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嘉华 看不见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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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就是周末，报警铃依然静默，霍璜敲锣打鼓地往中央大厦去，扑了一身的男士香。萧恒从自行车上下来，手里还拎着一提新鲜的荔枝。
赶上了超市的折扣尾巴，妃子笑纡尊降贵，没卖高价，妃子笑不笑暂且不提，萧恒倒是对降价日十分满意，推车拖回家，蹬着轮儿去找霍璜。
嘉年华在中央大厦右翼，占据了整三层楼，门厅也是自家打造的，电梯门一敞，流光溢彩亮瞎眼，水晶吊灯快要砸到头顶，被来过的圈内人亲切地送上了一句：“差生文具多。”
前台姑娘正对着镜子抹口红，擦了半道又换了一个新颜色，似乎闲得快要长蘑菇，正消磨着时间试颜色。看见有人进门，她赶紧站起来，两只手交叉在身前：“两位好，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预约也没关系，可以现约。”
“找那谁，章嘉华！”霍璜墨镜一扣：“喊她下来，就说霍璜找她。”
声音喊得像是要茬架。
“章总，楼下有两位先生找您。”姑娘笑得八风不动，拨起内线电话，职业假笑道：“一位姓霍，另一位，姓......”
“萧，萧恒。”
“哎呀，看我这脑子，”她轻轻一叫，摇晃双手：“您两位直接走这个电梯上去吧，章总交代过的。”
“章嘉华，我来了你都不下楼迎接吗？”
“四条腿不够你爬？”章嘉华从办公桌后直起身，摘下嘴唇上沾着的荔枝壳：“阿恒来了。”
章嘉华有明显的下三白，眼珠往上转动时，会带出一点不近人情的肃杀感。虹膜也不是常见的琥珀色或者黑色，反而蒙一层薄淡的冷调绿。
鼻梁顶起来一道线，衬得窄下巴越发窄窄一道，但恰好比锥子尖丰盈些，是浓里有淡还相宜的调子。
她穿一身绿，从头到脚都是绿，缎面的削肩绿裙油光水滑，一捧天水似的从肩头淌到脚面。但脚下的皮鞋只踩了一半，剩一半脚背露在外头，拱着过高的足弓线，走起路来略微有些拖沓。
“穿得像个老黄瓜。”霍璜又按耐不住地来咬耳朵。
“阿黄，你可以再大声点，我保证你待会痛叫得更大声。”
运筹帷幄的章先生住在山里，离得远管不住，代管的三个孩子除了鸡飞狗跳，干不出别的事情来。碰在一起星火燎原，狗咬狗几嘴毛。饭桌上往往装得一派和平，饭桌下的几只脚正胡蹬乱踹。
小章总还算是顾忌形象，没在自家办公室大打出手：“我签阿恒，跟你没关系，你可以爬回去上班了。”
“不巧了，今天周六，章总，您是忙人，我闲着呢。”
“大黄，这种话啊，你也敢说，”章嘉华斜他一眼：“长点心吧，别等案子找上门来，连哭带嚎地回去连轴转。”
“先生来过电话，”萧恒拉出椅子坐下来：“叫回园子去吃饭。”
这几年，市郊的山头开发得如火如荼，从度假酒店到连锁民宿，在周围的山头上连串地撒了一地，章家却在自家的山里抱了窝，一座老宅背靠遇仙山，半点没动静。
萧恒从记事起，就长在遇仙山的老宅中，被章先生惯出了一身老派的讲究毛病，他对四五岁前的福利院已经没什么印象，只剩老宅里的少爷日子，和中央军校的故旧们。
园子名叫辋川，重名的园子两只手数不过来，但山头上的章家园子年份太久，虽然章先生对此很少提及，但看院坑里一口井，也知道有些不为人知的旧事。
但萧恒一向心大，懒得问也懒得深究，抱他在膝头上一同念拼音的章先生二十多年前就这副模样，二十多年后，自己已经负伤退了休，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用周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狗还能汪汪汪的，商业互吹语气讲，当得上一句“蔚然而深秀。”
当然，拼音依然用得磕巴，倒是上网冲浪玩得十分顺溜，每年都要薅几位技术人才上山来，修补一下庞大的网络，以便他能在跨洋董事会里，流畅地闲来无事插句嘴。
妃子笑被搁到章嘉华的桌脚，萧恒十分自觉地从另一角摸出合同纸：“签这个吗？”
“虽说是公司里最好的约了，”章嘉华说：“但我们这作坊里，除了本家的扶持，暂时还没什么别的资源，你有什么打算么？”
“戏研院，”萧恒熟门熟路去掏自己的杯子：“我会试一试程逸的助教岗位。”
“得，”章嘉华眼睛眯起，敲击桌板：“铁板，大铁板。程逸这几年做的都是舞蹈剧场，你的腿还能成吗？他主攻的不是大荧幕，但地位放在那，也不差。”
“铁板总要最硬的才好吃，”霍璜插嘴：“晚上吃什么？铁板烧吗？”
“能成，”萧恒舒展了自己的双腿：“恢复期也过得差不多了，总该找个事情做。”
茶汤被煮沸了，冒出细微的咕嘟声。萧恒摘下悬挂的炭炉，将自己的杯子拨了个圈儿，章嘉华的茶具存得越发多，半个柜子都叮叮当当，但她一贯喜新厌旧没定性，跟个仓鼠似的，囤了也不用。萧恒倾倒壶嘴，半满了杯。
热气蒸腾。
章嘉华捏着萧恒的笔签了名，订进文件夹摆进角柜，角柜上摆了个相片，黄铜框光洁干净，三个少年人站在蓬蓬如雪的梅树下，勾肩搭背地明朗笑着，相纸平整，像是新裁出来的，右角落着：辋川园三巨头中学留影，壬戌年冬。
字迹有筋有骨，像小楷，但又飘逸一些，很有些古人意气。下头追着少年人们的笔迹，还有些稚嫩，章嘉华的字写得最大，歪歪斜斜，直接走出纸面，衬得剩下两个名字娇娇俏俏，菟丝花一样，伏在角落。
“吃铁板去吧，我请客。”萧恒说。
“成。”
章嘉华摘了外套裹在身上，从犄角旮旯里踩出一双拖鞋来，她的皮鞋磨损痕迹极其严重，黄铜扣都快飞出来，两边的缝合线像是被撑破了，张着大嘴喝风。皮鞋被她无情扫堂腿，去墙角蹲着吃灰了。
三个人往街上走，离七夕还有一两个星期，七夕广告已经挂满了中央街。红彤彤的爱心气球在街上飞，奢牌广告争先恐后占据电子屏。铁板烧也推了情侣套餐，三位在桌上三足鼎立，被腾腾的热气扑了满脸。
章先生的电话十分适时地拨进来，道：“小翠，七夕回来时候，记得带上策划案。”
“是，”章嘉华应声：“我会记得跟进的。”
窗外播放着“爱她，就带她去...”的广告语，章嘉华听了一耳朵，转头指着广告屏上定格的珠宝项链，眼底一亮，问道：“阿恒，给你来一个？”
“又开始了，”萧恒往她碗里堆了几块烧肉：“自己想要就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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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游船开过湄沧河，拉出两道起伏不定的水纹。船舷上漆着精巧的红字，写作“埃涅阿斯号”。海岸线上热闹得锣鼓喧天，好似众神下山开派对，当“宙斯”“赫拉”“赫拉克勒斯”还在浅海扎堆快活撒香槟的时候，它不动声色划着水，一路往公海去了。
游船并不大，但甲板平坦宽敞，支着一蓬遮阳和一面两人位的木质酒桌。紫红色的酒液在高脚玻璃杯里波荡不止，瞧上去波光粼粼。
“这样的风景......”右侧的人礼貌举起尖锥玻璃杯，似乎有意碰杯。
“不习惯酒味。”
另一侧的人拒绝，语气不容置疑。阳伞遮住大半身体，一线缝隙里，只能够瞧得见半张侧脸带下巴。他的五官乍一看寡淡至极，面色也纸一样白，看久了，却有一种迷人的秀丽。
模模糊糊，如堕云中。
“岳先生，不要做这么多额外的事情，”这人抿着薄线唇，声音轻飘，几乎要散在海风里：“ ‘将军’是离开了，不代表军部的派遣组会放手，不再追查当年船上发生的事情。”
被称为岳先生的男人上了年纪，眉毛灰白粗厚，他压低声音，句子破碎，只听他道：“......不是省油的灯。”
“不省油才有趣，不是么？”年轻人合上膝盖上厚重的书页，十指摊开，俯身撑在酒桌上：“岳先生，世上的愚人们看不见路，便要我们指路，找不见船，便要我们造船。”
他的嘴唇轻轻开合，手指拨动书页，无声吐出模糊的字句来。
神王终将被折下金枝的新王杀死，新的血肉将覆盖苍老的白骨，唯有死亡，方是无尽尸骸之上的新生。
“我们才是手持金枝的人，”男人轻微地笑，海风拂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眉骨一侧的暗淡伤疤：“我们才有资格，在废墟之上定义新世界的秩序。”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嘉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