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辋川 七月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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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七，山门开，鹊桥搭，见良人。
已成年的辋川园三巨头，在定海中学的煎饼摊子前汇合，三人挤一辆警用摩托车，在遇仙山道上七拐八拐地走。萧恒打头骑着车，指头分开握着车把手，一家之主的气派，当头顶着风。
风是不知道从哪吹过来的，但大是真大。每到这离奇的大风天气，道友渡劫的传言甚嚣尘上，在论坛里接连不绝，这当口，一串霹雳还带着闪，呲啦一声降落在隔壁的山头上了。
着实不是个适合花前月下你侬我侬的七夕节，手牵手走路上，估计也只能增加一下被天雷劈中的概率。
霍璜挤在两人中间翘腿侧着坐，在妖风里险些被刮走了头发。
章嘉华穿一件松绿旗袍，衣缘垂到脚踝，在后座上抄着小镜子补妆，她今晚上难得带妆，画了一对柳弯细眉，整个人像是月份牌上撕下来的人物画，浓妆改淡抹，脸面和气质都柔软了下来。
手机信号已经消失了大半，霍璜还在电话上干嚎：“啥，啥嫌疑人，说了出门过七夕去了，偷鸡摸狗不要喊我，啥，啥偷狗，听不清，周局，周局，周局你说话啊周局！”
周局骂骂咧咧撂电话了。
“又丢狗，都丢了十几只了。”
风越来越大，裹得人快要跌下山崖，山路窄得几乎看不清明，羊肠一样狭窄，只容许两轮车勉强通过，或是两只脚，再或是四只马蹄。
警用摩托被改装过，它轰鸣着腾空几寸，前轮擦过石块又着了地。月上中梢了，山门轰然大开，露出一道幽深的盘山路。
那里原本应该是一面严丝合缝的山壁，上头有石刻，底下有青苔，甚至有几百年前故去的诗人题下的诗。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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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先生站在园子门口等着这三位，一身盖到脚面的丝缎袍，这时节还带着热夏的余味，山里的温度更是宜人的清爽，他却托了个极小的手炉，脖颈处绕着一圈细细的绒毛。手腕上一串盘摸许久的小叶紫檀，用几乎磨损成两半的红绳串了起来。
章嘉华扛了颗硕大的白菜，一头扎进后院去开火。霍璜忙不迭去逗角落里唧唧歪歪的几只幼犬，嘴里嘟嘟囔囔和它们乱作一团。
“先生吃药了么？给你带了串青金石，品相还成。”
“吃过，阿恒，”章先生在花窗下叫住他：“想好去哪里了吗？”
“在嘉年华里挂了名，约好了后天去戏剧研究院参加考核。程教授在招收他的助教，我想去试一试。”
“程逸？我看过他的片子，”接过那串还没什么痕迹的手串，章先生细微一笑：“去试试吧。”
“阿恒，一行事有一行的规矩，别坏规矩，也别立不住身子，至于那污糟的地底下的规矩，别任人揉捏，有我。”
“好。”
晚饭铺在正厅，神树模样的青铜烛台上挂了个明晃晃的探照灯，章先生朋克养生没带头喝酒，所以每个人面前都落了个小茶盏，飘着枸杞。
章嘉华正经着脸，暗渡陈仓往里怼酒：“阿恒来一点？”
“不了，”萧恒拎着筷头：“明天还得早起去戏剧院面试。”
“成！”霍璜拍掌：“甭跟那群拿刀扎自己人的混了，我们家阿恒，好歹在这么些年的审讯经验里混出点演技来了，能成。”
“是，”萧恒淡淡说：“不但演过人格分裂的黑警，还演过毒枭情人。”
“你呢？你怎么没想开？”章嘉华迅速出手，劈头盖脸夺走霍璜碗里的肉块，酱汁泼洒一桌：“还要蹲在市局被人扎刀？”
“嗨，离了市局，上哪吃饭去啊。那食堂，多亮堂，打饭的碗，多好看，那麻辣烫，没肉。我又不归军部管，我多少是个支队长，章总——”
“吃你的吧。”章嘉华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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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年过节，桌上都会多一对空碗筷，摆在正中间，存在感格外强烈。鉴于章先生到了上床入睡的钟点，麻将桌没支起来，三缺一。
三进院中间空着，没住人。梅树没到开花的时候，支棱着几串绿叶子，掩映着大开的雕花门，香炉许久未熄，还有几丝烟，穿墙过院地浮动着。
按理说不管是祭拜祖先还是祭拜霍璜口中的“祖师爷”，都该有张不管像不像本人的画像，哪怕画得歪瓜裂枣鞋拔子脸，跪拜的后世子孙也都捏着鼻子认。这房里，却只有坐卧的一张矮榻，墙上悬一幅青绿山水，崭新至极，山货好歹知做旧，要用泛黄的发脆纸张来临摹，章先生大言不惭，逢人必说：“旧朝遗物。”
没落款，什么都没有，只一幅画，还带着香。画轴隔三差五就得更换一次，保养得十分上心。
“总是说是要养生早睡，多少次了，”霍璜插三根香，磕了头，压低嗓音抱怨道：“我一上线，好嘛，对方阵营里等着我呢，还撵着教训我。”
“阿恒不必去拜了，地上凉，人也不愿看你跪，”章先生虚虚踢霍璜一脚，漱了口水：“小翠，带他的那份，拜了吧。”
“我小时候，半大点儿那会，一直以为我们家是搞什么三教九流奇门遁甲，给我骄傲的吧，结果一去定海中学，人家都当我是个普普通通的二世祖，我一看，平平无奇房地产，一点传奇故事都没有，失望得很。”霍璜撇嘴。
章嘉华挂了点笑：“隔壁那邹叔，可是真奇门遁甲扫地僧，你怎么不去认个师父？”
虽说是隔壁，中间是个深得没底的断崖，吊桥连通两座山头，在风里被刮得呜呜咽咽。寺院名为玉机，没甚传言没甚说头，远远能瞧见翘起的檐顶，卧着一条龙似的，在落日下脉脉流动一线金光。
“今年怎么给你拨这么多款？”
章嘉华从鼻头里闷出一声哼，不答话，抻了抻自己没穿过几次的衣裙，她一巴掌拍在霍璜肩头，又回身去放轻声音，说道：“晚安，阿恒。”
“晚安。”
萧恒一直不像大黄小翠一样睡在前院，那两位暑气太重时，甚至会大剌剌摊在庭院的石板上。萧恒除了年纪太小的几年挨着章先生睡，一直睡在后院的阁楼上。以至于知情人总乐意调笑，说这画楼里不住姑娘也不藏娇，反倒睡个上军校的少年郎。
但不知是风水原因，还是心里胡思乱想闹的，换个屋子实在是睡不熟，萧恒卷着被子去阁楼上，敞开两扇窗，在探出的露台上，吹着夜风吮着放凉的糖浆。
窗口正对着对面的山头，层峦叠翠，中间一座寺院，角度正正好，甚至能看见院中那座沾了青苔的大钟。他摸出兜里的手机，信号满格WI-FI顺畅。
宋珍珍玩得乐不思蜀，发来几条信息说睡在同学家里过周末，顺便报备了一连串的联系方式。萧恒摩挲着手机外壳，里面还插一张纸片，写着一串私人号码。
想起来甚至有些好笑，新的派遣组三个人各种延误在路上，一个黄毛眼看不靠谱，这挑大梁的，像个含辛茹苦养育叛逆孩子的老父亲，还得养四个。
他将号码按进手机的紧急联络列表，想了想，标注写了“1”。
闹得晚，这时候座钟已经敲过十二下，章嘉华还站在楼下，两眼炯炯盯着霍璜叛逆时候埋在庭院中的梅花桩，像是彻底被敲清醒了似的。
“怎么不睡？嘉华，”萧恒从露台上探出脑袋：“梦游了吗？”
“不，我在想，”章嘉华轻巧地攀上树顶，坐在枝杈上凝视萧恒，轻声回答：“祖师爷能不能庇佑我今年的业绩，好歹让我的演员们，从十九线挪到十八线去。”
啪一声，萧恒合上了窗。半晌，他再度伸出脑袋：“好梦，嘉华。”
山里的夜一向会安静些，除了风声，不会有什么存在感太强的声响。先是啾啾的鸟鸣声唤醒了人，萧恒按下闹钟，摸黑去楼下塞自己的包裹。
“你怎么，”他揉搓着疲惫的眼皮：“一直起这么早？”
章嘉华从树顶跃下，摇晃钥匙串：“走吧，吃完饭就赶考去。”
早饭开在侧厅，章先生的养老生活一向从日上三竿开始，这时候正和周公难舍难分，萧恒一左一右夹在两个虎视眈眈的人中间，甜汤里一戳，荷包蛋直接溅了出来。
“没有油条，”萧恒抬眼：“这是零。”
炸了锅的霍璜抹脸，十分强词夺理：“这是首尾呼应，圆满。你看这荷包蛋，多圆润。”
“零就零，”章嘉华表情宛如溺爱子女的慈母：“就算我们抽了零号，也能过。”
霍璜眼皮一跳，顿觉不妙：“等等，忘了这一茬了，程逸考助教，每年都有个号称炸雷的零号考题，不行我得去后头上柱香，不晓得祖师爷起床了没有。”
赶考的考生，携带两位惴惴不安的家长出门去，戏剧研究院的入学资格考试也在今天，车队从滨河路开始，已经有点推不动的架势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辋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