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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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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以后,怜孔璃又连续静养了数日,他表面看起来是在调养尚未痊愈的病体,实则在暗中查探各个门派近日的动向。
他屠杀血邑城之事在受冰刑的那几日已经轰动天下,各大门派皆上门讨要说法。
掌门命他待在房间不得命令不准外出,他这次倒也听话,正好利用这段时间暗中观察各大门派的行举。
天下名门大派统共有六个,囹鸳派、狐鸯派、秋羽派、明道派、旭武派和蛟派。
六大派系之间关系微妙,却也相互制衡。
其中较为特殊的当属囹鸳派和狐鸯派的联系。
囹鸳派和狐鸯派其实原是兄弟派门,百年以前,囹鸳派还未从中分裂的时候,他们原都属于狐鸯一派。
相传过去百年,狐鸯派曾经出过一名样貌倾世,天赋举世无双的奇才,名为狐鸯怜鸳。
他六岁自通刀法与心法,八岁悟出神界道法,在十岁的时候化出惊绝天下的本命刀,“鸳鸯”神刀。
这世上能化出本命刀的修者少之甚少,各个皆为世间非凡俊彦。而鸳鸯神刀则绝能堪称为众翘楚中,传世宝刀之巅峰。
只是无奈,狐鸯怜鸳纵然天赋异禀可堪旷世英才,却是前任掌门与娼妓私通所生之子。在狐鸯这类极度看重出身的门派中,再高的天资终究比不过出身之低贱。
故此狐鸯怜鸳并未受到狐鸯派的礼遇,反是被掌门无情利用,最后又被残忍的抛弃。
当年狐鸯派与仙界至高的仙尊御爻颱城结仇交恶,然而御爻仙尊修为太过惊世强悍,狐鸯派还未与其正式交锋,就已全然败下阵来。
于是掌门由此把正当弱冠,且姿容盛雪的狐鸯怜鸳送与御爻仙尊,充作发泄玩物,以求示好。
狐鸯怜鸳就这样在双方刻意隐瞒真相之下,一无所知又充满憧憬地被赠予给了御爻仙尊。而他之后的境遇将会是何等凄惨,亦可想而知。
近百年来,民间一直流传繁多花样的版本,穷形尽相地描述着狐鸯怜鸳是如何在仙尊手中所承受常人难忍的磨灭痛苦。
可狐鸯怜鸳到底与御爻仙尊经历过什么,世人众说纷纭,却无从寻出确切的答数。
众人只知,那惊艳了天下的一代奇才最终沦为最低贱的炉鼎,后来丧失全部修为,毁成一介废人。
“鸳鸯”神刀也随之破碎,跟随狐鸯怜鸳流失殆尽的修为一同消匿于世。
最后心死绝望的狐鸯怜鸳纵身跳入万针火炉,独自承受世间最惨痛的摧残折磨。
他以自己的性命替代狐鸯全派,还清了所有的罪孽。
而最终,他也因此灰飞烟灭,以至魂魄彻底消散,连来世都不再有了。
他的死让那位天纵高傲的仙尊坠入了魔道,成为如今嗜血无常的魔界魔尊。
同时,也使狐鸯派分立成两派。
一派坚守狐鸯派的传统信念,以狐鸯怜鸳娼妓之子的出身打压,认定无论他为门派付出何物,终究都不得登上台面。
而另一派则认为,怜鸳的牺牲赋予了他们第二次性命,理应以掌门之礼厚葬祭拜。
两派间各抒己见,后来打至不可开交,就此分崩离析。
缅怀怜鸳的一派独自立为全新派门,名叫“囹鸳”,取这两个字,亦是对狐鸯怜鸳的致敬与追念。
在这之后的百年间,原本的狐鸯派中腐朽成见的老一辈逐渐凋谢,而新一代弟子成长起来,他们开始慢慢理解,并接受了囹鸳派当时的思想初衷。
在近十几年里,两派重归于好,并正式结为兄弟派门。
每逢七月初七,在狐鸯怜鸳跳入万针火炉殒命的忌日时,囹鸳和狐鸯两派都会共同前往到囹鸳派的古嗣祭台,进行祭拜。
怜孔璃其实对于这位闻名仙界的狐鸯怜鸳了解并不算多,也不甚在意这些旁人之事。
只是他在十五岁时竟化出了那把本该流传于传说中,独属于狐鸯怜鸳的本命刀“鸳鸯”,这才方使他多知晓了一些有关狐鸯怜鸳的故事。
他化出鸳鸯神刀之事登即引得囹鸳派与狐鸯派极度震惊,在其多方查验后,最终竟确定了怜孔璃的这把鸳鸯,与狐鸯怜鸳所用的鸳鸯本命刀,正是同一把神刀。
掌门曾惊愕地感叹道,若非是知晓狐鸯怜鸳已经魂飞魄散,万针火炉内神鬼尽无生还,他都要以为怜孔璃就是狐鸯怜鸳的转世了。
这重大的发现,最终也成为了仙界六大派之间共同保守的秘密。
天下各派们虽各有不同盘算,但他们都默契地不愿将此事捅往魔界中去。
毕竟谁也不敢想象,若是让那可骇疯狂的魔尊知道狐鸯怜鸳的本命剑重现于世,又将是一场怎样的两界血雨风波。
怜孔璃对于六大派门的担忧顾忌倒是无感,毕竟他实在是不喜欢狐鸯怜鸳的所作所为,那些被囹鸳派与狐鸯派歌颂传承的种种事迹虽是让他同情这个人的遭际,但更多的,只有无语之感。
这到底是怎样愚蠢的心念,才会造就出这般鸠拙的奉献精神?
他设想,若自己就是这位狐鸯怜鸳,倘若被狐鸯派如此对待,莫说会以己身生命挽救他们,不将这群行同狗彘的败类杀尽,都算他有所良心。
像狐鸯怜鸳这样以德报怨的做法,实属有病。那些知恩图报,晓然你的善良与付出之人,自最初就不会这般苛待于你。而那些以恶劣鄙夷待你之人,即便为他们献出性命,也触动不到他们分毫。既然如此,又为何要为了恶人而苦着自己?
所以,怜孔璃每每听闻狐鸯怜鸳之事,都会心中堵塞又异常烦躁,仿佛有一种恨铁不成钢般怒其不争的情绪焦灼。
于是后来,他再不去专注理会有关狐鸯怜鸳的任何事情,只把他当作一个圣父心泛滥的矇昧圣人。
怜孔璃一心坚定地活在自己所行的道路上,自保,进修,强盛三词,足以阐述贯穿他前半生的所有生存理念。
不过在神刀鸳鸯重现于世后,他不得不向各个门派多一份留心。无论是在囹鸳派内部切磋,还是与外派讨教,都不再曾展露过自己全部的实力来。
毕竟底牌唯有牢牢藏在自己手中不以示人,才不会给予那些身在暗处心怀叵测之人任何伤害之机。
而如今秋羽派被灭门,天下从六大派减至成五道派门。
明道派与蛟派皆属主战好战之辈,旭武派,其名里虽有个“武”字,却实则是个竭力避免争端的和平门派……
怜孔璃在脑中勾画出这些门派的关系脉络,逐一梳理它们错综复杂的联系。
只是此时,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从外被人大力地打开。
这倏忽激烈的动静,霎时打搅了他岑寂的思路,抬眼一看,只见门口站着一脸盛怒的殷袖。
怜孔璃眼底略过一瞬被打扰的不悦,挑眉道:“大师兄找我何事。”
殷袖几个信步跨到室内,冲到怜孔璃面前,责怒道:“囹鸳派都快因你的事被外界搅翻天了!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安然养神?若是知好歹,就现下自己出去认罪,别拉着整座囹鸳派做挡箭牌!”
炙热的汗味扑面而来,殷袖显然是一路急奔过来问罪。
怜孔璃嫌弃地扭过首,双指覆在鼻子上,进而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弯度,回道:“是啊,我也想自己解决,可大师兄你也看见了,掌门明摆要庇护我,我总不能不给他老人家这个面子吧?”
这话说得实在够欠,怜孔璃有意拱火,果然让殷袖登时更怒,口不择言地唾骂:“你这野种真是给脸不要,犯下这么大事还敢舔着脸待在这儿,到底是个天生做表子的料!”
他愈说越愈发涌起妒恨与怨愤,最后牙根咬烂地诅咒道:“你就该一辈子待在窑子里,指不定是凭借这副骚模样用过多下贱的法子,才让掌门待你如此特殊。如今害得全派遭这倒运晦气,你实在该死!”
“哦,那大师兄的意思是,掌门不过是个会被我一耍手段就轻易蛊惑的轻浮之辈了?哈,大师兄,我劝你慎言,别回头哪日惹得掌门发怒,把你的舌头给拔下来。”怜孔璃虽然笑着,然笑不进眼底。
殷袖怒极,上前一把扯住怜孔璃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
他恼恨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你这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本事,今日也不跟你废话,就问一句,你到底自己去不去解决屠杀血邑城之事?”
怜孔璃被他霍然拽起,衣袖碰倒了桌上的香炉,香炉被摔在地上,形如环山的顶盖与炉身分离,里面盛装的香灰沿半弧形散落开来。
怜孔璃任由他拽着,少顷垂下眸,思索片刻后,复抬眼道:“我可以去,但有个条件。”
殷袖皱起眉盯向他,冷声问:“什么条件?”
怜孔璃薄唇轻启,对他说:“那日,我随身佩戴的腰牌掉落在秋羽派后院的内仓里,你去帮我把它拿回来,我便出去自行解决。”
殷袖眯起眼睛,显然不信,他把怜孔璃拽得更近,两人近乎鼻尖相对,狠道:“你休想同我使诈!”
怜孔璃眨了下眸眼,卷翘的睫羽如扇,他摇了摇首,继续说道:“那枚腰佩是掌门送予我的拜师礼,对我而言至关重要。”
他叹出口气,呼吸间传出一股极淡的沉木香气:“你知道秋羽派之事对我打击甚大,当时未发觉竟将腰牌遗忘在了后院。你帮我取回来,唯有拿到它,我才能毫无遗憾地离开囹鸳派。”
他说话的语气尤为真切,表情也很是真挚。殷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未能发觉出任何伪装与戏作的痕迹。
殷袖抿起唇忖量半刻,在今时愤懑之下,他只更迫切地期望怜孔璃能尽快滚出囹鸳派门。
于是他眉目稍敛,眼神仍带有审视与敌意,几番衡量后,他终于首肯下来,阴厉道:“我拿回来后,你立刻从这里走人。”
“好。”怜孔璃朝他郑重地颔下首。
殷袖深深看了他一眼,旋即冷哼一声,放开了揪在他领膛上的手,转身疾步走出了房门。
望着大师兄逐渐离去的背影,怜孔璃请抚了下被攥至微皱的衣领,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