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叶咖咖

3、泛舟 穆广暗自盘

　　（3）
　　从江桂乘船南下，不过五十里就是瞿湖，水面平静，没什么急流险滩，他们竟然走了三日。天牟山会武按照惯例是在九月初九，时日尚早，但这个走法也着实太慢了。但楚宁一点也不着急，似乎真的是要招待一下初次来到江东的客人。
　　“你就只带了一个人出来？”穆广看看坐在船舱的人，觉得这位名满天下的公子有点太过分了。且不论是不是吴越王族，是不是现今年幼的越王的亲叔叔，单是这付病怏怏的样子，也得多带几个随从才像话。
　　“你不是也一样？”楚宁不以为意。
　　穆广暗自腹诽，哪里一样，我是在逃亡。
　　楚宁令小丹将包裹打开，取出携带的各色点心，一一摆在舱内桌面上，又令拿自家带的茶叶沏了。“江东的糕点向来精致，也得讲究吃的时候。这菱藕糕，梅花饼，桂香酥，马蹄糕，都是近水之物，我们现在漂在水上，吹吹江风，最是好时候。”
　　穆广看看周围，远山若黛，碧水迤逦，不能否认确实风景如画。他们的船不大，乌篷驳船一条，两名船家是祖孙俩，年老的执橹，年轻的撑槁。小伙子光着两只脚，沿着船舷的宽边儿来来回回的走，每次一用力，船就纵上几丈。
　　船虽然行的不快，却是移步换景，途中可见竹林，山寺，小桥，村镇。楚宁虽然气色不好，却是个好游伴，一路指点景色，讲起各处典故，无不如数家珍。穆广心道果然是得和当地人同游，才能知晓妙处。忽又想到如果是楚宁到了西秦的地界，自己是不是也能这样侃侃而谈？顿时有点难过，虽是故土，自己却再难回去了。
　　远远看到对面有人顺流而下，几个汉子踩着一捆捆巨大的圆木，挑着高高的竹篙，前后呼喝高唱，在水面上传得很远。
　　“那是什么？”穆广问。
　　“是放排人。”楚宁微笑，远望水面，目光似是也沾染了江面水汽显得湿润润的。“从南岭伐的木头，顺水放下，沿江飘到下游出售。江东产巨木，便是指南岭的木料。”
　　忽然这边的船家老爷爷也纵声高唱，远远相合。他唱的调子很怪，每一句一个停歇，那时候孙子就一边大力撑船一边喊号子般重复。
　　穆广听得有趣，却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们唱得什么？”
　　小丹一面侍弄茶水一面白他一眼，觉得这家伙真是人如其名，啥都不懂。
　　“是水上的船家号子，每次都是随口应景，不一样的。”楚宁听了一阵，解释道：“江面如此安静，有人放排不停，擦肩匆匆而过，再见是何光景。苇荡鸥鹭展翅，藕花翠鸟争鸣，放排走茶掌橹，险滩不如江宁。”
　　穆广听着，开头还是和那些放排人相合，后来却好像在劝什么人了。
　　那船家老爷爷忽然道：“客人念的比我唱的还好哩！”
　　楚宁道：“哪里哪里。”他挪到船尾，向老船工问：“年轻人出去闯闯也是应该，有什么不好吗？”
　　“原本是好的，但水路茶道不通了哩，江上的船也少了，去了还不知怎样。”
　　撑船的少年忽然道：“爷爷你就总管我，阿宝就去了哩！”
　　“你懂个啥，阿宝一走半年没回来，他老娘还不是大伙儿在照看！”
　　“走茶原本就很久……”
　　“也没有这么个久法，连个信儿都来不了？自打新王登基，茶道就没那么好走了，年轻人看不透世道，老是没定形的……”
　　穆广看看楚宁，他虽然逃亡了大半年，天下的形式多少还是清楚的。越王年幼，公子宁名重，这吴越的事务只怕大多要仰仗眼前这位王叔了。
　　楚宁露出有点抱歉笑容，丝毫没有身为一个王叔该有的威仪，捏起茶杯慢悠悠道：“事情总得慢慢来，不着急。”
　　“对嘛！”老船工对这句话大为同意。

　　在下船踏上钟山的时候，楚宁又露出那付抱歉的笑容，“原本以为你跟我在一起，多少能摆脱那些杀手的，结果适得其反。”
　　任谁都会觉得那笑容很坦诚，很清雅，但穆广看得多了，觉得他根本就是故意的。这三天来白日行船在水上倒也平静，晚上夜宿村镇，可从来没清静过。北地的杀手是再也没有了，可吴越的刺客从来就没断过。至少得有个七八次吧，穆广暗自盘算，或许他跟我同行根本就是想找个保镖。
　　“你竟然真的只带了一个人出来！”穆广原本还不相信，现在却有些哭笑不得了。楚宁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明不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啊。
　　“我没有跟你说过吗？”楚宁有些无奈，看了看小丹。“还是有人藏在暗处的，大概是觉得没有必要出来吧。”
　　“有我在，当然没有必要。”小丹抱着胳膊，圆圆脸上一付大义凛然的样子。
　　穆广摇头苦笑，小丹的武功确实不错，可是太年轻，功力不足，难以对敌真正的高手。“没有必要……”如果真有人在暗处保护的话，这个人也未免太放心了。有几次是小丹对付不了自己出手的呢？有几次是连自己都感到棘手的对手呢？有几次是楚宁出言相助自己才能料敌机先的呢？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都很平安，而且你的武功长进了不少。”楚宁笑得很满意，抬脚踏上钟山的石阶。“不知道临湖楼是不是还开着，我们现在去，希望不算太晚。”
　　穆广没有长进才怪呢。绝顶的武功不可能是闭门造车自己练出来的，必须和相当的人切磋，越是历经险境死里逃生，越是有长进。穆广此前一直在北地，很少有机会见识南方的路数，这几天的杀手却是个个狠辣，竟然一见识就见识到了这个地步。
　　“临湖楼？今晚在那里投宿？”
　　“其实……那里没有客房。”
　　“那我们去干什么？”
　　楚宁眨眨眼，“当然是去吃螃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