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公子总在咳血》碎月醉

2、七月初一

　　刚进七月，天气转凉，一整个炎夏积攒的躁郁都爆发出来一样，各种事情都冒出头来。
　　“……九月出发，正好十二月呈贡御礼，这会儿山里各种野物正是活跃的时候，一个个的都给我把皮子绷紧了，每日外头巡护多仔细些，该做的不该做的自己个儿都要心里有数，别闹出什么笑话得罪了人，连累一家老小，最后一段时间忙过了，大人自然会有奖赏，你们才能过个好年。”在官衙里干了几十年的的老管事语气严厉，“要知道……”
　　风和日暖，院子里暖融融地，配上这唠唠叨叨的一通话，底下的年轻小伙子们昏昏欲睡，但是老管事可不好糊弄的，一个个只得强撑着张大眼睛站直。就在这时，外面渐渐有人语声传来，是郡丞的声音，还有陌生的朝气蓬勃的笑声。
　　“曹郡丞言重了，我也只是仰赖父辈余荫才少居此位，当不得什么，况且此番也无甚要事，不过借个御礼官的名头出京松快松快罢了。”年轻人并不倨傲，只微微颔首。一缕日光透过墙边的树叶间隙正巧落在他眼睫上，将那双生得极好的眸子映出几分通透质感——眼窝微陷，眼尾微挑，不笑时亦似含情，瞳仁是也是少见的琥珀色，盈润如春日含苞待放的桃花。
　　他开口时的音调不似岐山这里的人，分明是个少年人，措辞言语间不乏谦和温润，但莫名使人不敢轻慢。
　　他后面跟着的随从一身青衣窄袖，干练利落满脸严肃：“公子的身手不凡，也有护卫藏于暗处跟随不必担忧虎狼贼人，但岐山广袤，不乏沼泽密林，到底是要有向导作陪才好，在这南岐县尚且要停留些许时日，且不知郡丞大人如何安排？”
　　往日里威严傲慢的曹郡丞悄悄抹了把汗，满脸堆笑说：“岐山城的御礼分给四家负责，这时候虽都忙着，但是夜家倒是有几分空闲，所以已经收拾了一处独院给大人。”
　　云乡九郡三十六城，南岐县乃是密云郡岐山城的中心，岐山城四大商家之首的夜家就在这南岐县中占了一条街。
　　所谓四大家是指——【夜】明珠、百香【林】、锦绣【唐】、【温】柔乡。四家分别占据了最为赚钱的金玉珠宝、香料木材、织锦绸缎、舞乐歌伎几样营生，也是密云上贡献礼的官商领头。
　　来之前，这位公子应该也是对这里有所了解的，对于让商户接待并没有什么不满，也或许是性子好，只是笑着依了曹郡丞的安排。
　　正在一行人在堂中闲话时，忽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句压低的争执。作陪的南岐县令原本脸上还挂着愉快矜持的笑意，起身时还顺手整了整官袍的前襟。可不过片刻，他再转回堂中时，脸色却可见沉了下来，嘴角也抿得死紧，任谁都看得出他强压着不满。
　　只是在目光转向上座那位年轻公子时，他又迅速挤出殷勤的笑意，语气恭敬：“一点小岔子，扰了您的雅兴。”
　　那公子闻言轻摆了摆手，声音温润：“无妨，赶了一日的路，我也有些乏了，大人既有公务，不如就让两位衙役先引我去歇息。”
　　南岐县令连忙陪笑：“岂敢岂敢。不过是有户人家报失窃，新来的衙役没经过场面，咋咋呼呼闯了进来……下官已吩咐下去了。”他稍一顿，又躬身道：“公子若不嫌弃，可先至偏厅用茶。稍后夜家的人便会来接您往别院安置。”
　　“有劳大人安排。”那公子并未多问，只含笑点头，随即从容起身。身后两名随从默然跟上，一举一动皆沉稳无声。
　　偏厅不大，陈设却整洁。衙役早已备好热茶和几样细点，茶香悠悠浮起，在白瓷杯口氤氲出薄薄一层热气。一名老仆安静侍立在门边，低眉顺目，随时听候差遣。
　　公子于厅中坐下，并未立即饮茶，倒是先拈了块糕，半靠在太师椅里，比起方才在外面端方如玉的形象，多少有些散漫。他目光轻扫过窗外渐暗的天色，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场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一般。
　　“郎君——”随从见状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抬手打断。
　　公子轻飘飘看了一眼门口放下点心，随从立刻会意闭嘴出门，几声低语之后老仆打开门户后便退了出去，外面安静一片。
　　良久，又或者只是片刻，公子嗤笑一声，指尖用力就将糕点掷出，直射向房梁暗处:“鬼鬼祟祟，不知道是哪里的小鬼。”
　　“南岐的糕点大多一般，独独这桂花糕，糖磨得细、蜜酿得醇，难得的美味，浪费了多可惜。”从梁上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那块点心。那人嗓音里浸着笑，却不直接答话，反而慢悠悠地说：“公子这一手功夫倒是漂亮，力道、准头，比起我家阿醉也不遑多让。”
　　“你是拿我和什么阿猫阿狗比较？”公子并未追问那“阿醉”究竟是何人，面上那点残余的笑意却是顷刻收敛殆尽。他原本一双桃花眼多情如斯，自带三分笑意，此刻冷下脸来，容色愈盛，却也陡然添了几分刀刃出鞘似的肃杀！
　　梁上的那人可是毫不在意公子的情绪，带笑的语声依旧轻飘飘的，像片羽毛，却精准地落进耳中：“外头那摊浑水，奉劝这位公子莫要深究参与，免得脏了眼、污了耳，多不值当……”
　　话未完，人却悄无声息离开。
　　“郎君？”外面的人试探询问，里面的久无声音，寂静压得人心头发沉，实在让人担心。
　　稍等片刻，那公子抬手招人近前，捏捏眉心思量片刻道：“流风去查，流云去向玉楼传讯，顺便支点儿银子。”他于武道并不擅长，只有一双手一对耳朵还算灵敏，“这茶太次，不过桂花糕倒还有几分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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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云郡地势平坦，又有云江横穿而过，邻接云海，理当水土肥沃、物产丰饶，只可惜岐山这一带不知为何，作物向来出产不佳，反倒是其他地方生长缓慢的香木在此地格外繁茂，更兼岐山自古蕴生诸多奇花异草、玉石矿藏，种类之盛，难以尽数。
　　只不过是盏茶功夫，流云就带着几张银票还有消息回来了：“大郎君请郎君小心行事，岐山一带我等并无倚仗，底下的事如果要继续查就只能寻找那一位了，但是——”
　　“但是我身手泛泛，又懒得去与那些蠢货纠缠，”公子面无表情地接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看着流云假作尴尬，没好气让他起来，“行了，偶尔逢场作戏倒也无妨，我自然知道分寸。”他略一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只是没想到，岐山这地方，不知何时竟冒出这么一位‘公子’。”
　　流云收起表情转而笑着回到随侍位置，他深知自家郎君此刻心绪仍旧不佳，虽不明具体缘由，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多嘴绝非明智之举。郎君虽然嘴上不饶人，却并非心胸狭隘之辈，静默片刻往往自己能想通。更何况，眼下这事，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不多时，夜家派来的人到了。
　　来者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尚带几分稚气，言行举止却十分沉稳得体。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见过御礼大人。因故迟来，实在惭愧，还请您勿要怪罪。”
　　少年自称是夜家大公子的书童，解释因夜家族长及其余长辈长居岐山城，南岐事务平日多由大公子打理。不巧的是，大公子近日身体欠安，前几日又突发变故，竟至病倒，因而无法亲自前来迎接。
　　“公子为您安排的别院，就在他所居院落的附近。”少年一边在前引路，一边细致说明，“因尚不熟悉大人的喜好，未曾贸然安排近身侍从，院内目前只有几名日常负责洒扫的粗使仆役。稍后，公子会再遣一批人来，供大人亲自挑选驱使。在此期间，若有任何需求，公子定会尽力满足。”
　　流云听得有些疑惑，看了眼自家神色平淡的郎君，不由问道：“如此说来，之后并非由你负责接待？是要换人？”
　　少年笑了笑，态度谦和：“小人平日主要是替公子打理外间几处产业，并不常驻南岐。此次也是临时赶来为公子送药，恰逢公子身边惯用的人一时脱不开身，才暂且前来应命。日后常在大人身边听候差遣的，会是另派的人手。”
　　“一直听你提及‘公子’，不知如何称呼？”流云了然点头，顺势侧身引向自家郎君，“此为我家郎君，云京应家二郎，名玥。”应玥，年方十九，尚未取字。
　　“我家公子今年十六。”少年闻言，神色如常，并无避讳地答道，“老爷当初因一些旧事，对公子心有芥蒂，只为其取名‘觞’，取酒器之意。此事在南岐并非秘辛，公子自身亦不以此为讳，但寻常场合，众人皆避称其名，只称一声‘大公子’，然应大人随意称呼并无妨碍”
　　关于这位夜大公子的身世，流云稍后打听得更为详尽。其母生产时伤了根本，养着孩子才五岁便去了。夜族长青年丧妻，哀痛之余又听了几句诸如克母，煞星等风言风语，难免迁怒。加之族中很快为其迎娶了续弦，如此父亲刻意冷落，继母虎视眈眈之下，下人自是跟红顶白，使得大公子之后两三年颇为艰难。直至一次，他因一场风寒病势沉重，几近夭亡，恰被偶然回府的夜族长撞见。看到长子苍白病弱的面容竟与逝去的爱妻如同一个模子刻出，夜族长心中大恻，愧疚不已，之后延请名医、百般调养，才勉强从鬼门关抢回这条命，却也落下了难以根除的病根。
　　“听闻玄机一脉的高人曾为其判命，”流云低声对应玥禀报，“言其命格从云，扶摇随风，寿数难永，注定早夭。自此，夜族长虽对其有求必应，百依百顺，但每每见到与亡妻容貌酷似的长子，总不免触景伤情，加之念及其寿数或许无多，心中郁结，反而并不常见。”
　　不久，流风也回来复命，带来了更多的消息：“其实不仅是长子，那位继室所出的两位公子，族长似乎也甚少亲近，常年在外忙碌。”
　　“夜大公子此次病倒，倒与公子在县衙撞见的那桩事有些关联。”流风一丝不苟地回禀，“有贼人窃取了他生母留下的一件重要遗物。具体是何物尚未可知，只知行窃者竟是前些时日他亲手救下的一名歌姬。他本就体弱，此番气急攻心，加之旧疾缠身，恐需静养一段不短的时日。”
　　出乎意料的是，次日午后，别院门外便传来了通报声。那位传闻中尚在病中的夜家大公子，竟然亲自前来拜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