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叶咖咖

11、西秦穆广 这才是我。

　　（11）

　　穆广看着面前拱手认输的培剑庄少庄主，有点错愕。
　　他们根本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少庄主直接认输，并且将自己的宝剑平举相赠。“虽然及不上尺水的百年难遇，却也是千里挑一的利器，断铁削金不在话下，还请白兄笑纳。”他说得很诚恳，几乎是在恳求穆广收下。事实上少庄主有些不能理解为何盟主将尺水赠给风临，如果一定要送人，那最好的选择应也当是将要同游亥一战的白木。“寻常兵器破不了横练功，以在下看来，白兄的剑也并非……”
　　“多谢，但我并不需要剑。”穆广回答。
　　“呃？”
　　穆广却遥遥看向坐在水池北侧，仿佛不是跟少庄主说话而是要告诉楚宁：“其实我一直不擅长用剑。”他将自己手中的剑交给侍立一边作仲裁的小青，“请替我拿一会。”四周众人都是一凛，这意思，竟是要徒手对付游亥？
　　游亥在水池东侧抱臂而立，阳光照得他紫铜色的精赤上身闪闪发亮，他神情倨傲而阴狠，似乎胜利唾手可得，已将楚宁的性命捏在手中，将盟主的位置罩在掌下。
　　远远的，黄深等人神色紧张，而彭城漕帮那边却一派轻松，甚至有人偷看楚宁，低头切切私语。
　　穆广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抬脚一步步走向水池西侧，空着两只手，眼睛瞧着楚宁。他走过这几步，还是一身不起眼的灰黄长袍，还是那个样子，众人却觉得他似乎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就好像风灯突然去除了纱罩而变得清晰明亮，好像刀剑经过油石打磨显出锋芒，好像豹子跃上山石从容睥睨。
　　他哪来那么多自信？自信的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
　　他朗朗的站在池边，背后是一片夕阳群山，他根本没看对手，而是坦然地望着楚宁，露出几乎不可察觉的笑容：瞧，这才是我，西秦穆广。
　　楚宁平静的看着他，似乎很赞赏，也似乎早就知道。

　　游亥非常生气，已经很久没有人敢于无视自己的存在了，所以他第一拳就用上了全力，打算给对手一个痛快。对手的打法他很喜欢，不再是南人那些没完没了的招式和躲闪，而是迎面而上，挥拳直捣，一点也不花哨。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人各自打了一拳，也各自挨了一拳。
　　游亥仗着横练功无意躲闪，只觉得一股浑厚刚猛地劲力打入胸腹，竟然打疼了自己。他忍着没退，怒瞪对手，多少年没遇到挨了自己全力一击还没倒下的人了？
　　穆广连退了三步，吓得黄深等人立刻站了起来。穆广痛得直咧嘴，却在笑，仿佛没什么大碍。
　　两人只一个喘息，又打出了第二拳。这次穆广将身子一沉，肩头中拳，却仍是通臂捣向对方胸口。一模一样的地方，同样的全力一击。
　　这次穆广和游亥各自退了一步。
　　再一瞬，两人又斗在一起。
　　砰砰砰的拳声此起彼伏，留仙台上的众人都替他们觉得疼。他们的招式一点都不复杂，任何一个镖师拳师都能打出，即便是在北方，这种打法也过于悍勇鲁莽了。
　　黄深捏了一把汗，他完全没料到这个人的打法是这样的，即惊讶，又佩服。这种明显的硬碰硬的打法，使他无法不想到一个人——西秦的公子广，武功以悍勇刚直著称，十六岁驻守乾北关，曾单骑杀入胡兵主营，万人中三入三出方杀掉胡人的大单于，破了乾北关之围，自那之后便和公子宁齐名。
　　穆广很久没有这么痛快了。自从被指名进入晋国为质，他就再不曾这么痛快的打人。是，打人，既不是挑战，也不是切磋，他不喜欢那些机关算尽的繁复招式，那一点也不适合自己。他所擅长的，令人吃惊的，令人惧怕的，正是这种不要命的痛快打法。
　　他很少躲闪，每一拳都用全力打在游亥的胸口，对别的地方不屑一顾。同样的地方，正如同方才游亥打倒第一个对手的时候那样。
　　这才是我，是穆广。
　　“请公子收敛自己的脾气，也尽量不要显露功夫。”刚进入晋国的时候，老尉曾经这样劝他。他同意，情势逼人，他得为秦国和自己的处境着想。
　　“请公子不要很快杀掉追来的杀手，须知反抗越强，派来的杀手也就越来越强。得让他们觉得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总是靠着运气逃脱。”在逃亡的途中，老尉也曾经这样劝他。他同意，因为跟随的侍卫一个个死在了路上。
　　现在他很痛快，他可以一拳拳使尽全力打在对手的胸口。哪怕自己被打在胸口、肩头、肚腹，也是同样的痛快。他不想再隐藏，再算计，再考虑别人的心思了。
　　这才是我，是穆广。
　　就好像当年浑身是血的杀入敌阵，光是那副模样就让敌人后退。这才痛快，才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哪怕死了，血也会烫到地面的黄土。

　　游亥觉得胸口要被击穿了。他打不过这个人，杀不了这个人，虽然这个人比他年轻，看起来功力并没有他深厚，但他却感到绝望。
　　“杀掉楚宁，他现在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是游亥最开始的任务。后来这个任务变成：“一并杀掉穆广，让他再回不了江北，能做到吗？”当时他的回答是什么？他轻蔑的笑着说：“穆广勇猛，不过是徒有虚名而已。”
　　现在游亥躺在地上，胸口痛得一片空虚，提不起一点力气，他知道自己错了。
　　穆广并没有摁着他往死里打，而是气喘吁吁的问：“怎么样？”
　　游亥喘息，仰望站在那里的年轻人，他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浑身破破烂烂的，嘴角撕裂流血，脸上一片乌青。但是那双眼睛却和开始的时候一样，那是一种猛兽看着猎物的轻蔑和自信。“我认输。”他感受到对方并不想杀他。
　　穆广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我不管你为什么来，我的要求很简单。三日之内，离开吴越，回江北去，这辈子不得踏入江东。”

　　此时暮色西斜，留仙台顶一片金光灿烂，人人都注视着这个浑身狼狈的年轻人，有人震惊，有人敬佩，有人低低叫出他的名字：“西秦穆广！”
　　穆广却看向楚宁，目光坦荡又狂野。现在他一点也不想直接认输了，打到这个份上，他为什么要让给楚宁？他浑身都在痛，伤得不清，这样子和楚宁一战，也算是公平。
　　楚宁起身，绕过水池走过来。他脚步虚浮，走得很轻，玄青长袍被风吹得乱摆，显出消瘦的身形。他看着穆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想起来什么，又好像穿过穆广的身体看到遥远的什么地方去了。
　　楚宁在穆广身前站定，留仙台人人摒气凝神，都望着这两人。
　　南宁北广，公子宁和公子广，一个生于吴越一个出身西秦，同是王族公子，同是武学好手，同是声名卓著。现在面对着面，同样站在留仙台顶。准备一战。
　　这样的场面能有几次？能有几个人看到？
　　他们互相看着。
　　一个高壮魁梧，却浑身是伤强自支撑；一个清俊消瘦，却为毒所苦勉强苟活。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个大笑，一个微笑。
　　楚宁拱手，朗声道：“公子广果然神力惊人，楚宁自愧不如，就此认输。”他说得很慢，很清楚，虽然中气不足，诺大的留仙台却是人人都不折不扣的听到了。
　　峰顶一片寂静，暮色一点点笼罩。
　　人人都听得很清楚：一，那个人是公子广；二，楚宁认输了，盟主要换人了。
　　片刻寂静之后，有细微的讨论声响起，自是人人意外，各种态度都有。
　　此时楚宁道：“留仙台顶君子一诺。楚宁输了，公子广请提要求罢。”
　　人群立刻静了下来，都望着穆广。
　　穆广早都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了。如果是尉申，肯定会郑重其事的要求楚宁相助自己回返西秦并成就大业。但这并非穆广自己的要求，他的想法始终只有一个，很简单，在第一次见到楚宁就明确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楚宁，我想挑战你很久了。日后你武功恢复，我要和你公平一战，以补今日之憾。”
　　站在楚宁身后的小丹小青闻言变色，但暮色已垂，无人看到。
　　楚宁既不惊讶，也不迟疑，点头坦然道：“我答允你，日后武功恢复，必相约一战。君子一诺，驷马难追。”他再次拱手，却是深深一揖，“会武已毕，盟主已出。江东盟主乃是公子穆广。”语毕从怀中摸出一物，一手托袖，欠身呈向穆广。
　　穆广接过，才看清原来是个深黝黝的木牌，一面刻着留仙台的奇特样子，一面只有一个字：诺。
　　楚宁道：“留仙台上君子一诺，盟主可以要求江东会盟的任何人一个承诺。同样，请盟主回给众人一个诺言。”他此刻已经改口称穆广为盟主，听得穆广有点别扭，还有点说不清楚的舒坦。
　　“你希望我留下什么承诺？”他反问楚宁。
　　楚宁微微一笑，“即是承诺，就不能食言，还请盟主自己想一个能做到的。”言罢后退一步，让开池边空地。
　　这个问题穆广还真没有想过，一时沉吟。他不是吴越的人，逃亡至此，不知道能呆多久，也不知道能为盟会做什么。他既不能像楚宁一样承诺大义，也无法像之前的江汉水盟大当家那样置身其中。他毕竟是个外人。
　　见他沉默不语，峰顶诸人议论纷纷起来。
　　楚宁站在一边，不再出言。
　　穆广抬头，环视众人，目光所至之处渐次安静。他停了一下，朗声道：“穆广并非江东人，却得众人抬爱暂代盟主之位，无以作为，实在有愧。今日只能立下诺言，三年之后，此时此地，穆广必洒扫以待。”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以往会武都是盟主召集，向来是江东人，不存在什么问题。而公子广早晚要回西秦的，三年时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有了这个承诺，就放心多了。留仙台诸人原本对这个盟主的变故很意外，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么一个人来，此时看公子广武功超群，声望卓著，现下给的诺言也都很实在，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人群中有人喝道：“君子一诺，三年为期！
　　“君子一诺，三年为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