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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秋羽派被灭门的当日下午,怜孔璃孤身一人去到血邑城,血洗了整座城池。

      在秋羽派门庭满是尸身与血迹中,他把激战所留下的痕迹逐一排查,最终锁定了血邑城。

      怜孔璃自认自己并非什么好人,但也非是嗜杀成性之徒。杀手接活是他们的天职,对家之间的仇怨本不该牵连到他们。

      然而这个道理怜孔璃明白,但凡事不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不知到底有多痛。

      他做不到理智地面对残害秋羽派的杀手,也做不到无视这些鲜血淋漓的证据。既然要杀,那就将所有凶手找出来,尽数杀个干净。

      怜孔璃习得全部柳生禁术,因此他既能反其道而行以禁术救人,那么发起狠来,自然也能使原本就狠戾毒辣的禁术更上一层,令其阴损狂虐至极。

      杀城之时,血邑城中无一人能与他匹敌。不过血邑城占据人数众多,且又极擅藏匿与暗杀。为确保歼灭血邑全城,怜孔璃以城墙为中心,封锁远近百里的区域,让所有人只得进不可出。

      待血邑城杀手如数归来以后,他当即罩下一层通天结界,打到第二日正午才彻底屠完整座城池。

      战斗中,他故意施展柳生禁术,就是为以此来引出潜藏在血邑城背后的凶手上钩。

      晴蓝天际中骤然破开了隐于苍穹的结界,须臾之间,血雾迸散而出的死亡与杀戮的暴虐气息席卷寰宇,惊得群鸟乍飞,禽兽逃离。

      血邑之城,从外城墙至内楼屋街道,皆笼照在陨亡无绝的噩梦中。

      城门中央悬挂的玄色城旗因阴深的漆黑而不见血痕,昔时威扬的旗帜此时已残缺不堪,如断枝残叶随风漂流,其上不时滴落的血液却彰显着决战的惨烈。

      踏过屡屡尸骸,怜孔璃将鸳鸯刀收鞘,鸳鸯摩擦过鞘柄,发出一声阴鸷的刀鸣。

      美人面无表情,眸底静沉凝望住视线所及之处每一寸土地。

      战场之上赤血飞溅,门壁楼台倾倒坠裂,其上刻有各样精湛诡异的刀剑术痕。

      这些痕迹均是怜孔璃刻意为之,以备后者来时能发觉出其中蹊跷。

      他自是知晓秋羽派会遭此灭门之灾,其根本缘由无非是柳生禁术所致。天下窥探柳生禁术之辈多如山海,然千百年中皆无人可破秋羽一族的天昭封印。

      怜孔璃握紧双拳,极大劲力使指节泛白,骨骼吱咯作响。

      现今能做到如此地步,足以证明这群人已然突破了千年封禁。

      旧时五界纷杂,天下狂乱的劲风虽被封于深井,但今时或许又将要成为再次打开地狱阿修罗的利器。

      然而仙魔两界之中,能拥有这般能为之人,必远不止一派血邑城城主那般简单。

      敌人藏处暗中潜伏至今,怜孔璃欲探寻其本相,就不得不以己身来诱导他们,哪怕为此犯入性命之险。

      ……

      七日七夜的冰刑着实难熬,饶是强如怜孔璃,也终于在坚持至第四日后开始力不从心。

      待七日刑罚结束之时,还未等刑狱司悉数解下束缚他的锁仙铜链与封印,怜孔璃就失去了意识,他眼前遽然一片黑暗,而后彻底陷入死寂的昏厥。

      昏迷数日中,梦魇缠身,如被血与暗裹罩其周身一切,往事在识海里一幕幕浮现。

      曾经遥不可及的人与事仿佛又近临眼前,一颦一笑之中,复回到情爱欢喜时。可当他伸出手即要触及,又转瞬即逝,明媚温和的笑颜开始凋零,化做腐烂狰狞的头颅。

      一切在刹那间又浑然消散,最后化作一缕抓不住的云烟,再不剩喜怒悲欢。

      怜孔璃挣扎在无尽的恶毒梦境,他呼唤,呐喊,狂吼,最后只能不断哀求。

      他使出浑身解数,却也碰不到秋羽舒流失的灵魂。

      最终他在绝望之下,双膝下跪叩首在地,继而双手合十,悲恸地祈愿:愿这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待他醒来,朱红珠帘依旧铺如花海,屋外锣鼓喧天,他仍穿着这身鸳鸯喜服,与爱人共同跨入辇轿,一同走过十里长街,去往彼此相守的地方。

      ……秋羽舒,他的小舒。

      求求苍天,求求上神,不要让他就这样离开他。

      怜孔璃在睡梦中哭泣呢喃,口中不停呼喊秋羽舒的名字。

      他的泪水滑落眼尾,黑夜中,留下一道星月般心碎的湿痕。

      等到怜孔璃再度醒来的时候,已是出地牢后的第三日。

      他躺在自己的寝室内,木桌上摆放的香炉中传来徐徐淡淡的沉香。

      他渐渐睁开眼,日光刺得久在薄暗的双眼生起一阵酸胀。他迟缓地坐起身,半晌才拢回现实的意识。

      “怜师兄你终于醒了!”耳边响起清脆悦耳的女声。

      怜孔璃闻声看过去,此时他感知与视线仍在模糊着,尚且分不清这声音源于谁。

      晌午的日阳照穿入窗臼,透落在床榻前的玄阶上,拉出光与暗相互交接的倒影。

      怜孔璃眯起眸适应半会儿,才看清正站在台阶上,关切地望着他的人,是秋药师门下的小师妹秦琴。

      秦琴是个长得很标致的姑娘,柔靓棕发盘在玄顶两侧,杏圆的双目总是带着笑意,嘴边甜美的酒窝时而若隐若现。

      瞧见怜孔璃醒来,她赶忙提起衣摆走上阶,睁大明灿的眼眸,仔细查看怜孔璃毫无血丝的脸色。

      “怜师兄先别起身,你再好好歇息会儿。”她上到前拦住正要站起身的怜孔璃,拿出一个软垫放置在墙壁端沿,让怜孔璃从床榻上只半坐而起,后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

      “秋药师给你配来一些草药,有凝神静气,与舒缓经络的功效。冰刑最摧残运功脉络,我先给你熏上吧。”

      说着,秦琴拿出筐中各式颜色的成药粉末,她用戥子盘谨慎称量着各数香药的用量,再倒去桌上金炉中接近燃尽的沉香。

      她换上崭新的香道灰,用黄铜灰压将之压至平整,接着以香篆为模,添加新鲜调制的香粉,最后用细香点燃。

      所有繁琐流程在她的手中一气呵成,每一步力度都控制得非常稳当。

      怜孔璃看着秦琴,半响对她温声道:“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秦琴摇头,诚心对他说:“怜师兄平日里关照我,现在合该我来照顾怜师兄。”

      点燃了香药,秦琴从筐中取出几株如嫩芽般的翠绿枝干,摘下顶初含苞待放的骨朵儿,放入盏中盛上温热的清水。

      “这是宵凝草,子时在山上采到的新叶。”秦琴向他解释道,“怜师兄方受冰刑,不易碰极冷极热之物,你现在肝脏处的凝冰还未全然化开,饮用茶水容易使肺腑窒塞。这宵凝草能够中和水分里的阴湿,亦有回温的作用。”

      昏迷三日,怜孔璃清醒过来确是感到喉咙干涩得难受,他接过秦琴递过来的茶盏,一口气喝下两杯。

      温水滚入喉咙,浇在咽喉深处的伤口上,从撕裂到结痂的伤口因乍然的润泽而无比刺痛。

      怜孔璃蹙起眉,却仰起首如自虐般连将两杯的草水全数灌了进去。

      直到饮下满杯,他才把盏重新放回秦琴的手上。

      这时看到小师妹欲言又止,眼圈却开始泛起红来,怜孔璃有些不明所以地问她:“你怎么了?”

      秦琴凝眉闭紧双眼,屏息半刻终于忍不住哽咽出一声,随之眼泪开始噼啪地往下掉,弄得怜孔璃有些无措,寻过一条干净的布巾交给她:“怎么哭了?”

      秦琴接过布巾,使劲抹了把眼泪,通红的杏眼一眨不眨看着怜孔璃,呜咽半晌才抽涕地断续道:“我听说了,秋羽派的事。我替师兄难过,怜师兄…你那么爱秋羽舒,你们都要大婚了,呜,为什么会这样。”

      小师妹言语哽咽,哭音使得咬字都越发模糊起来,不过怜孔璃还是依稀听明白她想说的话。

      床榻发出半声微响,怜孔璃抿起唇,眼底宛若深海孤舟不见底丛。

      少顷过后,寂静的寝屋内听秦琴还在不断啜泣,他最终拿过一展新的巾帕,亲自为师妹擦拭起面上泪水。

      指尖透过软薄的帕子感受到湿热的眼泪,怜孔璃悲冷的心像是被一枝叶杆戳摩出响,溢出苦涩酸辛的液汁。

      “莫再哭了,事已发生,多说无益。 ”半刻,他沉吟道。

      秦琴不断掉落的泪珠子很快浸湿了整张薄巾,她鼻尖尤红,依旧抽气不止:“怜师兄一定比我更加心痛,可是为什么、你们都是这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变成这样…老天爷为何这般不公平?掌门也是,你都这样难受了,他还罚你冰刑。看到你从牢里被抬出来,我都吓死了……”

      师妹越说越愈发啼哭得控制不住,怜孔璃把湿透的巾帕放在手旁的塌桌上,美眸之下,一颗红痣恍惚似也映出晶莹的光彩。

      “是啊,天道何其不公。”他叹息出一声。

      一句感喟,道出数不尽的血泪。

      怜孔璃唇瓣轻启,冰凉地相碰:“上苍为何不允我与他共死。”

      他抬眸,瞳目深邃而漆然,“既然天道让我活着,他便是我此后活着的意义。”

      秦琴用湿红的眼看着怜孔璃,几次哽咽终于停止了哭泣,她吞咽着喉中粘瑟的津液,只定定地瞅住眼前的师兄。

      她分明感受到,怜孔璃在说最后一句话时渗出来的凌烈杀意。

      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让她即刻噤了声,虽然知晓这杀气并非是针对于她,但对于怜师兄所说“此后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为何,她却不敢再继续问了。

      寝屋三室通连,隔段间垂落着几丝素雅珠帘。

      怜孔璃这间寝居不过是囹鸳派中最普通弟子的卧房规格,但好在位置处在远离人群杂乱之地,孤僻而安静。

      他本身对住处好坏与高低都无甚在意,房屋中除却最基本的生活用具,与悬挂正中的鸳鸯神刀以外,其余过堂都将近空置。

      因他清冷的心性在派中交友不多,故此少有好友道访,时常都这样清寂着,反倒是显得屋中空间较为宽敞。

      药物熏香的气味随着缕缕青烟开始充盈整个房屋,怜孔璃对这味道不反感,鼻息轻轻地呼吸着这份药香,感觉确如秦琴所说,原先僵硬的经络有了半许舒缓的迹象。

      他看向小师妹自己拭了把面上的泪,逐渐恢复起情绪来,便不同以往地主动询问起她一些派中日常。

      这对于怜孔璃来说其实算是十分难得,他在遇到秋羽舒之后的确变得对师弟妹有所关照,但也从不会温柔到同谁坐在一起聊生活琐碎。

      秦琴本也是个心思单纯的姑娘,随怜孔璃难得一见的柔和安抚,很快便不去纠结适才那番镇透全身的寒栗,一问一答中自然地就打开了话匣子,什么都与怜孔璃说。

      而怜孔璃也异于以往没有显出不耐之态,后来只是安静地听她说着,时不时再回应几句。

      直到秦琴提起她这几天为照顾怜孔璃而屡次受到殷袖的刁难时,怜孔璃挑起眉,多向她问了些详细情况。

      之后待到药香燃尽,秦琴才恍然意识到,她竟然从下午已经说到了晚上。

      她难为情地连连赔罪,又再次为怜孔璃点上调配来的香药。

      怜孔璃在苏醒之后,脸色依旧十分苍白,唇瓣也近乎透明得毫无血色。

      秦琴把筐子里的草药都用上,沏出几壶宵凝草冲泡的药水,再用一道烯暖的灵力将之保温。她伺候着怜孔璃又食用了一些清淡菜汤的晚膳,便自觉地离开了。

      午夜无风人静,银白的月辉从通天阴黑中垂落下少许微光,悄然照亮在孤寂屹立的房舍上,宛如欲通过顶处那稀薄的瓦梁,透入屋中抚摸一颗沧凉的人心。

      怜孔璃从床榻上起身,穿好鞋站下地,两指一捻,点燃了书桌上的烛灯。

      空荡的木桌上顿时亮起灼然微光,正中摆放着一顶稍带脏污的青狐面具。

      这张面具做工极为精湛,成半面之式。狐眼周围的纹路繁华而精巧,一直到底部凸起的狐鼻皆栩栩如生。

      看起来正似游戏世间的狐面妖物提足跳跃,转身胡舞中衣袖成旋,阴阳顿挫间带起腥风血雨。

      怜孔璃触上青狐面具沾溅的血污,目光神幽得仿有一丝诡秘的温和,在烛火与月光下,显得冶艳而悚丽。

      这青狐面具是他年幼时在乱葬岗捡到,那里曾有一个精神古怪的说书人面目狰狞,感情起伏,时常嘴里自言自语、哪怕讲到口干舌燥也不停下,只为道出一则青狐妖阴邪之怪谈。

      传说中青狐妖诞生于满月,修炼千年成精,它们以美色诱人上钩,再以食人为乐。

      关于它们的种种故事生动而恐怖,从虐恋情爱到暴食吃人,最后究竟是食人亦或食魂皆不得而知。

      怜孔璃初闻之时只感新奇,世人将青狐看作为恶,却丝毫不觉,分明是他们自己抵挡不住诱惑,自寻死路。

      他们贪图美色却又付不起欲望的代价,恰如这世间诸多的人皆以为,只要将心念的肮脏恶意甩脱给美艳诱人的青狐妖,他们自己就能从而洗脱罪恶,摇身一变成洁净无暇的受害者一样。

      殊不知是人是鬼,岂是一张人皮可判断。

      怜孔璃觉得好笑,他只可惜青狐妖太过稀少与弱小,不足以将这些表面看上去像“人”的败类抹杀干净。

      所以他捡起来收好了这张面具,成为长年带在身上唯一的东西。

      他拿起面具,指尖抚过狐眸上挑的眼尾,而后一路下滑,触向鼻尖旁几捋狐狸的胡须。

      怜孔璃垂目凝视着这张面具,这样看了许久。

      后来,他转过身走到衣柜前,推壁而开,将这张青狐面具放在里面叠放整齐的红袍喜服之上。

      合门时,光夕由宽变窄,最后化作一道光缝,透落在青狐面具奇美光洁的额心。

      就像怜孔璃这一场残酷而永矢的了断,以仇恨堆积的血债余孽,注定将以骸骨垒砌成哀啸的灵匛。

      而这世间,任它千帆过尽沧海桑田,终会化作转瞬星辰,成作泣血哭歌,以万灵之血,祭奠这一羽凋落的明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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