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戏院 起落转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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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研究院背靠洛云大学，和洛云大的人文研究院呆在一个园区，大理石招牌安置在滨河路上，远远就能看到门前星光熠熠。接了戏的成名演员，在读的进修的，也都得赶这一天，回来参加年度专业考核。
新生老生分列两条队伍，相顾无言泪两行。统一下发的白衬衣穿在身上，进考场的心情，总是沉重得无比相似。人类的悲欢终于共通，整个大门口笼罩一股黑云。
萧恒进了有人举牌的队伍，短短的一行。今年开放招收助教的只有程逸，而这位凶名在外的教授，在初选阶段，直接往碎纸机里贡献了一沓子简历。队伍挨着毕业年级的考核队伍，正咬着皮筋盘丸子头的女孩，热切地转过脸来，黑乎乎的面膜贴在脸上，只剩两只眼放着光：“我是闻愫，你来面试程教授的助教吗？”
“是。”
“啊呀，程逸好严苛的，今年舞蹈院的第二名他直接脸都不甩，说人家身条勉强眼神呆板，他那标准，简直是找神仙。”
“不说啦，我进场了，你跟着队伍走就能到他的工作室。”闻愫一溜烟走了，慌慌张张擦掉脸上残留的面膜液。
抽签筒摆在玻璃门外，凑了一圈等待抽签的人，程逸的工作室有他自家的规矩，舞蹈剧目要会跳，表演考核更得过。两项考核都埋着地狱难度的炸雷，踩上去了，多半是祸不是福。
萧恒对自己的手气十分有自知之明，于是没像周边的姑娘小伙一样，抱着项链挂坠平安符低声祈祷，他粗略地回忆一下，年终抽奖从没中过，景区里坑蒙拐骗充满商业吹捧的筒子里，他都能抽出个下下签。缀在队伍尾巴上，萧恒只是把左右手擦了个遍。
没什么意外的，雷来找他了。纸条上写着剧目的名字，萧恒微微叹气，活动着右脚的脚腕。最生疏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他的右腿开始能吃力也能跳跃，韧带也开始慢慢恢复起来。
程逸没了年轻时候的“水灵”，依然亮眼得不行。穿一件双排扣的宝蓝色正装外套，发丝一丝不苟地梳到脑后去，拿一个光亮的额头斜着看人。腰窄腿长，身段鹤立鸡群。看完了几十号盘靓条顺的男男女女，眉头照样皱得能夹死苍蝇。
琴盖被程逸拍得震天响：“下一个。”
“萧恒？”
“是。”
“好久不见了，还会跳舞吗？”
“会。”
“行吧，中央军校，”程逸只嗤一声：“中央军校看中了你，我也看中了你，一跑跑了十几年，怎么，想起来回头讨碗饭了？”
“现在什么军衔了？”程逸抖灰似的抖开简历表，问道：“也熬了十几年了。”
表格最前头的三档，是姓名年龄外加毕业院校，这第三格里赫然写中央军校指挥系，稀奇，稀奇得叫人心中发恨。证件照应该是新拍的，拍照的人技术还算行，脸没变形。
“荣誉养老少将衔。”
程逸几乎笑出声来：“够行的萧恒，竹篮打水都没你这打法，右腿，怎么着，还想着换个主力腿使？能跳起来吗？”
手气太差，这人上来抽了个大难题，程逸即使是没抱什么为难的心思，也不会因为“前尘旧爱”放什么水。他在舞团的一群预备生里捞出了一只正待雕琢的真玉，结果人转头被中央军校拖走耍刀拿枪，十几年不见，他盯住那条伤腿，像是疤痕太不堪入目似的，转走了目光。
“左腿顶着，”程教授纡尊降贵地说道：“我不会给你换剧目，能跳，就吃这碗饭，不能跳，回去领抚恤金。凭脸够你吃到撑，但别在我门下碍我的眼。”
戏剧研究院的教授们，各个特立独行，程教授又算得上是个中翘楚，他严苛又不近人情，工作室的本子倾向于走严肃风格，打打杀杀腥风血雨，带出的影帝影后不少，但头一遭事，便是舞戏武戏甚至是吊威亚半空扑腾的戏份，都不允许替身来做。
能让演员和替身演员们一起咒骂的业内人士，是个人才。
“能跳。”萧恒脱下外套去热身，一样的衬衣料，有人穿上是清汤挂面，他穿上就像是一汪水盈在上头，干净，还有一点矜贵气。
架势架起来了，程逸后退几步，冲着播放伴奏的助理点头。萧恒跳的是传统舞，芭蕾钢伴能闲一会儿，三个人都抱着胳臂站到角落，给今年的炸雷剧目留下可劲造作的场地来。
程逸对他没多少信心，发送邮件纯属因为碎纸机吃简历吃到撑，吃多了咸菜的程教授左思右想挂念起当年见识到的身段，不死心地邀约了一把。
十六岁的萧恒对他而言是惊鸿一瞥白月光，至于快到而立之年反倒瘸腿立不起来的萧恒是什么，程逸只等着瞧上一眼，往评分表上随手印个章。
但他实在没想到，萧恒的左腿，站着比右腿还牢固。好像他天生就是个左撇子，圆规一样的四肢摆动起来，光是亮相，就赏心悦目。
考核厅没有普通规格的门窗和墙壁，尺寸太大的玻璃让站在外面的人能看清里面，门外等着考核的或者是已经考核结束的，都蹲着站着抻着脑袋。一群壁虎似的，扒满了。
“里头，抽到什么剧目了？”有人发问了。
“《破阵》，”有女孩小小声道：“这也太惨了，非酋手气啊。”
“妈耶！这，这不是成心为难吗！程教授他自己，现在都未必能跳好那一大段技术技巧。”
“吓死人。”
“嘘，开始了开始了，那段技巧开始了。”
“哎呀，顾师姐。”
这当口，门前摩西分海，让开了一条道，议论声也停顿了。顾丝桂脚踩着高跟，停在门口，她透过玻璃窗看了半晌，从手包里掏出一袋油乎乎的炸鸡翅膀。
顾丝桂比一般的女演员肩膀宽一些，个头也高，曳地的裙装上头配了一件带卍字暗纹的黑斗篷，打扮像个魔女。
她剥开鸡翅膀，叼在嘴里。鼓点敲起，玻璃里头，开始走位了。外面没人再议论，一群人再次好奇地贴过去，扒着玻璃朝里瞧。
先是一个不太快的荷叶转，接着他腰上带了点力道，打了几个旋子。完成得顺畅，看不出双腿的滞涩和伤病。
程逸屏住呼吸，暗道：“起。”
剑入了手，一道流光。萧恒甚至比十六岁时更娴熟，用剑的手腕翻转起来，带出几道迅厉的风痕。整间屋子的空气似乎粘稠了一点，没有舞台打光，没有专业着装，只有一道看起来有些单薄的白影，起落转腾，还有一线剑光，劈刺收放。
鼓点敲几次，到了尾声，萧恒踩地起身，一跃过两米，停滞在半空，一个漂亮至极的倒踢紫金冠，哪怕他换了条腿发力，依然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顾丝桂松了口气，鸡翅膀嘎嘣嘎嘣开始响。《破阵》她也跳过，跳完了差点撅过去，紧接着被程逸戳着脊梁骨怒骂三天不伦不类。确实是不伦不类，柔韧度上来了，力道难把握，太用力了，出不来开始那层柔波似的气氛，身上用劲了，脸上还得八风不动。顾丝桂嘴巴嘬了嘬，想起来程逸训她时来回念叨过的句子。
美人如玉剑如虹，这美人还不能是个易碎的玉瓷小像。
既要跳出“雅”气，又要跳出“战”意，难怪编舞师要被人念叨分裂。
曲终了。
程逸抚平了被捏皱的评分表，在伴奏的尾声里说：“好，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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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研院的制服衬衣，和派遣组的衬衣看起来几乎没差，只是领口敞得开一些，严珺从人文研究院的后门逛进来，没人发现这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重机也停在人文院的研究楼下，蓝黑色的一道流光。
萧恒出了门便瞧见他，顾丝桂前一步去食堂占位子，错过了让她拍腿大嚎的风景。
作战部头牌不愧是头牌，站在这俊男靓女满把抓的戏剧院里，都出类拔萃得叫人滴柠檬汁。
跟在后头的程逸倒是看见了，但他眼尖，白衬衣有白衬衣的区别，这丝毫不花哨的禁欲领口和几乎勒紧腰腹的剪裁，“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他哼一声，夹着文件夹，仰头走人。
“笑什么？”萧恒走近严珺。
“突然想起来一句话。”
“人生何处不相逢？”萧恒掀着眼皮，不咸不淡。
“醉翁之意，”严珺说道：“不在酒。”
“戒酒了。”
“你看起来，不是那么想演戏。”
“但我想赚钱啊，”萧恒转过脸，耸耸肩：“生活所迫，带孩子，花销大得很。”
“萧先生，”严珺盯紧了他，意有所指：“不要冒进行事。”
但萧恒看到了明显更冒进的东西，挑了挑眉，一些兴致被激出来，他指着那辆市场上还没发行的重机：“哪里来的？”
“试一试。”严珺很好说话，钥匙扣直接递到他手心里。
程教授去露台上扒个窝吃午饭，三明治刚拔/出来个尖儿，被一阵迅疾的脚步声震得一颤，他闻声抬头，瞧见楼上的同事拎着一平板，平板上还是上午考核的节选。握平板的手都抖起来，连青筋都激动无比。
“这年龄，嗨呀，早几年，要是早几年，早爆了。”
“早几年？”程逸咬着烟头，轻轻哂笑：“陈大导，你别跟我扯演员的花期，二十出头，没这种风韵，就算是他，当年也轻浮了点。”
“当年怎么没下手？”
“打水去了。”
“啊？”陈深一怔：“打什么水？”
“嘁，竹篮打水啊，”他盯着下面的树荫，树荫下笼罩两道人影，眼看有越凑越近的架势，手掌握在一起，不知道在手心上做什么文章，于是他鼻头一耸，狠狠一嘁：“一场空。”
“等等，那头那个！”陈深目光一转，忙不迭大叫：“是你的学生不？不是，不是下手了啊。”
“呵，下呗，”程逸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恼：“一看就是个祸害。”
拔腿而去的陈深吃了一嘴的机车尾气，萧恒载着严珺扬长而去，根本没留意身后撒丫子狂奔的大导演。
陈深上气不接下气，电话打给助理：“给你三分钟，我要这个人的——”
“省省吧陈老师，”助理的声音嘟嘟囔囔：“我刚在人文院瞅见人家了，被人签了，头牌呢，就是不知道哪家公司的，但我猜啊，这风格，一看就是R&S的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戏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