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叶咖咖

9、初战

　　（9）

　　睡到后半夜，穆广听到楚宁极低的咳嗽声。
　　他挪过去，看到楚宁起身靠坐在石头旁边，裹了厚厚的毛毯大氅，仰头望着西天的半个月亮。月色很淡，照在山顶一片寂静。小青已经起来了，正在找药，楚宁却摆了摆手。
　　穆广去探他的手，只觉得冰凉，心中一惊。自己一路逃亡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仗着武功强身体好，从不觉得难过。可楚宁眼下身体这般糟糕，这一路入山，对他竟是很难的事。夜宿留仙台，山顶露重寒气深，只怕会熬不住染病。“怎的不用天蚕茧？”只要恢复了武功，还怕这点寒气？
　　楚宁摇头不语。
　　“那明日的挑战怎办？”他现在知道了规矩，第二日方是争夺盟主的比试，胜者将会挑战盟主，楚宁这样可怎生是好。
　　楚宁仍是不答，转头遥望着月亮。
　　穆广这才发现楚宁呼吸异常，似是在极力忍耐咳嗽。不开口说话，是怕一开口就忍不住了吧。穆广忽然握住他手，握的极紧。
　　楚宁微微一挣，没有挣开，转过头，有些诧异的望着他。穆广也不说话，只和他握手并肩坐着，也抬头望着月亮。
　　年轻人的手温暖干燥，仿佛身体中有火焰在烧，热力透过手掌传来，很舒服。楚宁便任由他握着了。
　　山顶一片寂静，楚宁知道醒来的却绝不止这边的两三个。俱是武人，都在养精蓄锐，等着明日一战。这一声咳嗽，少不得引人猜想，多少是在担忧，多少是在顾虑，多少是暗自窃喜？他垂了眼睫，闭目养神，心下清楚明日绝不轻松。

　　穆广大大松了一口气。参加第二日会武的，算上他自己也不过六个人。
　　也是，经过前一日的切磋，彼此之间都摸了个大概，有实力竞争盟主之位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再多的人来无非也就是凑热闹罢了。
　　六个人看起来各有千秋，一个是昨天已经认识的世家子弟，还有就是江汉水盟的当家，南海水寨的好手，一个十八九岁表情冷漠的少年和一个身材魁梧举止倨傲的北方人。除了少年和那个北方人昨日没见过出手，其他几个穆广都觉得自己能对付。少年年纪不大应该没有太深的功力，北方人自己见多了，更魁梧的都对付过，没什么可怕。如此想来，穆广渐渐放心。
　　最初来天牟山不过是想看热闹，后来是想堂而皇之的挑战公子宁，到了现在，穆广只想护的楚宁周全。
　　穆广总觉得，其实楚宁并不需要自己护着。
　　自从过江之后，他一直都受到楚宁的照顾，一路上可谓无微不至，令人如沐春风。虽然看起来武功尽失身体很差，虽然刺客们层出不穷，但是就算没有自己，他也一定能游刃有余。没有理由，但是他就这么相信。
　　或许不需要，但他还是想护着这个人周全。
　　幸好让尉申留在山下了，不然这位稳重的老门客定然会竭力劝说不要趟这个浑水。前一天的切磋还可以解释说是广交江东豪杰，今天可是绝对没有理由去说服老先生的。
　　这样做没有任何好处，请公子三思而行。穆广几乎可以想象尉申的语气。
　　一定要有什么好处才去做一件事吗？
　　那么在晋国为质三年又有什么好处了呢？
　　只是选择去做自己不会后悔的事罢了，穆广一向这么认为。
　　世上的一切理由不过是理由而已，最后都抵不过愿意二字。
　　他想做，就去做。

　　展开纸条一看，是‘己’字，穆广点点头，将纸条交给小青。运气不错，他头两场都可以歇着了。抓阄只是排定次序，其实每对都得比过，赢得最多的便是胜者。
　　此时众人都散在峰顶，一群一群各寻合适的地方坐。穆广转过身，看到不远处黄深正在向自己招手，他和一群世家子弟们坐在一堆，面前还摆了点心酒水。他不由失笑，想起来楚宁在蓬船上摆出一桌的精致细点给自己尝。抬眼去看，楚宁隔水而坐，在水池北侧，一身玄青长袍被山风带的不断抖动。小丹抱剑素立在他身后，一脸不合年龄的凝重。想到昨晚的事，穆广有些担忧，也不知道他冷不冷。
　　“虽然只有六个人，却是大有门道的。”寒暄了几句之后，黄深突然道，“白兄想必也看出来了吧。”
　　“哦？”他想要说什么？
　　“今次会武非比寻常，公子宁怕是很难接下任何一位的挑战，盟主难免要换人了。”
　　“哦。”这关我什么事，只要打败其他人，不用动手，自己认输给楚宁便了。穆广昨天后半夜没睡，早都相通了。哪怕日后给人知道了也没什么丢人的，公子广本来就比公子宁年轻了八岁，很正常。
　　“白兄是公子宁带来的人，自不必说了。”黄深看着正在水边作礼准备比试的两人，道：“莫世兄是珠州培剑庄的少主人。你可知道，公子宁的名剑尺水，便是出自培剑庄。倒是那位少年……”
　　穆广却突然“啊”的一声轻呼，“是他！”
　　“白兄认识？”
　　穆广摇头，“我见过他的身手。”那分明是在江桂的第一晚，来行刺楚宁的影门刺客！怎么刺客也来参加会武吗？又恍然大悟，那少年临走时说想要打败楚宁，竟是指的这里。那时候自己和这个少年的心思是一样的，现在却是大大不同了。
　　“见过影门排名第二的身手还能活着，白兄果然厉害。”黄深若有所思。
　　说话间胜负已分，果然是少年刺客胜出。培剑庄少主人输阵不输礼，坦然问少年要何允诺。但凡正常人都会要个宝剑什么的，少年却冷着脸摇头，径自下去休息。
　　黄深摇摇头道：“真是奇怪，影门从来不插手江湖事，来这样一个人，算是什么意思？”
　　穆广心说怕是意思简单的令人发笑，这少年恐怕也不是奉了影门的命令来的吧。影门要夺盟主，应该直接派第一高手来才对。
　　培剑庄少主人回到这边，世家子弟们少不得一阵唏嘘安慰，等再次坐定，水边已经又站了两人。
　　这次速度却是快得吓人，黄深根本来不及说什么，场边诸人俱是齐齐一声惊呼。
　　一直做仲裁的小青飞身拦在南海水寨的汉子身前，止住北方猛汉，冷然道：“游亥，你已经赢了，还要下杀手怎的？”
　　那叫游亥的北方大汉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南海水寨那人胸前被正中一击，肋骨断了两根，胸腹经脉受损，已是全无再战之能了。
　　众人都是一阵愕然。
　　敢于参加今日比试的，武功都是一方的佼佼者，虽说高下有别，却也不至于一招落败如此之惨。游亥显然是练的极其悍勇钢猛的功夫，出手却和刺客相近，不求自保但求伤人，全力一击竟有开碑裂石之能。
　　黄深脸色变得很难看，望向水池另一边一伙人，低声叹道：“怪不得彭城漕帮没派人上场，有这个人，一人足矣。胡兄怕也……”这游亥根本不像是来比试的，反倒是来杀人的。再看看水池北侧的公子宁，黄深觉得事情不妙。
　　因为这个事故，比试耽搁了一会，楚宁遣小丹给伤者送药。规矩也略有改动，双方施礼不再是十尺间隔，而是各自站在水池两端，施礼过后各自走入场中，以防有人暴起发难。然而毕竟是江湖比试，很难规定什么是点到即止。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上得留仙台便有留命的觉悟，有所伤痛更是难免。
　　穆广被叫上场的时候，黄深叮嘱：“白兄千万慎重。”

　　穆广的对手是江汉水盟的大当家。许天风的徒弟，四十上下，功夫是一派宽厚醇和，招式如流水绵绵不绝，头二十招搞的穆广应接不暇。幸亏这一路来在诸多刺客身上已经见识过了江东的各类功夫，不然非得吃亏不可。到了第五十招，穆广已经应对自如，再过十招，渐得上风，越战越勇。大当家忽的一个虚招，跃开丈许，抱拳道：“阁下已经稳操胜券，在下自愧不如，就此认输。有什么要求请说，只要做得到，在下无有不从。”
　　穆广收剑，心想他这是点到即止，给我保存气力罢。六个人如今剩下五个，后面战局如何已经不难想见。他也抱拳施礼，道：“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有一个请求，还请大当家允诺。”他略一凝神，说出天牟山之行第一个明确的要求：
　　“请大当家就此放弃比试，退出会武。”
　　此语一出，周围先是一滞，随后嗡嗡声起，议论纷纷。
　　江汉水盟大当家下场将对上游亥，然而也可以想见，同游亥过招之人不死也伤，穆广此举，是在保全大当家。然而以大当家的功夫，即便落败也得百招之后，游亥那般威猛的用劲手法，气力损耗必然极大，对之后的人多少容易些。
　　众人全都看着穆广，穆广却直视大当家，目光坦荡。
　　大当家一低头，道：“好。江汉水盟胡某，就此退出天牟山会武。前路艰险，还望阁下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