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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第 26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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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的沙漠在夜间漆黑渊,寥寥几座火塔随着狂风骤卷,幽暗的光团照不尽沙丘的轮廓。
跑马疾驰,军兵簇拥着中央的皇后,队伍连夜奔袭,直赴边民暴乱之地。
城墙外,脓腥血气与干裂风沙搅作一团,形成一股强烈的气味刮过咽喉。
景玉甯拉起缰绳,驭奔在杀生鹤唳的荒野中。
林英面色凝重,紧贴在青年的身侧。他的佩刀勒在胸前,刀鞘刮擦甲衣发出碎响,继而淹没于雷鸣的马蹄声。
任凭他与军中将领如何劝阻,皇后仍执意亲临乱地。
边疆与珀斯国的暴民,远非大尚国境内那些揭竿的百姓可比。这些人久经沙场,手段狠辣异常,且各户暗藏兵器,危害尤甚。
皇上临行前,对所有随行的暗卫下达了一道死令:誓死护卫皇后,不得有半损闪失。
可皇后这般贸然闯入两方暴民盘踞之地,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在刀尖上。
当下真正的沈崇元已经返回皇城,边疆看似在“沈崇元”的统领下军容整肃,可一旦局势有变,青年自身都恐难以保全。
“皇后,冲突地近在咫尺,您在此观局即可!”林英策马追近,急声谏言。
景玉甯侧目看过一眼,手中缰绳未松,依旧纵马向前。
暗月下,青年高束的马尾发梢形如弯刃。
这是他第一次披挂沉重的战甲,薄瘦的身躯毅然支撑着甲胄的重量。
青年对身后的军兵发令道:“众将听令!强力镇压,不得滥杀无辜,只斩为首!”
据探报,暴乱源自大尚国边民为了争夺更多土地,随即对珀斯国遗民展开启一场压倒性屠戮。
这些珀斯遗民早历城池被屠、皇族尽戮,在绝境之中终于奋起反击,与大尚边民彻底爆发出极其惨烈的民间血战。
景玉甯心下凄然。
他知道,这其中固然有县衙暗中引导作祟。但真正兴起冲突的根源,在于大尚边民从未因帝后亲临治理边陲而感欣慰。
相反,比起贪腐的县衙,他们对帝后更怀猜疑。
至此才会不待朝廷吏治就自发争抢地盘,借国仇之名,宣泄积怨。
民心到如此地步,确在景玉甯的意料之外。
风中沙砾如刀,密集地砸在脸上。
青年薄唇紧抿,玄甲反射出冷冽寒光。他身后的军兵齐齐道过一声“是”后,便交错向前,兵分两路冲入暴民之中。
景玉甯勒紧马缰,停伫在一处丛林高地上。他冷眼睥睨着脚下跃动的火光与闪烁刀影,耳闻厮杀声与刀的锐响。
暗夜中战火的光亮惨淡无比,唯有拼杀与刀枪碰撞的击声回荡在旷野。暮夜不见星月,血腥气比之一切,都要浓烈。
景玉甯很清楚,倘若今夜军兵镇压不当,最终演变成三方混战……那他与边疆官员的这一局,便是彻底输了。
林英站在青年的身侧,佩刀从鞘中划出,被他牢牢攥在掌心。他与数名暗卫拱卫在皇后四周,于方寸之地结成密不透风的铁壁。
景玉甯微垂着头,半晌,低唤一声:“林英。”
林英立刻上前半步,目光投向景玉甯,躬身抱拳:“奴才在。”
景玉甯的声音低沉却清晰,“边疆官僚裹挟边民作乱,怕是对先前‘沈崇元’的真伪起了疑心。纵然杯水车薪,也要试探出本宫军力的虚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杀红眼的暴民们,续道:“若今日让他们觉察出来,明日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这些乱民了。”
林英神情凝重,听罢景玉甯所言,立刻抱拳恳切道:“皇后身在明处,敌暗我明!若真如皇后所料,奴才斗胆,恳请皇后即刻启程,速返皇城!”
景玉甯目光锁在下方一片血色翻腾的混乱中,绝色的轮廓半掩在阴影里,辨不清神情,独留一片心悸的冷寂。
良久,青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本宫也许,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一件事。”
林英不明白皇后这句话的意思,只仍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额角的汗珠在火光与夜色交织下,滑落一道晶莹。
景玉甯静默良久,垂眸看过林英,轻声问他道:“你一路随行龙驾,沿途多见民生疾苦。依你以为,当下百姓,渴求为何?”
昏暗内,林英英俊的面容抬起。
他思索起片刻,当即答道:“回皇后,奴才认为,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稳度日。”
景玉甯闻他所言,牵起一丝惨淡的笑:“是啊,本宫原也如此认为。”
“君主理政,当荡平敌寇,肃清贪佞,还众民太平。”
青年说得轻而缓,“本宫以为这就是民之所向,君王之力,亦源于黎庶。”
青年唇角上勾,声音流露出少有的苦涩:“然而本宫与你一样,太久身居高位,只见百姓凄苦孱弱,便心生起怜悯。”
“可百姓远不只这些凄惨之人,曹晋,李思林,原也都是百姓。”
景玉甯面色沉郁,目光锁在挥舞兵刃的乱民身上。
——这些兵器,非民间粗制之物。仅凭交击的铮鸣,刃口的寒光,与精良的形制,即可知是珀斯国与大尚国军中所用的利器。
如此制式精良的军械,何以大规模流散于民间?
答案昭然若揭。
——分明官与民,早有勾连。
青年喉间苦涩至极,火光随着厮杀声即明忽灭,明明相隔甚远,却像灼透了景玉甯的眼底,连同肉身都渗着绝望的灼痛。
曾经,景玉甯在年少时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大尚国的律法制度,相较于诸国,总是千疮百孔?
百姓经年累月饱受其苦,却又千百年无从改善?
他原以为,是朝堂病入膏肓,先帝穷兵黩武而疏于内政。可如今看来,这其中不乏大尚国民自身的推波助澜。
大尚国黎民万万,皇权独尊,民生多艰。自苦难催生而出的,是百姓狡黠的机变,与钻营之道。
在疏漏丛生的律法下,官僚层层盘剥,百姓各有算计。有人深受其害,亦必有人受其恩惠。
经年累月,昏暗的罅隙里,各方势力滋生、盘踞。当既得利益者汇聚成势,律法的漏洞便不再是缺陷,逐渐铸就成了他们赖以搜刮的命脉。
故而,当帝后骤然驾临,意图硬生生地剜除这些痼疾沉疴之时。不仅是吮吸膏脂的官僚,就连仰息于斯的百姓,都对他们抱有起对抗与敌意。
哪怕在帝后的治理下,边疆修补重塑,能够让更多边民过上不再风餐露宿的日子。可既得利者又岂愿为他人舍弃手中的蝇头微利?
一个常年失道,秩序崩坏之地,君主又如何奢求这些挣扎求生的众民,心中尚存什么大义?
景玉甯指节死死攥紧手中缰绳,粗糙的绳索深深勒入掌心,尖锐的痛楚蔓开。
一股深浓的无力感,宛若冰冷潮水淹没青年的思绪。
他不惧朝堂倾轧,不畏君臣恶斗。与宰相一党、边陲官僚缠斗至今,他步步为营,手法狠戾。
然而在此时此刻,却有一瞬的绝望与无措。
他惧怕——自己誓要守护的黎民,其心早已被劣根侵蚀,习惯了吞咽腐朽的枯枝烂叶,再难以承受清泉光照的照养。
是大尚国的积弊,酿成了眼前扭曲的众生。
少顷,青年抬眸,不露神色地俯视着依旧疯狂杀戮的暴民,声音冷彻:“传本宫懿旨,即刻派兵,围住边关所有衙署及边陲在任品官府邸。不得与之冲突,亦不许任何人出入。”
林英霍然挺直身姿,与皇后周身的军兵齐声抱拳:“遵命!”可他看着青年,只见人面容依旧毫无血色。
边关官员能煽动暴民,连这些百姓都手持利器,那些官员府邸之内,只怕各个暗藏后手。
眼下既要镇压暴乱,又要分兵封锁府邸,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是景玉甯岂会不知。
只是他步步受制,接连被动,已经不得不于绝路逢生。
“尔等皆为百战之兵,”青年一字一句,说:“若至明日,暴民与衙署负隅顽抗,本宫命尔等背水一战。”
他眸光扫过下方森冷剑光,凛然道:“向暴民传令:皇后已至,勒令即刻停战。今夜本宫坐镇于此,明晨当亲临阵前。”
众将抱拳领命,马蹄声向四方奔起。
天穹墨染,乌云蔽月,抬首不见半点星芒。而地面上兵戈映烁,血色的星斗散落土地,像是铺就出另一片死寂的夜空。
明日……景玉甯仰首向天,修长的脖颈上,喉结静默滚动。
若今夜功败垂成,明日定折戟在边关官僚之手。珀斯国余民势必借之再掀狂澜,令帝后吞并之途功亏一篑。
更甚者,不仅沈崇元浴血搏杀之功、万千将士性命付诸东流,便是坐镇皇城的赫连熵,也将败于宰相。
边陲官僚与宰相的势力,爪牙深入国脉。缠斗至今,景玉甯手中可用的棋子,其实已然见了底。
俄顷,青年眼睑沉沉垂下,将自己彻底隐没于无边黢黑的暗影之中。
……想,继续想。
他催逼着自己。
掌心传来锐痛刺骨的麻木,粗糙的缰绳深深勒入皮肉,血丝淌落,将那绳索洇湿了一片黏腻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