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海塘 金碧山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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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昧被放进大宅的时候，章先生难得下山交游，早上就摸黑往西城荒山去了。宅院变成年轻人天下，章嘉华周末休息，铺了张地垫去后院练拳，霍璜囤积在各个犄角旮旯的零食，都被她翻出来晾晒。
“消耗多少卡路里，就要吃多少。”章嘉华说道。
钟昧从梅树下逛回来，导演的眼光瞧出些不同的事物来：“萧老师，你家这棵树，年份久了。那栋楼，也是老物。”
门窗大敞，有穿堂风。后院里的山水挂画换了个紫檀描金小框，从前厅都能瞄见山水边缘的金色颜料。
“金碧山水，画楼桂堂，”钟昧道：“章先生是个讲究人。”
剧本翻到末尾，萧恒才反应过来钟昧在跟自己讲话，他问道：“你说先生？先生确实讲究。这部戏，我可以试试。”
“筹备工作正在做，”黎藿和他握手：“但女主角实在难找，萧老师还得先等几天。”
“女主角确实难找，”钟昧挠头，指着剧本两三行，说道：“太多水底下的戏份了。”
女主角名叫绿珠，是位采珠的海女，水底戏份不可避免，反倒成了整个剧本的重中之重。女演员们皮肉娇嫩，钟昧联络着问过几个十八线的，都不愿这顿苦头吃。穷剧组筹备阶段就撒出去了不少经费，抠得财务一日三餐，先问候导演祖宗三代。
钟昧被催得紧，自己也急，见过萧恒就带着黎藿赶场去了，感谢人才辈出的戏剧研究院，这片子拍出来，结尾铁定写一串“友情出演”。
消夏消一半的时候，一则视频火了，萧恒歪在露台上午睡，BGM的声音在楼下一波又一波传过来。
章嘉华难得有职业道德，准备拿东家的眼光，去拣拣圈里的新人，接着是霍璜上网冲浪，热搜一个个点进去看看，最后章先生没忍住，在响彻四方的音乐声里推门而出，劈手夺走章嘉华的手机。
拍摄竟是水面之下，萧恒循着声响摸出门，正播放到整个视频的高潮节点上。白裙的姑娘嘴里衔一枝花，从无垠的深海中，捞出一捧海珠子。她游动也舞动，身段柔软却能排开水浪，波纹从她身侧荡开，一层层地，模糊了身影。
章嘉华按暂停，正跟那张脸四目相对，尽管隔着屏幕 ，能看出是张有故事的脸。眼睛尤其有存在感，明亮两颗，在水波里缱绻过千言万语。
“等等。”萧恒说。
“认识？”章先生挑眉，稀奇道。
“我见过她，”萧恒道：“闻愫，戏剧研究院的准毕业生，”他卡个壳，接着说：“就那个、那个，那个一脸黑黢黢的那个。”
“哦，”送考家长章嘉华道：“想起来了，包成钢铁侠那个。”
考核日的着装要求，跟着不同科系的心情走，只不过大多数学生为求稳妥，也不会穿得太过出挑。闻愫显眼全因为奇怪，包一张黑炭面膜，穿一身锡箔似的长风衣，亮闪闪、明晃晃，站排头跟一糖纸似的。
萧恒没功夫纠正章嘉华，微信群里“三昧中火炖小鸡”正哀嚎，他仔细瞧了一眼视频，要来链接发进去。一分钟不到，“炖小鸡”连发三个黄嘴小鸡表情包：“就她了就她了！我要去见见！”
钟昧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就去约了闻愫，准毕业生正在家打包行李，盘算着出门毕业旅行，谈了没多久，微信群震动几声，“素问只想躺平”在剧组群里热情打起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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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里添了一道新菜，酱板鸭。饭桌上只有两个人，霍璜接个电话回局里，章嘉华在楼上开越洋视频，萧恒也没过问是哪档子事儿。听她嗓音越抬越高，头顶的地板都踩得吱吱作响。
两个人没喝酒，就着顾渚紫笋吃挂面，章先生手艺见长，素面清汤味道也好。
“不带宋珍珍一起来吃？”章先生问：“免得小姑娘胡思乱想，太担心你。”
“她在......”萧恒拿出日程表看了看，划了一笔：“上物理课。”
“快高三了啊，”章先生说：“成绩怎么样？能上洛云大吗？想选什么专业？如果学金融的话，还能来帮衬一下。”
饭桌死亡三连问，萧恒饭也吃不香了，他放下筷子抗议道：“饭桌上不能说学习的事情。”
“所以呢？”章先生睨他一眼。
“成绩，”萧恒想了想，十分委婉：“很有上升空间。她想去中央军校，阿黄每天盯着练体能。”
“中央军校啊，”章先生神色不明：“翅膀硬了。”
“先生——”
“你要是不后悔，我没什么话说，”章先生给他夹了一筷头的硕大姜块：“多吃点肉吧，瘦得脸都凹进去了。”
“怎么会？”萧恒说：“每天都吃很多。”
“下次想吃什么？”
“炖小鸡。”萧恒想了想，语气肯定。
碗筷收拾起来，扔洗碗机，这旧样貌的老宅，家电一样不少，柜子里甚至藏着各式各样的鸡肋小家电，买回来就没拆封，再或是拆封了，也没用两次。章先生轰萧恒起来散步：“吃完饭，别坐着，养生，会养才能生。”
“你怎么和周局一个腔调？”萧恒笑他。
“年少不知老来苦，”章先生顶着一张没痕迹的年轻脸庞，呵斥他：“出门去，别坐着。不要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
“好。”萧恒站起来，手机揣兜里，他顺着老宅兜圈子，傍晚的风已经带了点秋至的凉意。路线熟悉，山路也好走，转过弯去还能看见对面山头上的寺庙，门可罗雀。
今天居然飞来一只铁做的“麻雀”。
萧恒一怔，对面的山道上停了辆车，正对着寺院敞开的大门。对面那坡道能刮死重装越野车，上下山坡极不便捷。
章先生偶尔去一趟，都要扒着悬崖峭壁上的铁索道，没见过有什么车，能畅通无阻开上去。
仔细一看，车漆油光锃亮，车顶天窗没关，居然是个新货。毕竟还是有距离，萧恒的视力也看不清人脸，只知盘靓条顺，站门槛前，能顶到脑袋。
还挺高，萧恒比划比划门槛。
他看着那人躬身进寺院，也没生出什么继续观望的好奇心。房里的钟敲起来，对唱山歌似的，对面的钟也闹腾起来，声势磅礴，一传十里。
萧恒从后院回屋里，章先生托着手炉也向那头看，看完了没表情，手里摆弄酸奶机，咣当咣当响。一顿饭要分三次吃，收尾的甜点必不能少，无数新机器在章先生手里一命呜呼，他这捣弄新产品的兴致，半点没减。
萧恒在被肢解的零件里扒弄一会，一筹莫展，等着章嘉华开完会下楼救场子，没几分钟，章嘉华夹着电脑从楼梯上跳下来，踢着拖鞋：“又报废一个啊。”
司空见惯，章嘉华腾出手来拆零件：“本子看过了？”
“看过，故事挺有意思，”萧恒说：“只是想拿奖的话，欠点火候。”
“拍得及时的话，确实赶得上明年的翠璋奖，冲上一冲没坏处，”章嘉华盘算了时间，说：“得忙起来了。”
忙也是个解药，闲下来总容易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则厨房遭殃。萧恒坐在院子里啃苹果，机器嗡嗡叫起来，已经恢复做工。
歇了一夜，萧恒骑车下山去，严珺的车很合他喜好，比起那辆老旧的山地车，便捷迅厉不知几倍，有借有还，目前得还，重机在山脚下转了弯，加速去市局。
遇仙山偏僻，隔过几个山头才是人声鼎沸的酒店山庄，这时山下本该畅通无阻，一辆眼熟的车从另一弯转来，速度不减。
萧恒带着机车头盔，没功夫往旁边瞧，由着它悠哉悠哉地缀在身后几米处，跟自己一同向山下去。
进市局大门，萧恒把重机塞进它的同胞兄弟们身旁，下意识去整理衬衣敞开的衣扣，习惯成自然，风纪扣捆到最顶，腰带要束端正。他在仪容镜前上下打量一眼，才意识到无用功，不必做。
他依然在这建筑中生活，游移在核心之外，没人避讳他，顾问的身份同样是通行证，同样在楼层上下畅通无阻。萧恒敞开领口，夹住胳臂下的剧本，去霍璜的储物柜中取车钥匙。
章先生交代去取货，地点在西边，淮海路上，名叫知峦茶社，寄放了下半年的不少货。萧恒瞟了一眼定位图，没开车载导航，第一次走这条道，他也没怎么迟疑，稍一盘算，方向盘一打，直接抄近道往西去。
淮海路上最多是酒吧，没到生意时间，人不算多。上班的高峰已经过去，学生也该忙碌上学，三四点钟前后不挨，这路上车却不少，越往里开越黏稠。
道路整修，路上刨了几个新坑，没见有人施工。偏偏铺面还在三条长街的交叉处背面，萧恒磨了几分钟，争分夺秒卡进车位。
知峦茶社，招牌簇新，门口冷落，也没见摆上什么货。
像是什么专坑老年人的营养品窝点。鉴于章先生识别骗术不靠谱的前科，萧恒盯梢似的打量许久，才拉门下车。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海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