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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8 (6)常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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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常平发现,不论过了多少年,自己都能远远的一眼认出庄遥来。
他似乎没怎么变过,轻裘缓带,面如冠玉,微微噙着笑,袖着两只手,踏着地上的薄雪轻轻的从辕门走入。和身后那一群人相比,简直就像是顽石中的美玉。
常平一刻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好像已经沉寂了很久了。
接旨之后,营中大开宴席犒赏三军,虽然天寒,却在帐前生了好大一堆篝火,众将围坐,开了御赐的美酒欢宴痛饮。
庄遥似是从没这么开心过,敬酒从来不拒,手到杯空,极其爽利。军中原本对贵公子心存偏见,这会儿全都没了。
“仲卿,我早说过你会官拜封侯,可不是有先见之明?”他对常平举杯,脸上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不待常平举杯,他已经一口喝完,将杯子扣过来。“如此,将来不如摆个摊子,专门看相测字,称中原第一铁嘴神算!”
“这……”常平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想庄遥已经喝醉了。
庄遥却一撑皮垫站了起来,往场中去了。场中一群军士在闹,搁了五个箭靶,轮番射箭取乐,见皇帝钦差走来,立刻奉上弓箭。
庄遥把狐皮大氅往地上一丢,抄过长弓,就手从箭篓提起两支箭,一支捏在指尖,一支吊在小指。军中诸人都是行家,一瞧便知他要使快箭连射。果然刷刷两声,正中两个箭靶,登时彩声一片。
下一次庄遥摸了三支箭,一齐搭弦,却是平举拉弓,使了个三箭齐射的绝技。这下场上轰然喝彩,谁也没料到京城来的文官钦差,竟然也是个行家里手。
常平走过去,见庄遥双颊绯红,醉眼如星,却只听到两句话:“……扬马踏冰河,大雪满弓刀。”
庄遥兴致极好,拉着常平在营中乱走,那些笑闹声就渐渐远了。两人踏雪而行,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常平瞧着他,依稀又回到了当初在马厩那段时光。转眼已经十几年,原东宫的人马已是聚少离多,而庄遥也似乎也来越难见到了。“培风……”
庄遥转过头,用黑亮温润的眸子瞅着他笑,一副漫不经心的语气:“叫先生。”
每次他这样说,便是要说要紧的事。“先生。”
庄遥点点头,目光清亮,竟然一点醉意也无。“好,我便再教你几件事。”
常平见他神色难得的郑重。
“第一,官至封侯,虽是荣耀,却是大大的危险。你可明白?”
常平点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从军多年,官场之事多少也有知晓。
“就算从此之后你什么都不做,战功也无人可比。从太祖开国以下,但凡战功卓著者,鲜有善终。但你叫我一声先生,我便希望你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成前人之不能。”
常平怔愣,这几乎算是发自肺腑的重托了。和庄遥认识这么多年,总见他轻狂、懒散,便是和太子,和皇帝说话也不会如此郑重。不由心头一热。
庄遥又回到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第二,回京之后,官场复杂,你本不是那样的人,因此不用太过上心。这件事我做来是轻狂傲慢,你做来就是朴素憨直。”
常平点头。
“第三,是一件小事。以后不用再叫我先生了。”
常平吃惊抬头,却见庄遥笑吟吟的。“我所会的,已经都教给你了,再称先生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常平隐隐觉得不对。庄遥一向通透,现在说这些话,竟似诀别一般。他冲口而出:“皇帝对你不好吗?”
庄遥倒也不惊奇,袖着手答:“很好啊,有什么不好,人人都知道我在朝里是个不倒翁。”
常平知道皇帝花心,即喜美女,又好男风,身边新人不断,庄遥能沉沉浮浮这许多年,也算是个异数。不由心中一痛,“培风……若是不好,我只盼你少伤心,我……”
庄遥却哈哈大笑,堵住了他后面的话。“仲卿多虑了!人人都知道我是个没心没肺的,哪来的伤心。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帝虽然雄才大略,却实在是贪得无厌,既要忠心,又要真情,可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常平吓了一跳,不由四下张望,好在是在马棚,四下无人。积雪白皑皑的,只有他们两条足印。
庄遥最后说:“回京之后,若不是皇帝差遣,以后切莫找我。”
(7)
常平回到京城,终于有机会和庄遥在朝堂日日相对,可惜来往甚少,就算有言语,也都是公事。
他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轻狂傲慢了。
以前是总有接连不断的上书来参庄遥,他一概不理,只三个字:懒得理。
后来参本渐渐没有了,只有不懂事的新手拿庄遥练练笔,还有无数文采斐然的前人论文可供参考。相反,庄遥在宫门外不远的小院有开始热闹起来。
人人都知道他是不倒翁,皇帝身边的人年年轮换,他却是始终不变,便有人开始想走他的门路。
庄遥关了院门,仍是三个字:懒得理。
轻狂傲慢四个字,简直被他演绎到了极致。
而常平则牢牢记着庄遥的话,始终韬光养晦,很少说话,也不大结交权贵。皇帝知道他马奴出身,不善此举,也不勉强,反倒越发信任了。看他老大不小了,便赐了一门皇亲国戚的婚。
一年之后,皇帝招贤纳士,要求举国推举贤才。庄遥上书恳请不拘门类出身。再之后,朝堂上出现许多新人,他又被参了。
理由仍是惑乱朝堂,却多了几个字:圣心眷宠,经年不衰,是为特殊。
庄遥笑而不语,特殊二字,他知道有几多分量。
人人都当这是闹痒痒,新人不知天高地厚而已。
庄遥这些年人虽狂妄,公事政事却是一丝不苟。这次被参,群起而攻之的少,反而惹来雪片般的求情上书,历数其政绩,当真兢兢业业,掷地有声。
哪知道皇帝这回却是准了参本,不仅把庄遥降职,更是一掳到底,连士大夫身份都给夺了。
朝堂震惊,历久不衰的狂生才子终于失宠了,于是纷纷倒戈。
结果皇帝没杀庄遥,只是勒令在小院中思过。
庄遥乐得逍遥,每日读书,足不出户。
没过多久,皇帝派人给庄遥送东西,却是头钗一对。
庄遥叩头谢恩道:“皇帝仁厚,怜我失了俸禄,竟记得送些细软。”于是将头钗溶了,把金子取用,置了些好酒好菜吃喝。
皇帝再送,却是宫装一套,极精致,贵妃款。
庄遥大声道:“皇帝仁厚,知我母一生贫寒,未得半点富贵,小民庄遥谢恩!”于是将贵妃服在母亲灵前哭哭啼啼烧掉了。
皇帝怒,派人来将庄府所有笔墨纸砚收走,送来一根绣花针。
庄遥捧着针,道:“圣上要真话,要真心,我怎敢不从?”刺破手指,撕下一块衣角,用血写下‘天地’二字。
如此三番五次,京城诸人看热闹看的瞠目结舌,常平却是担心不已。他知道皇帝的用意,却也更了解庄遥的心性。他可以忍,但要挫掉男儿的风骨,甘做妇人状,却绝不可能。
皇帝终于动了真怒,差人送来三尺白绫。众人皆惊,这确是明明白白,要庄遥的性命了。
庄遥郑重接过,却围在腰上:“谢主隆恩,天气转冷,难为记得小民畏寒。”
皇帝哭笑不得,再送来三尺青锋。
庄遥提剑在手,武了几招:“小民尚能自保安全,谢圣上赐剑。”
如此不要脸,真真天下第一人。
然而就算是天下第一不要脸,也终于没跑得了,开春之后,被宣入宫,再也没有出来。据说是在后宫独辟一个小院,搬在那里住了。
常平提心吊胆了半年,终于放下心来。但望着宫墙城柳,又常常想,以庄遥的心性,却如何呆得住?
(8)
坎坎又是半年,一日皇帝找常大将军长谈。登基以来,皇帝对外东治诸蕃,西抗狄犯,对内治水引渠,举贤良,重律法,一片泰然升平之相。然而始终有个心腹大患,却是塞外的北羌。
皇帝想灭北羌,谋虑已久,这次和常平长谈诸多方略,却是着急不得,从长计议。末了,皇帝突然对常平道:“仲卿,你也是东宫出来的老人,对庄遥这个人怎么看?”
常平心中咯噔一下。
皇帝却说:“不用怕,说真话。”
常平心中翻江倒海,这历年来种种,一拥而上,半晌才木然道:“从东宫起,臣跟在圣上身边已有十八年了。臣看得出,圣上身边的人,论文采人品,没有一个能与庄遥相比肩的。”他说完就跪下了,庄遥还是戴罪之身,替他说话很难。
“你是个老实人。”皇上倒也不气,“就是这个人太狂傲了,不知身份分寸,屡教不改。但也只有他才配得上狂傲二字。”
常平道:“臣以为,他只是在发泄不满。”他低着头,却能感觉到皇帝在他身上的目光。
“难得你也是个明白人。庄遥聪明剔透,却只在一件事上怎么也不明白。你既是东宫多年的老人,去开解开解也好。”
常平心中怦怦乱跳,皇帝竟让他去见庄遥!
“朕让他现在什么都没有,其实只是想告诉他,朕看重的不是那些才情。你明白否?”
常平只觉得额头冒冷汗,他原以为庄遥是因为什么开罪了皇帝,没想到却是这个缘由。看重的不是那些,那么就只是庄遥这个人了。如果是行军打仗,攻城略地,那么和皇帝的这积年累月的一仗,是庄遥赢了。但这样庄遥就开心了吗?
常平隐约能听到传闻,关于庄遥在宫内,却不是凄凄惨惨,反倒活的逍遥自在,每日在花园吟诗作对,给宫妃美人描绘丹青,题画扇面。他总是这个样子,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活的有滋有味。但他知道庄遥肯定不开心。
“圣上。”常平突然重重的叩首,道:“臣是个愚人,但臣若是喜欢一个人,只是盼着他平安喜乐,在不在身边,是不重要的。”
偏在这时,一个内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皇上!不好了……太后给庄大人赐毒酒了!”
皇上拔脚就走,常平明知不该,却紧紧跟在后面。
庄遥正跪在地上,旁边一个老太监端着毒酒,正苦口婆心的劝他喝了。惑乱宫闱啊!这小子竟然胆大包天!一杯毒酒,落个全尸,太后已经很便宜他了。然而庄遥却是纹丝不动,果然是天下第一厚脸皮的作派。
难不成还要人硬灌?老太监正要招手叫人,只听一声高喝:“皇上驾到——”
他心知这事成不了了,老老实实跪下,把酒搁在一边。
常平跟在皇帝后面走入,终于又见到了庄遥那双黑色温润的眼睛。
那双眼睛见到他,先是隐隐一喜,却又立刻坠入绝望,如刀子一般望过来,竟是决绝的神色。
常平知道自己错了,大错特错了!
庄遥劈手拿过地上的毒酒,仰头就喝。
皇帝猛地一个巴掌,连酒带人打翻在地。却是已经晚了,酒已有几滴入腹,登时腹痛如绞,昏死过去。
常平呆呆站着,眼睁睁看着周围众人忙来忙去,传太医的,叫人的,纷纷乱乱,心中却通透的可怕:是他害死了庄遥!
他终于知道了庄遥最怕什么。宦场沉浮,心志折辱,这些他全都不在乎,因为一早就把所有的寄望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了。
庄遥原本不必如此的。
他悔不该不听庄遥的话,另一分清明却明明白白的知道了庄遥的心意。
其实他早就该知道了。
庄遥说不要再叫先生。
庄遥说你要真话还是假话。
庄遥跪在地上说我在受罚,不要跟我说话。
庄遥拿树枝在地上写下龙飞凤舞的字:仲卿,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