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君知》泽弈昀

268、第 268 章

　　皇宫午膳，佳肴罗列。可惜部族长老们与孙大夫都吃得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桌位上唯有景玉甯泰然自若地用着膳，陆齐侍立于一旁，细致周到地为他一一布菜添汤，青年形态如常，比往日还多用了半碗清汤。

　　整个席间，景玉甯未对他们有任何发难，只照例询问了一些边疆与珀斯国民间的情形。长老们察言观色，不得有半分疏漏和遗怠。

　　大尚国与珀斯国战乱多年，百姓早已是凋敝至损。短短几日内，是解不开这水深火热的民生。但景玉甯感到目前此景，正恰如从前的楹都一般。

　　君主欲施恩泽于下，必先立衙安民。

　　如此也该提上日程了。

　　长老们身穿繁复的异族盛装，零碎佩饰随着夹菜的动作窸窣作响，动筷时颇显得有些局促。景玉甯余光掠过他们每个人，不为所动。

　　少顷，青年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地叩了下，陆齐即刻会意。他放下浮尘上到前，盛出几盏琥珀色的苦人参汤，恭敬地奉上孙大夫与各位长老的面前。

　　景玉甯淡金的明眸在众人脸上缓缓巡睃一圈，然后笑得眯起来，说：“边疆不易，这些日子，诸位帮衬本宫良多，部族都辛苦了。”

　　他手边参汤盛在金边瓷盏中，泛起细密的晶莹，汤面倒映出宫殿高耸的彩绘梁枋，层层垂落而下的锦缎形如水纹的图样。

　　“这盏汤，是本宫的一点心意。”青年修长的手指稳稳托起瓷盏，另一手执起汤匙，优雅地舀起半勺来。

　　他不急于入口，只是将盛着琥珀色汤汁的汤匙悬停于盏沿之上，声音温和：“长老们各处奔波，更要保重身体才是。”

　　部族长老们与孙大夫立时端起面前的汤盏来迎合，谨慎齐声：“谢皇后恩赐，民等定为圣主鞠躬尽瘁！。

　　景玉甯笑意加深，他将汤匙送至唇边，缓慢地啜饮半口，随即，好看的眉宇蹙起，像被什么极致的苦味刺了一下。

　　青年喉结滚动，咽下参汤，语气无奈地道：“这汤实在苦口，还请各位担待。”

　　他说完，复沉声：“只是良药苦口，治病的东西，向来如此。”

　　在座诸位当然晓得皇后的话中之意，须臾，所有人均端起面前沉甸的汤盏，仰起头，将这碗极苦的汤汁一饮而尽。

　　为首的长老双手捧着空盏，他衣袖上流苏装饰相碰，银挂发出转瞬的微亮。

　　他正身对向景玉甯，应声说：“皇后言得极是，苦药治病，就同这碗参汤一样，民等愿做皇后手中的良药，分忧解苦，在所不辞！”

　　景玉甯颔下首，面上显出几分欣慰之意来：“你们能体察本宫苦心，更愿襄助本宫与皇上成事，是天佑我大尚。”

　　他说完垂下首，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胸口上，指尖碰了碰那处位置，便道：“你们先前奉圣上密旨，为本宫种下情蛊，本宫并不怨你们。”

　　声音愈发轻柔，听起来却又平添几分冰冷：“只是本宫既颁懿旨，金口玉言，断无收回之理。你们若呈不出解药，便当这样如何呢。”

　　景玉甯语气不紧不慢，眸底扫过一抹转瞬即逝的极锋锐光，进而说道：“珀斯国旧宫不乏各方弑君者潜伏，本宫孤悬在此，纵然侍卫提心，也难保危疑环伺。”

　　他唇瓣张合，平静地望过长老们每张敬慎的面孔，最终停留在为首的长老身上：“恰好今日与大长老颇有眼缘，能否请您移驾宫中，与本宫作伴？”

　　青年问得极为温和，慈仁的神色仿佛当真只是在征询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样，无论长老如何作答，皆可宽宥。

　　只是殿中诸人又有哪个不是历经千帆的长者，皇后出言当即，心下立时明白——这分明是不给部族留转圜了。

　　话音甫落，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最终又都齐齐地落在大长老身上。

　　大长老面色泛白，那本就沧桑的皱纹因着绷紧的肌肉，显得愈发深凿。

　　他站起身，接着跪在地上，华服衣摆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花纹映出斑斓的光点。

　　景玉甯眼尾轻挑，默然无声。

　　殿内一时间唯余穿堂风啮咬梁木的呜咽，恍若无数蛊虫在椽柱间振翅，就连一直低着头的孙大夫，身形也僵直起来。

　　良久，青年眼帘微垂，清冷地扫过众人。

　　皇后绝美致雅的面容看起来无波无澜，指尖悄悄抚过参汤的碗盏。瓷沿轻叩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清泠脆响。

　　时间凝滞如铁，殿中落针可闻。

　　大长老终是在这片悄然无声却如万噬银针的煎熬中，艰难地把头深深伏向地面，额颅触于冰冷的砖面上，声如蚁哑：“民遵旨。”

　　景玉甯垂下目，默默凝望着地上颤抖的身影。听罢，他眼风轻动，侍在身侧的陆齐即刻走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大长老搀回到原位，坐好。

　　青年执起玉箸，从佳肴中挑起一片青翠的嫩笋捻在筷尖，语调轻缓：“大长老不必惊惶，留你并非惩戒。”

　　笋片入口，他轻轻咬过一口，殿内寂然得只余那极其轻微的咀嚼声。直至慢条斯理地咽下，他取过素帕轻拭唇角，才开口说：“本宫不过是想多听些边疆的风土人情，和你们蛊族那些颇为有趣的故事罢了。”

　　…这顿御赐的午膳，众人吃得如鲠在喉。终是捱到散席，孙邑与残存的部族元老们，几乎是跌撞着挪出这道巍峨的宫门。

　　他们双腿绵软，如同浸在腊月寒潭，步履虚浮摇晃，简直与上次觐见帝王时别无二致，仿佛刚自森罗殿爬回人间。

　　景玉甯身上，萦绕着一股迥异于帝王的诡谲气息。近似冷玉的素雅沉静固然看上去温文尔雅，可这柔和的皮相下，却透着蚀骨入髓的狠戾。

　　部族长老们行出宫门数丈，不约而同地止步。

　　沉寂中一位长老终于按捺不住，朝最前方孙邑问道：“孙大夫，皇后就这样扣下大长老，可会生何变故？”

　　孙邑闻声驻足，缓缓回过身，见到众人脸上尽显的猜忌之色。

　　他心如明镜：边蛊一族，向来是权贵手中见不得光的利刃。昔日为边疆衙门驱策，如今归顺朝廷，帝后却依旧将他们置于阴翳之下驱驰。

　　这对于一个在边疆毫无根基、形如孤枝的皇后而言，总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孙邑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皇后对部族，好似怀有一种超过单命蛊一事，更为深沉的猜忌和敌意。

　　此刻，他无法洞悉到这敌意的根源究竟在何处。但他笃定，这其间，一定还藏有别人不知道的文章。

　　但如今，他既率部族归顺帝后，于理于情，乃至为昔日皇城那段不堪回首的罪愆，他都必须恪尽忠君之责。

　　少顷，孙邑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旋即敛容，向长老们正色道：“依孙某看，皇后独留大长老，正是圣意垂怜，不欲深究蛊虫之事了。”

　　纵使心中自有丘壑惊涛，面上却绝不能泄出半分对景玉甯的猜疑，更不能给予帝后任何不利。

　　广袖在风沙中猎猎翻涌，他续言：“孙某深知，单命蛊一事，诸位长老实难周全。皇后不明内情，心存怨怼，亦是人之常情。”

　　浓烈的沙尘吸入肺腑，他话语顿窒，继而又道：“但请诸君信孙某一言，皇后留下大长老，自有圣意。大长老与吾等，性命定当无虞。”

　　孙邑字字凿凿，掷地有声。风沙卷着烈阳，将他挺立的身影裹得愈发模糊，面容在黄沙中若隐若现。

　　部族长老们看向他，抿起唇后相继对视。最终，低下头，呼出一口浊气，再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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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深处，景玉甯的确如孙邑所言一般，未对大长老施有半分苛待。

　　他将老者安置于东宫一处拾掇妥当的僻静偏殿，令侍从紧密伺候，便不再过问。

　　青年独自步回正殿，没入堆积如山的文牍中。

　　边疆战报、官员倾轧、珀斯国遗留的烂账就像蛛网般纠缠不清。

　　景玉甯容不得自己有丝毫的疏漏，地图上每一笔朱砂勾勒的路线和密密麻麻的计算数字，皆为他亲定朱批。

　　他运笔勾勒着地舆图上商路的脉络，边关要隘连同税赋关卡，以襄国等邻国在大尚边境游走的贸易路线一一串联。

　　曲折的红线自田镇郊野延伸，如盘虬穿山越岭。青年凝神在繁复的赤色路线上，烛火不安地跳动，手中悬停的紫毫笔杆在地图上投落出一道浓长而战栗的暗影。

　　景玉甯身形一顿，霎时发现了什么。

　　他旋即换了支笔，蘸上藏青的墨汁，在布满红迹的地图上用青色将各处衙门的边关区域圈，连成几条崭新的路。

　　墨迹未干，灯火照映下泛出湿冷的微光。青年凝神细看着这几条新画出来的线。暖融的橙光映在他的脸上，反倒衬出几许凝重与冷白。

　　笔被搁在一旁，他拿起整张地图，凝眸审视起大尚国与邻国的地理布局，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新画的一条青线，从珀斯国宜麟湾起，借由沿途管辖衙府，一路蜿蜒，直通大尚国皇城。

　　这是一条不曾被标记在任何官商舆图上的路，却让景玉甯望之如寒在骨。

　　——这路径，与他曾经游离大尚国的路途颇为相似。而范围横跨两国，更为广泛。

　　这条路，一路南行，皆可用于大尚赐予宰相府的重坤令牌，……重坤北南。

　　青年瞳孔收缩，仅在刹时，他的躯体和记忆就犹如化作无数条冰冷的蛇嘶嘶游走，最终凝成一团，呈现起一幅恐惧的深渊图像。

　　然而，就在此刻景玉甯震颤之际——

　　“砰！”宫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林英疾步闯入，径直跪在皇后面前，声音急促：“禀皇后，边疆告急！我境流民与珀斯国民爆发冲突，现有暴乱之势！”

　　景玉甯抬起头，浅眸里晦暗的玄影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