落下,帐中再无旁人,景玉甯面上的笑意也随之荡然无存。

      他在粗糙的木案前几番踱步,脑中思绪混沌翻腾。

      自方才在皇宫时发现那一条重坤令牌的青色暗路起,与之而来的边民暴乱,官衙勾结,每一步攻势的背后,都愈发清晰地呈现出深不见底的关系。

      青年曾自以为,他的刀锋终于能触及到宰相的皮肉,在忐忑与心寒之余,还藏有一丝隐秘的慰藉。

      可此时他才彻悟过来,自己手中的利刃,竟是连景怀桑的衣角都触之不及。

      他根本不了解朝堂首暌的根茎究竟能扎有多深,更识不清大尚国最真实的民心。

      在皇城赴边疆途中,他思策不少。一并将昔日的媵都之局细品复盘,防患于未然。

      可边疆,远比媵都要复杂太多。李党为权欲食骨吸髓,黎民所求,无非是从郑江河始起,一线苟活的太平。

      然,宰相党全然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在权柄罅隙之间,予百姓漏泄一线生机。而后再豢养百姓的算计与私欲,任其滋长、相互捆绑凝结。终在边疆之地,铸成一方畸形,却自上而下,坚不可摧的牢笼。

      牢笼一旦成型,纵是帝后欲破,也必遭其反噬。

      若说当年李党以极权固化百姓之奴性。那么景怀桑之治,则更甚更深。

      他诱使官吏与百姓达成一种诡异的“和谐”。彼此包庇、相互固化。当黎民沉溺于这扭曲当中,便再难以容于真正的秩序。

      宰相所掌控的,是千万臣民罔顾律法、践踏道义的丧德之心。此等局面,使衙官可以肆意行不公不义之事,且能堂而皇之地推行下去。——因着无论官僚犯何罪愆,都自有扭曲的众民能够自行消化、化为寻常。

      如是制度,在边疆已然蜕变为一套自洽的国法体系。

      景玉甯从未尝过这般的无力与绝望。无底深渊就像横亘在眼前逐步靠近,他却不知自己接下来还能怎样做。

      须臾,青年跪坐在营帐正中。

      他闭紧双眼,任视野沉入无边黑暗。

      焦灼战火的气息自帐外涌入,充斥鼻端。极重的战甲披在身上,在死寂的独处中,几乎扼断他的呼吸。

      烛光漫过甲面,冷芒洒落在青年洁净的面庞与利落的下颌线。光影在挺直的鼻梁下刻出深谷,眼窝阴影沉沉覆压。

      就这样,不知过去多久。

      直到帐门外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

      景玉甯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目。

      他一眼就看到一名全身裹黑衣,面覆乌巾的高大死士掀帘而入。

      这人右手提着一只暗棕色的木箱,走至离景玉甯尚有数步之遥的位置上,将箱置在地面,拱手道:“拜见皇后。”

      死士的声音自厚重的蒙面下传来,低沉缓慢,如闷在瓮中,模糊不清。

      景玉甯眯起眸,审视起来者。

      仅凭这一记拜礼,青年便察觉出他与寻常肃穆的死士有所不同,此人周身仿佛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悠然?

      静默在帐中弥漫。

      青年目光如针,将来者从头至脚打量过一遍,方开口:“你是何人?”

      死士听皇后这一问,隐在蒙面下的嘴角无声地牵起一丝笑意来。

      他并未即刻作答,只俯身提起地上的木箱,单膝点地,利落地掀开了整面箱盖。

      “皇后不识我,该识得他。”

      话音一落,他将打开的箱口转向景玉甯,内里之物便毫无遮拦地袒露在青年眼前。

      景玉甯敛眸,视线随之移去。

      一瞬间,青年的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都刹然凝固。

      他的双手猛地攥紧,十指掐入掌心,捻碎了干涸的血痂。

      ——这木箱中,赫然盛放着一颗人头!

      内中的头颅至死怒瞪血目,面容凝固在僵冷的惊怖中。

      紫绀嘴唇与紧绷肌理,似在生命最后一刻仍抱有极度的困惑,刻骨憎恨与不甘。

      ——这是曹晋的首级。

      景玉甯定在原地,金浅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曹晋凄厉的死状。

      他神色由凝重化作愕然。

      自曹晋出逃,赫连熵的追杀令便从未停歇半日。但曹晋显是早有绸缪,大尚国军兵暗卫纵使遍搜边境,皆无果。而他仅存的生路,也唯有临近的襄国。

      以尚襄二国局势而言,襄国皇朝必会将他藏匿,助以重金逃亡。如此,纵使大尚国有通天之能,亦未必能将之掘出。

      那些边陲官僚们也正因深信曹晋绝无可能落入帝后之手,才敢与他们这般周旋恶斗。

      眼前的头颅沉在浓重的阴影里,在晦暗中愈显狰狞可怖。

      随之,死士向前踏出一步,将箱子连带里面的首级推至到景玉甯的临前。距离骤近,能嗅到微腐的尸臭。

      景玉甯目光锁在曹晋已死的眼睛上。

      青年脑中繁杂的思绪在尸身青白的皮肤中渐渐清晰起来。

      ……曹晋利用大尚国边境之利,把襄国商路从暗道直通皇城。

      曹晋活着,纵使失势,只要宰相不弃,总有再起之日。故此,无论局势如何变幻,边陲官僚总会为他留有一丝余地。

      反之,襄国若招揽曹晋,与宰相暗通,日后也仍可延续边境的利益。

      可曹晋,竟是死了。

      过到半柱香之久,景玉甯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黑衣死士。

      青年神色复归岑冷的平静。

      他一字一句,点破了眼前人的身份:

      “……襄国国师,黄荆洛。”

      他唇齿微启,声音淬有戒备:“你潜伏至我大尚国疆界,意欲何为?”

      问话间,景玉甯的右手悄然移至身后,指尖触碰向甲胄内隐藏的暗器机关。

      只是这一连串的细微动作尽被对方收入眼底,不过近前的男人依旧身影静立,纹丝未动,只透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淡然。

      尔后,他缓缓抬手,不疾不徐地开始一圈接一圈,解下覆面的黑巾。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对方反问得澹然,目光轻轻落在景玉甯身上。

      随着覆面的黑巾揭至最后一层,男人深邃的五官与冷峻轮廓逐渐浮现。

      景玉甯紧盯着他,眼中防备更甚,旋即质问:“堂堂襄国国师,乔装我大尚国死士,擅闯营帐。你该当何罪?”

      终于,蒙巾尽数滑落,一张极致俊美又冷冽分明的面容,显露于帐内的暗灯中。

      景玉甯望住这张面容,倏然愣怔住了——

      眼前极度俊美的男人,真如传闻一般,与自己……有着相同颜色的眼眸。

      趁青年失神之际,男人踱步上前。

      金色的眼瞳无波无澜,居高临下俯视着跪坐的景玉甯。

      他唤道:“大尚国皇后,景氏玉甯。”

      男人的声音冰冷尤甚,裹挟深不见底的浓稠寒意,直击灵魂:

      “你认贼作父,嫁与灭族仇人之子为夫。”

      “——你,又该当何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0章 第 2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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