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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冰刑其实并不如殷袖所说的那般好受。

      天下四大刑法:火刑、水刑、冰刑、雷刑,尽数是些摧残入骨,却又不至受刑者死亡的阴损刑招。

      怜孔璃走入冰牢,几名刑狱司将他围住,尔后以囹鸳禁印封住其九成的修为,再用锁仙铜链将之拴在巨大的冰柱上。

      他单薄的背脊紧贴在冰柱凛冷的柱身,只听一滴冰霜砸落地面,再稀碎化水,冰刑便由此开启。

      冰柱屹立威耸,浑噩的地牢中是无际森然与沉黑,玄顶之上被幽谷笼罩,不见峰顶亦不见足下的深渊。

      极冰的柱身通达囹鸳派的地脉灵力,在开启以后可以准确寻觅到受刑者全身的要害穴脉,继而化作极细且极长的冰针,直取命脉之处。

      彻骨寒冷的剧痛逐渐没入心脏,怜孔璃调整呼吸,把留存于体内的星许修为用来屏绝这即将爆发的煎熬痛感。

      冰刑在施刑过程中不封全数修为,并非出于任何人道之考量。这样做无过是为时刻吊起受刑者残存的精气,使其在本能求生中不仅经受肉身凌虐,更要承受精神摧残。

      仙界四大刑法均覆藏一道阿修罗界所流传而来的特殊灵力,此力会不间断刺激人各处感官经脉,使其通体的触觉敏感度达至最高峰。

      其中用在冰刑上,是以剧痛极寒被无限放大,给予受刑者全身被撕烂吞噬的错觉。受刑者能清晰地感知到冰针缓慢地没入胸腔与额首,在抵达经脉深处后开始扩散开来,化成千万利针,如密密麻麻的毒蛛攀爬万千经络,一点点残毁粉碎身体的每一寸神经。

      故而冰刑固然于□□的侵害不如水刑与雷刑那般暴戾,但确是受刑途中最为痛苦的刑法之最。

      然对于怜孔璃来说,掌门判他七日七夜冰刑其实是留有了情面。他修为天赋极高,足以同冰刑做数日对抗。

      掌门到底还是维护他的,待他前日屠尽血邑城之事传遍天下,众门派齐聚寻上囹鸳治罪,便为时晚矣。

      怜孔璃闭上眼,心口分明地感受到冰僵与麻木,却在此同时,又生起一阵无奈之感。

      纵使明白掌门的刻意庇护,可他也无法就此收手了。

      秋羽舒是这世上他最在乎的人,是他的挚友亦是爱人,杀他等同要了怜孔璃自己的性命。

      怜孔璃极慢地张开双唇,缝隙中吐出冷冻的寒气。他湿泽的泪凝结成冰贴合于眼尾,羽睫之上覆掩白霜。

      ……

      两日前,他匆忙赶到秋羽派,第一眼看到大门前悬挂的两具首级。

      他疾步上前,拨去淌满面的暗赤浓血,面孔依稀可辨认出是秋羽掌门及其独子。

      而那面容残破,脖颈被一把匕首刺穿头骨从而碎裂的头颅,正是他的未婚夫君,秋羽舒。

      他们尸身与首级被残忍分开,身体躺倒在地,没入血泊成如一色,那些留存于躯体上惨无人道的伤口正揭示着他们死前受到了怎样的侮辱与虐待。

      昔日蓬荜生辉,喧闹烟火的秋羽派而今只剩浓密腥臭的血味,与阴灰天色下凄寒孤寂的黑雨。

      怜孔璃当即临近崩溃的呕出一口鲜血,旋即重重地跪在地上。

      喜袍连同双膝浸湿在绯深的血水中,红袍上栩栩如生的合鸣鸳鸯被沾上尸血,仿佛它们再不于湖水游戏,而是在地狱的血海中枯叫悲鸣。

      怜孔璃登时赤目,近乎呆滞地望着眼前撕心裂肺五内俱裂的景象。心脏如同被一刀刀凌迟,痛彻挚骨,难以呼吸。

      他的指尖不停地颤抖,止不住发出嘶哑哀嚎。就像咀嚼十八层地狱中的炼火,幽幽火海于刹那愈烧愈烈,终将他通体吞噬殆尽。

      身体似被恶鬼肆意扯烂,可为何心脏却仍在跳动?为何他依旧能无比分明地感受到这令他发疯至极的凄沧痛苦?!

      怜孔璃一个人在血中跪到许久,久到最后血泪流干,一条条赤色道印干涸地淌在他绝色的面容上。

      宛如一个坠入无涯的魅鬼,寥寂地兀自陷进那无间地狱中,永世不得超生。

      极端的烈痛烙在心口贯穿全身、将他整个空洞的灵魂又再度唤起,在天地崩裂的烈焰山火下,涌出滔天的恨意。

      脑海中,响彻唯一撕裂的执念:“为他们报仇!”

      此生无论以何手段,以何人生死,都势必把迫害秋羽一派的凶手千刀万剐,将他们挫骨扬灰魂飞魄散!

      凡是害过秋羽舒的人,定一个不留,全部血债血偿!

      怜孔璃仰起脸,血雨击打在他的面庞上。

      身穿大红喜服的美人此时面如死灰,薄唇映着浓紫之色,仿似一具直跪挣持的行尸走肉,屹立于这天地之间。

      直到空洞的眼瞳有一瞬紧缩,僵硬的手掌撑向地面,接着艰难地站起身。

      他一步一步往前、双足摩擦拖沓在地,划出一道鲜长的血水痕迹,走向那两具尸体。

      怜孔璃将秋羽父子的首级从门堂上放下来,指尖被粗糙的缰绳磨破出血也浑然无觉。

      他仔细地为他们抹去脸上的污秽泥泞,遮掩住已经开始泛乌的伤痕。继而,他温柔打量着秋羽舒,目光细腻到仿佛将未婚夫君面上每处毛孔与茸毛都记入脑际,落入心底。

      即便被穿裂刀伤呈现得恐怖骇人,但也依旧掩不去生前那副温润柔和的俊秀五官。

      秋羽舒遗容惨白,死前半睁着眼,像不甘心就此闭上一般。怜孔璃痛彻心扉,半晌,他低下头,吻上了那张冰冷的唇。

      与心爱之人僵硬的唇碰触的一刻,他的眼泪终于再度夺眶而出,已经干涸的眼底胀痛酸涩,哭出的血泪已然成更深的紫红。

      呜咽声从低至高,最后,发出一声声惨烈绝望的咆哮,吼叫活活撕开自己整个喉咙,在震碎的疼痛中呛出粘稠的血。

      污浊的麻布盖不尽尸身的腿脚,怜孔璃抬起秋雨舒半侧尸身,将沿边的麻布掖下。

      雨水滴落,旋即响起一刹清脆的跌坠之声,如溪泉相碰,竟让怜孔璃在一时间感受到宛若被洗涤最后一丝神魂的清澄。

      他垂下首寻起那清澈声响的源头,便见一枚自秋羽舒身上掉落的金簪。

      怜孔璃将这簪子捡起来,死死攥在手中,直至簪上的装饰割破了他的指腹与掌心,鲜血一沿过手骨腕络,最后滴滴滑落在地。

      纯金发簪成双鸳翎羽的形状,鹏羽展飞彼此交缠,垂下的流苏润珠相碰,闻如细密的哭泣,凄婉而哀伤。

      而此时,往事之甜蜜则更如淬毒的刺刀,生生挖开他的心,使之肝肠寸断。

      ……

      “璃儿你看,这是父亲送予我的,他说当年便是用这支簪子求娶到了母亲。如今他将这簪子送我,就是想让我将它交予你,愿我们也能做一对如他们那般恩爱的神仙眷侣。”

      秋羽舒轻轻晃了晃手上精巧的发簪,簪中流苏的垂珠相碰撞,发出清如泉水的声音。

      簪身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嬉戏合鸣,在日阳绚灿中映照出璨然金辉来。

      怜孔璃欲拿过他手中的金簪,笑着催促道:“那你快给我戴上,我戴着去给伯父道谢。”

      秋羽舒却把金簪拿得更高,踮起脚,目光满盈期盼与神气,对他说:“璃儿再等等,我想新婚那日亲手为你戴上。”

      说话时,他目光尤为明亮,憧憬之色染至面颊透出淡淡的绯红。

      “母亲那日也一定会在天上祝福我们,就像她一直守护着我与父亲一样,看我娶到一生挚爱之人。”

      秋羽舒含起温和的笑,眸底轻显一薄腼腆羞涩,英俊的面容不失可爱。

      怜孔璃闻言,却叹出一口气,感慨道:“你母亲那么年轻就…可惜了。”

      秋羽舒从身后拥上怜孔璃,将他整个人抱入怀里。

      抚在耳畔的音色温婉而轻柔,语气却又极为郑重,他起誓道:“我们不会的,我会好好活着,和你一同白发苍苍,长命百岁。”

      ……

      天道从未眷顾他们。

      这世间,好人总比恶人要活得痛苦煎熬。

      秋羽舒遗传自他母亲宽厚的性情,却也遗传了生母的体弱多病。

      秋羽掌门深爱夫人,在其死后多年不曾另娶,至此秋羽派门中唯有秋羽舒一位嫡子。

      秋羽派世世代代看守阿修罗界千年流传下来的柳生禁术,以保禁术不会再如千年前三界大战般霍乱人间。

      这本来也是怜孔璃起初接近秋羽舒的目的,只是没想到他会在途中爱上秋羽派这位纯善温和的大少爷,此后偷学禁术竟也是为给他治病而已。

      柳生派禁术阴狠毒辣至极,堪比天道所创暗杀之绝学。怜孔璃却在一次突发奇想的尝试后,竟发掘出柳生派禁术于逆转,能达救人的效果。

      此后他一心钻研柳生派禁术,以囹鸳派学术为基础,将柳生禁术的阴毒恶招化作正派的道术,自创出一门医术绝学。

      原本他一直为秋羽舒终于得以治愈而喜不自胜,以为他终于能和自己共度一生,白首同归。

      却未曾想,这世间暗涌的晦暗与贪婪的欲念终究还是从他的手中残忍地夺走了他所爱之人。

      棕木石雕的大门被刀剑所劈烂,木絮尘灰弥漫于周遭如雾中冤魂纠缠,迟迟不肯散去。

      怜孔璃静默地踏入秋羽派门堂,走过空荡荒芜的大殿,穿过湖心弯折狭长的石桥。

      这一路尸身遍野,血流成河。怜孔璃垂下眸看向每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们都是秋羽门派下的弟子与侍从。

      原该众楚群咻的楼门内阁中此时再无声息,尸山重叠,无一幸免。

      他来到秋羽派后院一处安置最隐蔽之地,这里深林枯树杂草丛生,茂密枝叶遮挡住天苍光亮,只留一片漆暗阴影如幽深黑夜。

      这就是封存柳生派禁术的秘境。

      此刻正如他所预料的一般,枯井顶部的大门被外力粗暴地破开,内中散发出浓重的焚烧气味。

      熏焦的黑烟与树荫暗影融为一体,伸手不见五指的漆暗恍如潜藏于渊谷的巨兽,悄然张开血盆大口欲把一切吞食。

      怜孔璃径直地走进去,单手捻起一道灵火微光,检查内里所有的要道与屋室。

      道路与暗屋如数尽毁,就连他时常用来修习的房厅也被烧至虚空。

      怜孔璃熟谙这里繁多如迷宫般的各处通道,疾步来到一处走廊的尽头。

      手中光芒凝聚,映入眼帘是数十具侵袭者被暗器所杀的尸体,血流一地。然再至深处,便是看守禁术秘境,位列秋羽派最高道术的几名暗卫尸身。

      他们拚死封护身后的暗门,而在这间暗屋的搁架之中,柳生禁术已不在此,屋内所有卷宗已然系数空滞。

      怜孔璃停下脚步,忽而低首看向自己在血中的身影。

      他身上鲜艳的嫁衣与倒影中殷红的血液融为一色,幽光中明暗随波动而斑驳。

      半响,怜孔璃笑了一下。

      他双眸充斥着刺骨的冰寒,如骇怖的恶鬼在这世间追魂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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