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炉鼎死后》泽弈昀

5、第 5 章

　　囹鸳派，正殿门堂内，众人此时已经乱成一团。

　　“掌门，您不能再继续庇护怜孔璃了，这样下去，囹鸳全派都要与他一同被天下讨伐！”囹鸳派西塘主焦急地说道。

　　“我早就说过，怜孔璃就是个妖孽！此人留在囹鸳派早晚都是个祸害。”东塘主跟着应声。

　　首席药师秋姚闻言，挑起眉道：“怜孔璃怎么就成妖孽了？他代我囹鸳派取得天下第一刀时你怎么不这样说他？现今一出事倒急着撇清关系，这等急功近利当真令人不齿。”

　　东塘主不悦地瞪向秋姚，饥唇回言：“秋药师不必急着为怜孔璃讨情，倘若他只一心修炼倒是好，现今分明已善恶不分，包藏霍乱天下的心思，又怎能同日而语？”

　　他说着，转头看向北塘主，“墨兄以为如何？”

　　北塘主面容凝重，也点头附和道：“他那副样貌本就生得邪性，性格又孤僻高傲，这些年派中弟子对他都多有不满，可见其为人之奸恶，如今情形实在不该留。”

　　众多元老各执己见，连续几日皆争论不休，这几日愈演愈烈的讨伐之声亦如火势燎原。

　　在多方压力之下，原本那些提出偏护怜孔璃之人也都大体改变了方向。

　　掌门坐在上堂主位紧闭双目，神情严肃，一言不发。

　　天下众修已围困囹鸳派多日，势必要他们对怜孔璃屠杀血邑城一事给出个说法。

　　就连除却狐鸯派的其他四大派中，有三大门派——明道派、旭武派和蛟派也分别遣人前来问责。

　　囹鸳派如今闭门不出，将天下一众拒之门外，绝不是长久之计。

　　药师秋姚簇起纤媚的柳眉，她额角渗出些许冷汗，此时正烦躁不安地跺着腿。一身华美青衣穿在身上，勾勒出她娇柔的身段。

　　她看着正在闭目的掌门，心知这样下去对怜孔璃将很为不利。

　　酝酿半响，她启言道：“掌门，我不同意把怜孔璃就此交出，孔璃看似性情冷漠，实则心存善念，他有多爱秋羽舒，众人皆看在眼里。秋羽派之事发生得太过惨烈，任何人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变故，他有足够的理由为未婚夫报仇。”

　　东塘主对她这番话嗤之以鼻，随即冷言反驳：“怜孔璃在派内对待欺负他的弟子可都逼其废了修为，趴在地上学狗叫，此人报复心过盛又满是戾气，何来心存善念？秋药师莫要在此颠倒黑白。”

　　秋姚正视向东塘主，针锋相对地回击：“你也说了，是那些弟子欺辱怜孔璃在先，他们辱他出身，在历练中屡次使阴招险些害他丧命，别说废去修为，让他们偿命都不为过。”

　　东塘主当即双手捶向案台，怒站起身，吼道：“你一介学医出身的女人怎得如此心狠？怜孔璃滥杀暴戾，性情诡异，本就该罚！他犯下的罪合该自己承担，囹鸳派怎能为了这样一个怪物受天下人诟病？！”

　　他声音洪大响彻殿堂，欲用塘主的威势震慑住秋姚。

　　不过秋姚哪会吃他这套，只见她手掌一拍身侧廊柱，皮壁登时碎裂。

　　她也站起身来，无不盛怒地回道：“还不是那几名弟子出自你东塘所教，你们分明是对怜孔璃心怀偏见，欲行报复！我正因是医师出身，才更分得清孰是孰非，不会为了一己私怨来煽风点火！”

　　殿内众人剑拔弩张，可没得掌门发话，谁也不敢真正用出杀招。

　　“报——！掌门，方才殷袖师兄从后门悄悄离开了，正前往城中方向。”

　　一名年轻弟子奔入殿中禀报，打破了在座诸位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东塘主闻言皱起眉：“他去城中做甚？掌门已经告诫众弟子不许外出，他怎敢抗命！”

　　西塘主眼珠子一转，随之想到什么，问向这弟子道：“你可知殷袖出去前都去了哪？”

　　弟子抱拳答：“报告西塘主，殷袖师兄先去查看了外面的情况，然后去到了怜师兄的住处。”

　　东塘主听至此，手指重重地砸了两下桌子，语气无比愤然：“又是怜孔璃，他还嫌害的人不够多么！”

　　“我这就叫殷袖立刻回来，事到如今，怜孔璃还敢惹是生非，掌门，此子留不得！”

　　北塘主跟着也满面叱责，他立时单指结印发出一道犀利的灵力穿过门堂，赴向外追寻殷袖。

　　这时掌门缓缓睁开眼，自身上位的威压霎那间席卷众人，所有人即刻阒然消声。

　　“不必，放他去。” 掌门沉声道。

　　掌门一发话，无人敢置喙。

　　北塘主闻之，立马撤散了这道直向殷袖传讯的灵力。他刚要出言问如何处置怜孔璃，可掌门便抢在他之前，率先发了话。

　　“孔璃已受冰刑七日，此事就此作罢。”他扫视在座各位，不给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若畏惧天下人声讨，便要交出囹鸳派头号弟子，我囹鸳派威名何在？”

　　掌门睥睨堂下众人，厉言再道：“谁要再敢提及，本掌门绝不放过。”

　　东西北塘主听言张了张口，尔后欲言又止，最终皆没能发出声音来。

　　他们心有异议，可掌门如此发话，也只得暂时服从。

　　“掌门，那如今该怎么办？”秋姚不禁问出口。

　　掌门看她一眼，只吐出一个字来，“等。”

　　随后，便接着闭目养神。

　　“等”是等什么？大家一时间想不明白。

　　在座众亦纷纭，而掌门的威压尚未散去，各塘主均兀自闭了嘴。

　　秋姚悄悄给怜孔璃传讯，不到半刻，怜孔璃就回复了她。

　　秋姚展开手心，只见上面写着一句：“秋药师请安心，一切自会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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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孔璃端坐于寝居内桌案前，芬芳扑鼻的水仙香气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他书写着桌上几张宣纸，半晌悠闲地抿了口宵凝草冲泡的茶，凝向窗外灿阳当空的景色。

　　水仙花的香气沁满整座院子，然而这其实并非是真实的花香，而是怜孔璃与生俱来的神魂味道。

　　人的神魂本是无色无味，但怜孔璃却独有一股酷似水仙花的气息，这类现象极属特殊，就连见多识广的掌门也是第一次遇到。

　　怜孔璃拿过狼毫笔点取浓墨，然后着画于轻薄的白纸上。

　　段落行文间，一笔一画书写工整。

　　左侧画有经络运气之图形，其上写画着几样稀世罕见的杀人招式，每一击行招皆诠解得事无巨细。

　　粗略看去，亦能品出其诡异独特的门道。

　　只是有一点令人稍作不解，便是怜孔璃虽然是有落笔记下招数的习惯，但这数张宗纸，则全然不是他以往的行书字体与排版布局。

　　看起来就像是他人所书篆的一样。

　　怜孔璃写完最后一页，放下笔，摇转起手中白瓷的茶盏。

　　美人精致的眉眼在屋中透入白日的光影之下，如同一副恬静美好的画作。

　　他用另一手缕过鬓边乌丝，将之别过耳后，露出如月般白皙而分明的脸廓，从远由近皆美轮美奂。

　　此前殷袖来找他之际，他便将自己一半神魂付着在了殷袖的身上，随他一同查探秋羽派现今的情况。

　　殷袖是他为钓出幕后凶手所下的饵，怜孔璃在那一半神魂上动用了少许柳生禁术，使其故意沾染上一道禁术特有的气息。

　　此后他再加之一道微乎其微的屏蔽之术，阻隔了跟随在殷袖身上那一半神魂自带的香气。

　　神魂本身不为人肉眼所见，何况能将离魂之术运用自如之人在仙界中亦不过沧海一栗。

　　如此一来，旁人若留心，便会以为殷袖就是柳生禁术携带者。

　　至于这些幕后凶手将如何对待这名一直寻他麻烦，惹人厌烦的大师兄。

　　殷袖又会步入何种险地，这一切就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怜孔璃凝沉下面色，俯首轻轻吹向纸张上尚未干封的墨笔，浓乌墨色映照出室内莹丽光彩，随着轻柔的呼息泛起隐隐微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