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炉鼎死后》泽弈昀

8、第 8 章

　　“怜孔璃，殷袖出离囹鸳派前，见到最后一人是你，现在他却死在了秋羽派的后井中，你对此要作何解释？”东塘主阴厉的声音响起。

　　掌门与众大元老皆位列正堂大殿，一切仿若回到了十数日前，判罚他入冰刑的那夜一样。只是周遭没有囹鸳派的各大弟子们坐席，整座殿堂的气氛彰显得更为空窒与森严。

　　掌门仍座在最高主位上，目光锐利地盯向他。

　　听到东塘主的问话，怜孔璃平静旖丽的面容露出一瞬的惊诧，他脸上细微变动的表情实在太过自然与讶异，看起来就如同确是对此一无所知一般。

　　而他也正以此愕然回答道：“我也刚得知此事，大师兄死得实在太过突然，尚未有任何头绪。”

　　“你莫要装作无知！分明是你蓄意害死了他！”北塘主紧跟大喝，劈手如剑落于案台，声响振聋发聩，“说，你到底都对殷袖做了什么？！”

　　怜孔璃抬起头看向他，绝丽眼瞳下艳色红痣似泛出吞啮般危险魅感，他回道：“北塘主，我与殷袖私下不睦是真，但好歹也算同为掌门的直系弟子，这些年我从未动过一丝戕害同门之心，还望北塘主切莫擅权臆断，冤枉于我。”

　　怜孔璃将掌门二字咬紧着重，故意拿出掌门的威势镇压住一众塘主，使其斟酌接下来的发难。

　　果然，北塘主闻之一顿，随后极快地瞥去一眼掌门的位置，收敛起些许仇怨的言语来。

　　他嘴角往侧一抿，继而眯起眼又狠狠瞪回怜孔璃，冷道：“那你倒是说清楚，殷袖最后见你，都同你说了什么。”

　　怜孔璃一拱手，只面朝向掌门，朗声回答：“禀报掌门，大师兄今日找我，是为柳生禁术之事。”

　　堂中众人当听到“柳生禁术”这一词，霎时瞠目而视，全体陷入了诡秘的寂静。

　　柳生禁术，六大门派人尽皆知。

　　千年前此术法被阿修罗道与妖界之主共同销毁，然而漏网之鱼却是别有用心地潜藏在了仙魔两界，伺机触发战乱之烽鼓。

　　怜孔璃与各大门派所在，便是天下五界之中，其一的仙界。

　　这里世人均常以“人间”自称，也与人界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严格来算，他们只能归属于仙界中人，而非人界凡人。

　　而魔界与仙界则均属同一层联系，两界相互连通，位于人界之上。

　　数千年前，柳生派引爆三界大乱，是以妖界、人界与阿修罗道之间的战争，登时，仙魔二界并未殃及其中。

　　但未曾料想，千年以后，柳生派虽灭，但遗留下来的禁术却神不知鬼不觉地传入到了这里，导致仙魔两界霍乱近百年。

　　由于此物太过危殆，反噬之力与其能量同等可怖，最终在众人合力开启的天昭封印下，柳生禁术终于被全数收纳于公正清廉之道的秋羽派，历代看守。

　　从此，柳生禁术之存在也成为了六大派门墨守的禁密。

　　不过固然称之为禁密，但无论仙界各门派，亦或魔界各大首尊其实都共同知晓此段史乘。

　　于是出自戒备及谨防，秋羽派在百年的看守期间立下一道律法：凡是除秋羽派历代家主与嫡系继承者外，任何欲开启天昭封印者，一律处死。

　　这期中虽然仍不乏亡命狂妄之徒仍百折不挠地打上柳生禁术的主意，也因此有过数次纷争，但最终都以被尽数勦灭而收场。

　　直到这次……

　　怜孔璃闭上眼，将眸睑酸意遮掩于底，片晌继续道：“大师兄自从年前于秋羽派住过一阵后，就知晓了有关柳生禁术之事。”

　　他直立于庞然厉兽足下，青丝掩于白皙面侧，似一笔浓墨着彩于精致的绘布上，绝顶美艳中气势犹存。

　　他句句清晰响在堂内，动听声语如水落冰川：“秋羽派灭门当日，所有禁术案卷均被焚烧成灰，封印柳生禁术的案架去时已空。殷袖以此认为，是幕后之人将禁术悉数藏匿囊肿，从而做出一场骗局谎骗世人，于是他便怀疑到我的身上。”

　　怜孔璃看向掌门：“今日他逼问弟子有关禁术的下落，弟子见他咄咄逼人，就告知了秋羽派后院丛林之中有一口深井，内中尽头有一间隐蔽内仓，那里兴许尚无人前去搜寻过，或将会有线索。弟子说完，大师兄便离开了。”

　　语毕，殿内陷入又一度骇然的静寂。

　　半刻过后，秋姚簇眉，神情凝重，低声道：“…所以殷袖的死，是与那柳生禁术有关？”

　　西塘主对怜孔璃此番言辞依旧存疑，须臾凌厉地审问向他：“怎知不是你设下圈套，故意引殷袖前去，再借机杀了他？”

　　怜孔璃诚然答说：“我一直待在寝屋中，未曾踏出门房一步。这一点，掌门可为我作证。作为掌门嫡传弟子，我的一部分灵力与掌门相连，师尊可随时知晓我身处何方。”

　　众人看向掌门，见掌门轻微颔下首，是认同了他所言。

　　“即便你不出去，以你之能为若要杀死殷袖，方法多得是，又何必推到柳生禁术上？”东塘主细细打量怜孔璃，他与其他几名塘主一样，均认定殷袖的死与怜孔璃有关。

　　怜孔璃看去一眼东塘主，目光丝毫不掩饰对其一等的轻藐之态，他淡然开口道：“您如若执意认定是我杀死大师兄，那无论孔璃如何阐释自证，皆无用处，恕我无言。”

　　“你！”东塘主勃然大怒，手直指向怜孔璃目露愤然火光。

　　秋姚思索片时，进而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她沉声说：“如果殷袖真的在找寻柳生禁术，可能会留下痕迹。”

　　“秋医师的意思是？”各塘主问道。

　　“柳生禁术事关重大，秋羽派已因此遭遇无妄之灾。现今殷袖如果也死于它之下，我等不得不提早做好准备。”秋姚认真地向众人陈言。

　　西塘主点首，对秋姚这话亦觉不无道理，由此便道：“那就搜查殷袖的寝屋与他所有常去的地方，查看有无留下任何痕迹。”

　　囹鸳派几位元老在现今危况之下，不得不先达成共识。

　　他们当即派出自己门下的亲信弟子前往殷袖的居所与修炼场等地多方检查，势必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待做完这些事宜，秋姚深深望向站在殿中央，这一抹湛艳世间的绚丽身影。

　　怜孔璃屠杀血邑城是为私人恩怨，天下人恐其嗜血过甚，继而围困囹鸳全派以来讨伐也不全无道理，故此囹鸳派寻不出无懈可击的缘由来力保于他。

　　可事情倘若发展至，囹鸳掌门的大弟子因秋羽派所封存的柳生禁术而死，那此事的性质就变得截然不同了。

　　各大门派皆知晓秋羽派被灭门的原罪是柳生禁术，但时至今日众人皆是如出一辙地视而不见，明面上无人愿淌入这滩凶险的浑水。

　　然而，殷袖的死卻在这样危机的时刻霎然而来，便是把柳生禁术直接摆在了天下这张浩大的棋盘上。

　　作为囹鸳派身份最高的掌门大弟子，囹鸳派位列最先就无法继续诈哑佯聋置身事外。

　　而一旦有了囹鸳派作为开端，仙界所有门派紧接便都会失去装聋卖傻的机会。

　　怜孔璃此招用得很是险诈。

　　他在逼整个囹鸳派率先跳下去，使全界在如今极度关注于囹鸳派一举一动的当口，在天下人的眼前，做那出阵的第一只鸟。

　　一旦柳生禁术的阴谋摊开于面，秋羽派遭遇灭门，怜孔璃为其复仇就变得合理且正义。

　　而那些心怀鬼胎，潜藏无声的各大门派，则将调反过来，代替怜孔璃成为天下人口诛笔伐的靶子。

　　掌门抬眼，深邃地瞵视起面前处变不惊的美丽青年。

　　怜孔璃一席淡栌色常服，衣裳上轻简的纹绣寥寥点缀在腰身，看起来俭约素雅。

　　然而，再朴素幽淡的衣着穿在这样一位绝世美人的身上，也不过是更将他浓丽的眉眼应衬得别样华彩，朱唇皓齿魅惑人间。

　　尔后，掌门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他的徒弟自一开始就从未寻求过他的庇护，从始至终，他都在这场深决的算局中利用一切，诱导整座仙界为己所用。

　　诸世中人，生灵万千，这天下的一切，现如今皆在他的推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