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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七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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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暗地里的风云如何涌动,明面上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的,连阳光也是一样照常热烈。
午间的阳光透过酒楼雕花蒙纱的窗,仍旧有些刺眼。应玥选了二楼临窗的雅座,外面街市喧嚣,人声鼎沸,反倒衬得这方寸之地格外清净。桌上的几样菜色香味俱全,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只随意动了两筷子就放下了。
“流风还要几日功夫?”应玥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流云垂首,斟酌着答道:“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又没有什么人手,大约是要十几日的功夫。”他略一停顿,又道:“另外无论如何都会惊动那一位,所以底下的人行事有的难免拘谨,他回来的意思是发现后就让人如旧,不必特意隐蔽。若是那边找上来再谈其他,届时大约三五日就有消息回来。”
“嗯。”应玥并不坚持一定要靠自己手下人查清此事。能有借力的地方,他从来不会犹豫忌惮。
“掌柜的,你这里还有桂花糖吗?”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了主仆二人的谈话。
应玥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浅褐色衣衫的少年正在柜台前与掌柜说话。
那少年头发在头顶团成一个小髻,用一块黑色帕子包住,侧脸看过去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言行举止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老成。
掌柜的对这个少年竟然十分恭敬不敢冒犯,唯唯诺诺道:“还有三坛子,但都是旧年的桂花所制。今年秋桂还没有下来,新的桂花糖怕是还要等些时日,另还有新做的,只是用的银桂。”
少年人本来脸上还带着笑,闻言笑意就淡了下来。他指了指柜台后面一个巴掌大的小罐子:“银桂味道差些,算了,先给我装一罐子旧的吧。等秋桂下来了,记得给我留些最好的。”
“是是是,一定给您留着。”掌柜的不敢怠慢,亲自到后面去洗罐子装糖。
少年随手从旁边的空桌子扯了条长凳坐下来等候,目光随意地四下打量,就看到了临窗而坐的应玥。四目相对,少年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对应玥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随即自然地转开了视线。
不多时,掌柜的就捧着满满一罐子桂花糖出来了。少年接过罐子,打开嗅了嗅,满意地点点头,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颗乌黑发亮的木珠子递给掌柜:“回头有事自己找葛无讳。不过这几个月他不在南岐,找他手下人也一样。”
应玥眼看着掌柜的欣喜若狂地收下黑珠子,宝贝地藏进贴身的荷包,不禁心生好奇。
“葛无讳是谁?”应玥悄声询问流云。他来南岐时日尚短,许多消息还来不及了解。
流云回想片刻,低声道:“是那一位的手下。那些风言风语里都说他是一条疯狗,具体面貌不得而知,行踪诡秘莫测,手段却着实狠厉。不过他总在那一位身边,旁的还没有更多消息。”
应玥深呼吸,良久才喃喃自语:“你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联系?”
他声音不大,流云并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不由得疑惑地看去。应玥却没有再重复的意思,起身结账,主仆二人离开了酒楼。
回到别院附近,流云终于忍不住询问:“郎君?”他不如流风耳目灵敏,许多对外的事都是流风处理的,但他也需要明白自家郎君到底意欲何为,才好应对。
“你说我要不要邀请夜大公子去岐山玩玩?”应玥忽然兴致盎然地说道,“听闻山上还有温泉,他那里或许有熟悉地形的山客能给我们引路。”
“确实有一处泉眼,父亲还在那儿修了个小点儿的温泉山庄。”一个温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往年身体不好,有几年还是在那儿越冬的。”
应玥回头,只见夜觞正站在不远处,阿醉半扶着他。后面跟着前天带他来这处别院的清秀少年,以及四个身材高大、穿着劲装的青年护卫。
夜觞的脸色确实比昨日要好上了些,虽然依旧苍白,但唇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他头发半梳起来,用藏青色窄绫束着,身上穿着一件乌金云绣的广袖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我一个人去住也空荡荡的没什么意思,若是想去泡泡温泉,彼此倒好做个伴儿。”
“才刚入秋,天气干燥,你不能去温泉。”一个冷冷的声音从护卫后面传来。只见一个穿着碧蓝道袍的青年提着药箱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个高挑少年。
青年几步走到夜觞身边,脸色和语气一样清清冷冷的:“你才气急上火,好容易过了夏天,原本配好能用的药又不能轻易用,你还想着去温泉,是非要再添几分热毒在身上吗?”虽然是诘难的话,语气到最后却带了几分无奈的恳求。
“我也没有说现下就去,等过些日子雨下来了,天气再凉些去可行?”夜觞笑笑,和他讨价还价,“到时候你也一起,看着我,我也不一定会下水。”
“我劝不住你的。”青年换了左手提药箱,右手捏了捏眼角,“明日,我让人传信去了书堂,自然有能让你听话的人来。”
“书堂?”应玥有些好奇,“这是怎么了?”
青年转头看向这个让夜觞想起来去温泉的“罪魁祸首”,他也知道不能随便迁怒他人,何况对方还是个生面孔:“不知道阁下是?”
“这位是云京来的御礼大人应大人。”夜觞介绍道。
“应玥,字凤君,自云都而来。”应玥抬手略行了礼,“不知怎么称呼?”
他并不清楚夜觞的状况,但听刚才几句对话,也猜得到夜觞的身体还需要仔细调养,不能过热,不能受凉,十分脆弱。温泉固然是一种不错的消遣,于养生也是极好的方式,但对病人却不见得适宜。确实是他疏忽了。
“祝医,字五药,江湖郎中罢了。”祝五药并没有和应玥多说什么的意愿,只是对夜觞道:“苏泽之轻易的确好调开,但是神棍和酒鬼可不好应对,你总不想让他们来南岐看见你这个样子吧。”
夜觞本来还想说什么,一下子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他似乎也没有心情再闲聊,对应玥告辞后,就跟着祝五药的脚步回院子休息去了。
“应公子,这位是阿芨,我是京芒。”先前引过路的那个少年留在后面并未跟着回去,向应玥介绍了一下跟着祝五药一起的那位高挑少年。
“祝先生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只是最近看诊时遇到几个不听医嘱的病人,有些恼了,还请见谅。”阿芨不好意思地取出一个三指宽的小瓷瓶递过来,“这是解忧丹,可凝神静气,暂且作为赔礼。”
应玥有些讶然。解忧丹的方子本就难得,配制过程更是十分考验耐心。不说四十九味药材难得凑齐,但凡错一丁点儿,就会从静神的奇药变成剧毒无解的毒药。天下能够且愿意配置的人,屈指可数。
就算是他,也因为是族中“凤君”,才能每年从族里得到这么一瓷瓶十二丸的份例。
回到别院,应玥打开瓷瓶轻嗅,一股极清寂的淡香扑面而来。确实是货真价实的解忧丹,而且是上品。他拿着这份过于贵重的赔礼,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郎君,他们……”流云欲言又止。他并不愚钝,论见识也是跟着应玥十几年,自然明白这份“赔礼”有多么贵重。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疑惑——这么珍贵的东西,为何就如此随意地送出?是示好,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
应玥轻轻放下瓷瓶,眸光深沉如夜。这解忧丹固然难得,一粒千金,但于他而言,再如何珍贵难得,其实也不过如此。重要的是这背后的信号——夜家,或者说夜觞,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让流风不用太急,动作小一些。”应玥最终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在摸清对方底细之前,我们不宜轻举妄动。”
流云躬身应是,心中却不禁为接下来的岐山之行暗自担忧。这片土地,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暗流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