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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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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应玥的桌案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早上用完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几样小菜还残留着余温,门外便传来通传声——夜家大公子前来拜访。
这个时辰来访本就有些意外,更让应玥惊讶的是夜觞的着装衣着。虽已入七月,天气却还未完全转凉,街上行人大多仍穿着轻薄的夏装,可夜觞却裹得颇为严实。一身枫红大袖衫以银线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领口处缀着一圈细软的银狐毛,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脆弱。
“我一向是这样病怏怏的,自己都习惯了,只是父亲派来的人太过小心了。”夜觞摇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却也坦然。他抬手轻咳一声,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苍白得几乎透明。
应玥注意到,即使是穿着这样厚重的一身,夜觞的脸色也说不上好。他的五官大约也是继承了母亲的好颜色,称得上俊眼修眉、明眸皓齿,可惜两颊毫无血色,硬生生埋没了,只有深黑的眼瞳与唇上的失血的淡粉色算是亮色,只是反而更加凸显出他的病态,更加让人担忧他的身体。
“不知郎中是怎么说的?”应玥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懊恼。这话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实在太过唐突。
夜觞微微一怔,而后掩面轻笑。他的笑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无妨的,父亲前些年为我请到一位神医,虽然脾气实在是一言难尽,但托他的福已经好了许多。现在看着是有些吓人,午后晒晒太阳就会好很多了。”
应玥摸摸鼻子,难得地为自己嘴快反思了一回:“我家里也收藏了许多老药,也能请来宫里的太医……”
“这却不用了。”夜觞婉言拒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柔软绒毛,“我就是从前落下的病根,慢慢养着多注意些就好了。”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倒是御礼大人昨夜休息得如何了?”
其实两人如今的住处倒是该换一下才好。
应玥所住的别院更像是夜觞所居的大院子附带的,只是主屋是夜觞住久了的,常年沁染着草药汤药的苦涩气味,虽然并不浓郁,但总归不太适合招待贵客。别院虽然小些,却也十分精致,更加清净,不多比较也不能说是怠慢了。
这些先前没说的,夜觞此刻言语里稍稍透露了些许。他看得出这位御礼大人虽然年纪轻,但心中自有成算:“还有一应的仆役,厨子做惯了郎中要求的清淡口味,若是觉得不合胃口就吩咐下去,让他们另外起灶做来也好。”
应玥无所谓这些,他并不太看重口腹之欲,只要干净就好,今早送过来的就很不错,还配了些风腌野味,看来之前被特意吩咐过,他更懒得再提什么要求。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夜觞大约是有些累了,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向应玥介绍跟在身边的一个少年:“他叫阿醉,我常常精力不济,索性他是个机灵的,所以身边大小事都交给他处理。院子里许多事他也做得了主,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见过御礼大人。”少年阿醉顺势站出一步行礼。他约莫十四五岁,穿着靛蓝色的常服,腰系一条深色腰带,整个人干净利落。
阿醉?应玥一下子想到昨天听到的那句——“比起我家阿醉也不遑多让。”
他不由得多打量了阿醉几眼:少年容貌清秀,眼神沉稳,看不出多少稚气,只有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亮。为着昨日的话,应玥又格外关注了一下阿醉的手——很干净,指节不算明显,食指处有些茧子,似乎是写字磨出来的。单看手甚至不像是一个下人,更像是谁家养出来的小少爷,除了读书写字,不再操心其他的。
“看着确实很伶俐,这自小就跟着你?”应玥看了会儿随口问道,“也不用叫我大人,我姓应,单名一个玥,虽然年纪不够,但领了职事之后家里也取了字,凤君。”
“我从前的情况大约也没几个人不知道的,阿醉是我一位朋友教好了送来照顾我的。”夜觞没有瞒着,直接说道,“先前身边都是侍女,多有不便之处,这些年都换成了小子之后倒是方便很多。”
“朋友吗?”应玥笑笑,又看了看阿醉,似乎是要记住他的样子,“知道了,之后便叨扰了。”
夜觞离开后,屋里一时之间有些安静过头,只有应玥把玩腰间青玉环佩时,细微的衣物摩擦声。
“算了,也没什么要紧的。”好半晌,应玥长舒一口气,微微阖眼后肃然下令,“让密云龙卫去查十七年前岐山有哪些变故。玄机一脉的占辞只有这么一个地名,姑母的下落定然落在此地。”
岐山藏玉,微华无迹。墨染丹青,荼蘼事了。
回想起占卜时那一方染血碎裂的白玉,应玥眼底不禁浮现丝丝缕缕的墨色,幽深晦涩。
流风看了眼应玥,有些担忧地望向流云。流云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但说到底,一日查不出消息,郎君就一日不能释怀。他们也只能跟随罢了。
最开始,只是应玥和兄长应琅淘气翻到了宗谱,发现自己还有一位姑母。去询问父亲也只是说姑母与族人有些龃龉离开了,但年节时询问族中经年的老人家,却只得到沉默的叹息或者是无言的愤怒。
“你们是我族的琅琊君、凤君,过去的事无论如何都不必太在意,不必刻意追寻答案。时候到了,所有想要知道的最后都会知道。”最后是最年长的那位长老出面,他们在族中的问询才终止。
但少年人的好奇心就是在求而不得中隐秘生长的,二人虽然明面上放弃了继续询问当年的旧事,私底下还是会寻找这位姑母的下落。于是在偶然遇见了玄机一脉的行走后,他们便费力设计终于得到一个机会。
“天机自有定数,或许结果并不如你所愿,吾只愿二位莫要后悔。”那位行走双目被素白细绫遮住,看不清楚他的情绪与神色,但话语中的冷漠哀叹却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忘却。
应玥这次出来就是想暗中寻找,兄长留在京中遮掩父亲的视线。只是岐山似乎多有阻碍,还不知道要耽误多久,还有那一位,虽然是可以求助的一个选择,但是传闻喜怒无常,并不是好相处的角色。
应玥看着门外,今天天气不错,上午的阳光还很温柔,午后应该也是和煦,那位夜大公子或许会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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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样了?”湖蓝道袍的青年提着药箱打起帘子,脸色有些难看。那双本来平和温柔的杏眼微微眯起,满是压抑的愤怒。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俊朗,却因常年皱眉,眉间已有浅浅的竖纹。
“还好,只是吐了两回血,气血有些弱。”高挑个子的少年接过药箱回话。他穿着简朴的灰衣,动作却极为利落。
揭开衣袖诊脉,青年静默片刻才松了口气,眼里的怒火也收敛许多,沉声开口:“所幸天气凉了些,原来不合适的药材忌讳可以放宽。我晚点儿让人把药汤送来,阿芨,你盯着他喝完。”
高个少年阿芨送上凉茶:“是,祝先生。”
接过来喝了口茶平复心绪,青年才想起来了解原因:“前几日还好,这是出了什么事?”
阿芨看看床榻上沉睡的少年,叹了口气:“有人偷走了玉。”
“他从来不喜欢劳什子玉石,怎么会——”青年皱皱眉,忽而想到什么,嘴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与沉睡少年相识已久,差不多是看着他成长到如今的地步,最熟悉不过少年的心结。能让他如此情绪波动的,只有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东西,尤其是留下来的那块残玉……
“是那一块玉?”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很明显已经确定了。青年忍不住揉揉自己紧皱的眉心,“是谁动的手?”
“是前几日郎君从二公子那里救下的一个歌姬。”阿芨有些惭愧,“我们一时不察没拦住。公子醒了让葛无讳去追回,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听到公子醒了,青年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但最后还是放下心:“他既然醒了接过这事儿,便不用担心,总会有结果的。”青年的语气隐隐的还是有些晦涩难言,也不知道他话里的那个他是指“公子”还是指“葛无讳”。
“听说来了客人,去会面的是谁?”青年忽又想到什么,问了一句。
“是郎君亲自去的。阿醉说回来时心情还不错,想来是个和郎君脾气相近的客人。”阿芨想了想补充道,“但是阿醉有说,那个客人似乎有些在意他,尤其是,手。”
听了前面的话,青年还是点点头,但后面一句又让他有些在意。不过他并不愿意插手少年身边的事情——他只是,只不过是一个郎中……
“回头问问他,他……”青年到底是没有说什么其他的话,只是提起药箱,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沉甸甸地落在寂静的室内,带着说不尽的担忧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