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叶咖咖

8、君子一诺

　　（8）
　　穆广明显感到了气氛的不同。
　　百余人聚在山顶，前一日还热闹谈笑，现在却静悄悄的，只有水池边偶尔传来兵刃拳脚之声，夹杂几声呼喝。未几，已经有人落败，低声许下诺言，因为离得远，听不清楚究竟说了些什么。
　　忽听另一边有人大声道：“好！自此铁舵帮退出湘水九十里右岸，君子一诺，绝无反悔！”
　　穆广才发现另一对也比完了，执铁桨的输给了拿鱼叉的。他们打得并不好看，功夫也不怎么高明，穆广本来看不在眼里，这时候却暗暗纳罕，原来武会上的输赢并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事那么简单。
　　此时楚宁坐在远离水池的一处平石上，似是有些乏了，漠然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今日换了件玄青长袍，一扫连日来的慵懒。穆广想起他早上立在池边石上消瘦俊朗的样子，向一众江湖豪客拱手作礼，确定武会的规矩。因为失了内功中气不足，却仍是一派温文从容，令人信服。
　　穆广一度很以自己的武功为傲，现在忽然不舒服起来。
　　有多少人仗着武功卓越横行九州？
　　又有多少人没了武功却仍让人不敢忽视？
　　自己莫非已落了下乘？
　　正在胡思乱想，忽听身边有人道：“白兄想是初来江东，在下越都黄深，不知可否与白兄切磋一二？”
　　终于有人挑战自己了！穆广又惊又喜。那人看起来是个世家子弟，二十上下，身量颇高，举手投足一派硬朗，全无文士作风，在江东人中算是奇特。“白某不胜荣幸！”他回礼，心中跃跃欲试。回头再看楚宁，对方也正看过来，目光中似有鼓励之色。
　　黄深使一柄短戟，原本应是兵马战场上的兵刃，在江湖中甚为少见。他的功夫也并非寻常江湖手段，而是大开大阖如同战场杀伐。穆广不禁猜测这莫非是个将军之后？
　　穆广本是秦人，对这等悍勇的功夫十分喜欢。一番打斗，两人虎虎生威，斗到百余招方止。却是黄深自己罢手道：“白兄好功夫，在下认输！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罢！”
　　穆广一愣，这才注意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他可真没想过要别人什么诺言，如果尉申在身边，一定会建议他请这个人做自己的宾客。有这等人物在身边，日后若能归国，定会重用。他再次扭头去看楚宁，却发现楚宁正和方才的铁桨客鱼叉客谈话，压根没看这边。
　　黄深见他如此，反倒笑了：“白兄若是一时想不出来，留着日后再说也不迟。我是越都人，你去越都只要打听黄府便是，在下必定洒扫以待。”
　　穆广不知道还能这样，立刻道：“如此多谢了！”心道这黄深果然是有来路的，记得吴越有黄氏一门，历代出将军，听那口吻必是了。

　　即开了个头，穆广身边的挑战渐渐多起来。
　　日头过半，他看出门道来了。
　　参加会武的人可以分为几类。地域性的盟首一类，如南海水寨，南岭苗寨；帮会头目一类，如彭城漕帮，江汉水盟；世家子弟一类，如方才的黄深；散客游勇一类，水平参差不齐，不知什么来路。
　　小小一方留仙台，竟能同时容下这许多关系。
　　这个角落比的风雅，为的是江湖的名声。
　　水池那边却是凶险艰难，为的是一条水道未来三年的活路。
　　有人是想博个众人瞩目；有人是想博个赏识；有人不过是想多分三成湖面。
　　穆广忽然有些恍惚，我究竟到这里干什么来呢？我本该回到秦国继承王位，却被穆趋捷足先登，反被追杀至此。我本该拼死回国干掉穆趋，让世人知道公子广才有资格继承西秦。
　　转头再看楚宁，他又为什么在这里呢？诚然他是盟主，可作为吴越公子宁，他根本不需要这个名头。
　　楚宁一个上午坐在那里，不断有人去跟他说话，什么样的人都有，倒是没有人胆敢向他挑战。山顶风很大，吹久了脸有些发红，难得显出健康的颜色。小青拿了药丸劝他吃，楚宁就着水吃下，似乎相当的累。
　　歇了片刻，他扶着小丹站起来，往池边走去。
　　众人看他如此，都知道盟主有话要讲，连正在打斗的都停了手。
　　“众位，可还有人记得，六年前楚宁在这里的许诺？”楚宁立在池边，望向峰顶百余众。
　　“吴越之地不禁民商。”南海水寨的大当家沉声回答。但凡参加过六年前武会的，都不可能忘记这个许诺。
　　这是一个死诺。
　　前任盟主许天风原本是江汉水盟的大当家，却在得此诺言之后跳下留仙台，使其成为以命相许以命为期的死诺。以许天风的命相许，以新任盟主楚宁的命为期。
　　“正是。”楚宁郑重点头，道：“论起武功，我比许前辈相差甚远，前辈却为此一诺输于我手，并以命相托，成其死诺。”他顿了顿，原本温文的语调忽的严肃：“然而我楚宁尚在，众位就不信了吗？”
　　众人心中俱是一跳。渐渐人群中议论纷纷起来。
　　三月前都传闻楚宁遇刺危急，命悬一线，直到今日之前都了无消息。而越都新王登基，太后主政，立时便重用国舅一干人等，官商横行，水路独断，连茶道盐道都将由官统。由不得众人不猜想，不为自己的活路打算。
　　是以才会精锐俱出前来留仙台，是以才会拼命相搏。
　　若是还有办法，何至于呢？
　　水边的人伸出手，众人止了议论，都望着他。
　　楚宁慢慢道：“君子一诺，生死相随。楚宁从不食言。”
　　峰顶一片寂静，只闻风声。忽然有人高喝：“好！君子一诺，生死相随！”
　　这一声中气十足，众人顿生豪气，齐声高喝：“君子一诺，生死相随！”
　　穆广心中翻涌，极目四望，天牟山峰峦叠嶂，那一句话在其中辗转回荡，久久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