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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囹鸳门派山岳峻岭，顶峰寒冰流河。
暮夜星月中映照出幽暗的光辉，仿佛披散的白银倾然洒落。亭台楼阁中徒有一丝静谧与孤冷，随之盏盏灯火忽起忽落，更似人心浮动在这暗潮汹涌的尘世中。
囹鸳门堂耸峙，森然明璨的主殿以内，火铜与寒石雕刻的诸神厉兽青面獠牙，犹如狠戾咆哮。
一个身穿艳红嫁衣的绝色美人正跪在厉兽獠牙之下，门堂大殿的中央。
美人的容貌可谓世间绝色绝伦，肌如凝脂犹如锦丽的白雪丝绸，眼尾一滴湛红的泪痣极具夺目魅惑。
他身穿嫣红嫁衣，颜裳中斑斓五彩的羽丝勾勒出一对儿形影相依的戏水鸳鸯，丝线伴烛火莹莹而动，更衬出美人动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只是倘若定睛细看，便能发觉美人那身大红嫁衣上溅有些许血污，就连纤细白皙的脖颈与脸颊也沾染着星星赤渍。
不过，在这花容月貌的相衬下，就连肮脏的血污都成了摄食神魂的明珠，衬得人更为危险与妖冶。
只是此时，本该予人析赞与爱慕的倾城美人，眸中则透露丝毫不以掩饰的阴戾与杀意，令在场所有垂延于他美色之人胆寒却步。
“怜孔璃，你可知罪？”一声怒喝响彻殿内直通堂顶，气势同恢宏殿堂相呼应，当即形成一股无形的威压，使众人无不噤声屏息。
这道声音传自坐于最高台主位的囹鸳派掌门，他虽已步入暮年，发丝亦见雪白。但修为仍精湛强劲，中气十足，丝毫不逊于年轻翘楚。
他眯起眸，满面盛怒地紧盯住跪在地上的美人。
美人被叫到名字，缓缓抬起头，与上面立坐的掌门对视，美眸之中却全无对一派掌门威压的惧意。
“孔璃不知。”美人淡然开口，婉转动听的声音响在殿内如同仙乐，只是说出的话语却尤为阴森可怖。
“敢问掌门，秋羽派一夜间徒遭灭门，我作为秋羽派嫡传少家主之妻，为夫君追查真相是何错之有？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们既敢做，就莫怪我以他们的血祭奠秋羽全族。”
话音刚落，一阵劲风形同手掌狠狠地打在了怜孔璃的脸上——
怜孔璃被打得偏过头去，美艳的面孔上不一会儿就多出一道骇人的红印。不过他被打后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就连疼痛也不显分毫。
囹鸳掌门重槌手中木杖，杖底触及高台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他旋即叱喝：“你竟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秋羽派被灭门乃是他们内门处理不当所致，被杀也不过技不如人！”
他死死瞪着怜孔璃，看他身上这身鲜红嫁衣只觉无比刺眼。
“老夫当初就不该应允你嫁予那短命的舒公子，你是我囹鸳派最出众的子弟，如今竟为了那短命鬼去屠杀整整一座城池！你可知自己都做了什么？犯下了多少杀孽？囹鸳派的仁义道德都被你学到哪去了？！”
看到美人倔犟执拗的模样，囹鸳掌门越说越怒，说着，他再度挥起手，又是一劲强风，直冲怜孔璃的另一边脸上打去。
只是这次怜孔璃身倾一侧，闪避了过去。
随即，他冷笑出一声，抬头正视囹鸳掌门，与他四目相对中，美眸布满了犀利与讽刺。
“血邑城本就是培育杀手之地，全城上至八十老翁下至七岁孩童手中皆有人命，无一无辜。杀手本就活于杀与被杀之间，如今我要了他们的命才正如掌门所说，‘技不如人’。”
怜孔璃伸手抹去嘴角流出的血泽，裂开的唇被鲜血沾满，猩红得旖丽。
他纤瘦的身体被笼罩在繁多凶恶的厉兽之下，却是分毫不显哀弱劣微，反是猖獗的嗜血之姿犹如他才是厉兽之主，肆意杀戮在这干哕伪饰的堂殿中。
“秋羽派世代以天下和平为己任，从不因私怨犯下一介杀孽，他们又凭什么得到这样的结果？”
怜孔璃深吸一气，眸目逐渐变为通红，他牙齿因深仇而死力相碰，再复张开口时，凄美的嗓音只剩决绝的怒号：
“能嫁予秋羽舒我有多么喜悦，甚至头天夜里就穿上这一身嫁衣，数着时辰等他来娶我。可我坐等一夜，等来了什么？我等来的是秋羽舒的死讯！秋羽派就在这一夜被惨遭灭门！”
他眼中流出的泪触过面颊上未干的血，形如一道血泪流淌而下，看上去极为哀艳而惊怖。
“若放弃杀夫之仇、不为善人平冤，便是囹鸳派所信奉的仁义道德，那我不妨告诉掌门，你们不过是一群活在自己可悲伪善中的佞辈而已！而我，只要存活一日，就势必以恶人尸身洗净这三千大道，诸世污秽！”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从无人胆敢在大殿上如此公然出言不逊，更遑论是直面顶撞囹鸳派掌门。
掌门的大弟子殷袖此时从旁怒冲出来，他目露杀意，直指怜孔璃，吼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掌门大不敬？不过是一个被掌门捡回来的野种，如今竟恩将仇报，还敢公然诋毁囹鸳派主旨，该当处死！”
有殷袖这个掌门大弟子带头，其余半数人等也跟着较起劲来，一众七嘴八舌地咒骂指责，大殿中一时聒噪更甚。
这些人不论其他，更多不过是挖苦怜孔璃的身世。
怜孔璃，一个出生在乱葬岗，靠食尸首为生的野种。
他不知自己父母是谁，生于何年何月，就连怜孔璃这个名字都不过是莫名存在于意识之中，第一次开口说话被不经意叫出来的三个字而已。
约莫在他六七岁时，被囹鸳掌门游历遇见，当时年幼的稚童肮脏不堪，然而掌门未有半分嫌弃，反是一路都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这一握，就牵回了囹鸳派。
在怜孔璃洗净身子后，终于露出那常年藏于肮脏污渍下惊为天人的容貌。
也是从那时起，怜孔璃才彻底脱离与淤泥肮脏为伍的日子，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若是当年没有遇到掌门，如今他说不定仍是一幅肮脏不堪的模样，浑浑噩噩地苟活在乱葬岗之中，又或者是早已死去，残留腐烂的尸身被野禽分食。
怜孔璃心里其实一直很感念囹鸳掌门的恩情。
在年幼流浪的岁月中，因太过美艳的样貌使他时常成为集矢之的。
罕世的容颜带给他的不幸与危险远比好色之徒献出的那一点点殷勤多得太多。由此，他只能将自己捯饬得脏污且腥臭，才得以平安存活下来。
而进入囹鸳派以后，他才得以穿着整齐，全身洁净地悟道修行。
原本满派皆以为六七岁才入宗门的怜孔璃一早就错失了修行入道的最佳年纪，这辈子恐怕只能做个美貌的花瓶供人赏析。
可无人能料到，怜孔璃天赋异禀竟可堪传世奇才，他入道虽晚却进步如飞。未过两年，就已然超越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掌门大弟子殷袖。
而作为备受瞩目性格高傲的大师兄，被小师弟凌驾后便陷入粘稠的自卑与惶恐中。从起初对怜孔璃姣好美貌的喜欢，逐渐变至到被他跨越的嫉妒与憎恨。
其实自初时，殷袖曾有将妒忌化作勤苦修行的想法，然而随之日久，怜孔璃的惊世天赋让他越是追赶就越是绝望至极。
直到后来，他对怜孔璃只剩下愤恨与唯怕被其彻底取代的无边恐惧。
而怜孔璃则与之相反，他的性情犹然冷漠。对于殷袖的不甘与敌意，丝毫不屑于理会，也正是这般态度更恰如火上浇油，源源不断地激怒着向来自尊心强盛的殷袖。
多年中，殷袖与怜孔璃的矛盾愈发剧烈枘凿，到最后整座囹鸳派已无人不晓得二人势同水火的关连。再后来，门派内甚至自行分成殷袖党和孔璃党，两党间机锋对敌，各不相让。
不过怜孔璃从不在意这些人势之变，他本性的高傲冰寒与殷袖那些被旁人称赞所堆积起来的虚无不同。
怜孔璃骨血中的孤僻傲慢就如同一把阴戾的尖刀，残忍而深刻地将冷血与薄情刻入在他的灵魂上。
然而这些年里，却有着一个人，成为了怜孔璃疏离人生中唯一的例外。
年少时，怜孔璃为偷学五界阴毒绝顶之柳生禁术，蓄意接近秋羽派那位先天病弱的少家主，秋羽舒。
从起初利用到后来被这位温柔善良的少年所感化，他们从相知相爱，一晃六年。最终，也只此一人，让那高立于云端的冰寒美人，牵动了情。
怜孔璃被秋羽舒唤醒了本性中仅存的一丝善意，纵使本人无所察觉，囹鸳派中人也均望眼于他自阴戾的冰雪之尊，逐渐化作照拂同门，训导师弟妹的温和前辈。
对于殷袖，他也收起先前的漠视与嗤之以鼻，多了分谦让与包容。
就在众人以为这位冷艳尤物终于为爱幻化作佳人之时，秋羽派的噩耗如地狱中翻滚混暗的阴云般呼啸传来……
一日之内，怜孔璃如同碎裂在死劫的枯石，于刹那间轰彻出骇骨的凄鸣，使他从身心至魂魄都似剥皮嗜血的厉鬼，索命之处寸草不生。
“都住口！”囹鸳掌门高吼震喝。
霎时，殿内全数怒骂与争论之声尽数安静下来。
只见囹鸳掌门执起木杖，对准怜孔璃，厉声令道：“把他拉入地牢，施冰刑七天七夜。”
此音方落，旁边的殷袖就急了：“掌门怎可如此轻易就饶过他？怜孔璃修为深厚，冰刑七天根本无济于事，这惩治实在是太轻了！”
囹鸳掌门闻言旋即侧首，嗔瞪殷袖，这一眼险些把殷袖威慑得双腿发软而跪下。
“你在置喙老夫的处置？”他冷肃问。
殷袖额上冷汗滴落，他连忙双手抱拳弯腰行礼，扭转话风：“弟子不敢，掌门惩罚得当，弟子相信怜孔璃必能明白掌门一片苦心，日后改过自新，弟子们绝无异议。”
囹鸳掌门一扫衣袖，锐风席卷布裳在瞬息间带动柳叶穿心的杀意，半晌他收回锋利的视线，起身离开大殿。
手下人见状只待掌门已然离去之后才敢依照其令，上到前欲要把怜孔璃左右架起，但被人轻巧地甩开了。
“我自己走。”怜孔璃说道。
他与殷袖擦身而过时，冷眼觑到方被掌门训斥而面色红紫难看的大师兄，朝他轻蔑地笑了笑。
“你等着，我绝不会这样放过你。”殷袖咬牙低声。
怜孔璃依旧保持着嘴角鄙薄的弧度。
“废物。”他轻回一句。
随后，一如往日般姿态，走出了大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