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炉鼎死后》泽弈昀

7、第 7 章

　　……

　　时间无比漫长，蛟派掌门水临渊在殷袖的识海中整个搜寻了一遍，却没能找到任何有价值的讯息。

　　此时，殷袖已经被他们折磨到濒临垂死，奄奄一息。

　　“没用的东西。”水临渊蹙眉咒骂出一声。

　　他放下揪住殷袖头发的手，从袖口中取出一节色泽艳丽的布帕，嫌弃地擦净手上飞溅到的血。

　　他一面仔细擦拭，一面对旭武掌门武藏锐猜测道：“他身上的柳生气息约莫是与怜孔璃发生肢体冲突时沾上的，他本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武藏锐听着，不耐烦地一拳打裂密道坚硬的墙壁：“做掉他，浪费时间！”

　　水临渊冷冷哼笑出一声，他冰凝妍俏的姿容在暗影中，只显出眼尾那虚无缥缈的华彩鱼鳞。

　　他一节节擦抹过修长的五指，顶端尖利的指甲上血液已经干竭，进而被碾磨成粉末，星星碎碎落于地上。

　　“多半是怜孔璃欲借我们之手，除掉这个一直对他不利的师兄。”水临渊吐出口如夜海冰凉的气息，婉转的声音悠悠淡道，“这孩子真是，又狡猾又狠毒。”

　　武藏锐浓眉沉黑，瞳眸中犹燃诛戮的火光，狠戾道：“再嚚猾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再过不久是天下比武大会，到那时，我们有的是机会取他性命。”

　　水临渊把已用至脏污的布帕甩到地上，捻指一掐只见布帕自鲜艳的颜色开始变青腐烂，不过半晌就彻底与周围灰土一同化为乌有，消散影踪。

　　他点了下首，认同武藏锐所说。

　　两派掌门被一个毛尚未长齐的后辈摆上这一道，二人都相当不爽。

　　“囹鸳的大弟子，不好意思，谁让你往不该来的地方来呢，下辈子记得聪明点，别再被人利用了。”

　　水临渊抬起头，轻柔地看向殷袖，随之他含起一抹妖媚阴毒的笑，对着殷袖的胸口砸下一记暴戾重击！

　　殷袖顿感心脏爆裂成无数碎块，他浑身抽搐，姿势如怪绝傀儡般，横倒于血泊之中。

　　两大掌门无获而归，均给怜孔璃狠狠记上了一笔。

　　殷袖其实并未死绝，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二人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密道中。

　　他心肺呼吸渐弱，浓烈的呕血味冲上额首。

　　他能感受到各处脉搏与无数经络正在一点一点封闭，灵力同生机一起极慢地褪去。之后，剧痛被麻木僵硬所取代，身躯瘫倒在地全然失去了控制。

　　他睁开朦胧的视线，眼前如有一抹皓白无暇的光芒，伴随水仙花盛开的香气缓缓出现。

　　殷袖鼻腔内尚能嗅到这股芳菲的馨香，让他仿佛置身于一片软绵中，温暖之感如若一双抚慰重创的手，片时便蔓延整个身体，让他得以和缓与安然。

　　其实方才在被水临渊重击之时，他曾有一瞬察觉到体内有某样力量替他抵挡住了部分攻击，直觉告诉他，正是眼前这抹光亮。

　　他紧紧盯着眼前这道白色的光越聚越拢，最后化作一个让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为什么……”殷袖嘶哑地张开口。

　　他的身体已全数崩毁脱离，再不能发出正常时说话的声音。此刻喉咙传出极为阴森鬼魅的声音，干枯而恐怖。

　　怜孔璃垂下首，敛眸看向殷袖，只道：“因为那个人，必须是你。”

　　毫无感情的一句回答，给予躺倒在地上的重创濒死之人，残忍地再度判下死刑。

　　怜孔璃凝视着呼吸渐微，伤势惨烈的大师兄，内心有些许的惆怅。

　　他走上前，在殷袖面前蹲下，为他擦拭干净被两个掌门折磨到污浊不堪的脸。

　　在殷袖枯竭声音的强烈对比下，他的音色沉静而动听：“只有囹鸳掌门举足轻重的大弟子被幕后之人所伤，甚至被他们所杀，天下才会将现今聚焦于我的矛头，转移到我的敌人身上。也只有这样，囹鸳派才能与天下达成牵制。”

　　他垂着双眼，目光平静却无怜悯地打量着即将奄奄一息死去的人。

　　“大师兄，你是我自开始就预备好的祭品。”他说道。

　　殷袖无力地望着近前绝艳无双却又寒冰至极的尤物，只觉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毒蛇之信子，催人性命。

　　其实在最初时，怜孔璃就全然明白，他以屠杀血邑城引出幕后主使这一局，是一步无法回盘的死棋。

　　这子一旦落下，必要有人替他去死，才能使此后的对局顺理成章。

　　聪颖如蛇蝎的美人在迈出第一步时，就敲定了人选。

　　他要用殷袖的死，全数脱身，并获取最大的利益。

　　时间悄然流逝，殷袖的死期悄然已至。

　　他逐渐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也再无力去想更多事情。他的脑海被无尽黑暗所吞没，在徐徐的迟缓中遗失一切的触觉感知。

　　他死前映入眼帘的最后一幕，是与自己交恶多年的倾城美人正为他俯下身段，轻微柔和地拂拭着他的脸庞。

　　罢了……

　　终归技不如人，愿赌服输。

　　殷袖吐出最后一口气，缓缓地闭上眼睛，再无声息。

　　指尖之下，肌肤的温度开始转低变冷，怜孔璃心底掠过一息悲伤。

　　殷袖与他相看两厌多年，却也不曾真心害过他什么。

　　而他其实也从未有过一日，对这位自尊强盛而敏感，心眼却不太坏的大师兄动过真正的杀念。

　　怜孔璃闭上眼，把深底翻涌起的莫名酸意忍了回去。

　　“……大师兄，对不起。”他双膝跪地，对着殷袖的尸体郑重地磕下首。

　　“怜孔璃向你保证，蛟派掌门旭武掌门…水临渊与武藏锐，我定会亲手送他们下去，为你陪葬。”

　　密道内无人所见，怜孔璃眼中极寒的杀意。

　　送走殷袖最后一程，怜孔璃的身型再次回到魂魄的一束白光，弥散幽香的一半神魂逐渐消匿。

　　不到半柱香之久，这道意识便回魂于安坐在囹鸳派寝屋中的本体内。

　　怜孔璃再度睁开双眼，美眸目底冰冷而清明。

　　两大门派均牵涉于柳生禁术，这潭黢水比他所料想得还要深。

　　……

　　晚霞尚未入暮，殷袖的死讯就已经传回了囹鸳派中。

　　时至下午，殷袖还未回归派门，正殿内一众元老很快觉察出不对劲来，他们派出几名门下弟子前去殷袖所在位置查询。

　　因着囹鸳派弟子在入门时，均会于心魂上刻有一道专属于囹鸳派的印记。一旦掌门施力，仙界之中，上天入地皆能锁定其方位。

　　几名弟子跟随掌门的指示前往秋羽派的地界。

　　他们来时路上已考虑到殷袖或有陷入危机与圈套之可能，但无人预料到，殷袖竟然会惨死在秋羽派后院的密道中。

　　他们把殷袖的尸身带回门派，秋姚当即剖之检验。

　　从殷袖身上重创的伤口来看，凶手使用招数时十分隐秘，显然是故意不让他人看清身份。因此仅从尸伤中想要判断出到底是谁人杀死殷袖，还不能

　　而作为殷袖离开囹鸳派前，最后与其交谈之人，怜孔璃被急召到正堂主殿内问话。

　　来时路上，小弟子跟他讲述了大致情况。

　　怜孔璃觉得有些奇怪，既然掌门与元老们在殷袖离开之时就已察觉到了他的踪迹，又为何当时没有拦下他。

　　紫霞落入边际，与即将铺洒而来的暗夜相融交替。林树浮动，落叶成群，微凉的风化过面颊，肆意卷起怜孔璃微扬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