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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0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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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热闹了这么多年,京城的老百姓有些不适应没有庄遥的日子。朝堂上顿时清静了,连最爱弹劾的御史都觉得有些寂寞。
被太后赐毒酒之后,庄遥虽然没死,却成了个废人。皇帝大概是动了真怒,仍是不放过他,远远的流配了。
再后来,很久很久都没有庄遥的消息。据说是死了。
老百姓又开始寻找新鲜。东都最近流行一本奇书,不是什么正常的经典,却是一本小黄书,讲的都是闺中秘事,大家子弟的荒唐事。明明以女子口吻写的,却是文采斐然,写的金碧辉煌,遇有情动之处,如珠玉在盘,口齿生香。内有诗词歌赋,便是当世大儒也自愧不如。偏偏不避讳那档子事,却又丝毫没有秽处。这般文采,令人猜不出是哪家的才女厚着脸皮写的,当然也没有署名。
一时间人人偷偷誊写,洛阳纸贵。
常平始终是大将军,虽然又有流光溢彩的新人将领出现,他却始终稳重。皇帝筹划了五六年,终于开始对北羌作战。常平离开京城,前往西部重镇整点兵马。隔了几日,大将军出了关隘,只带了几个随从,轻装向西往大漠深处去了。
他没想到庄遥在这种地方也能过得这样潇洒。
土坡上先是跑上来一条大黄狗。然后他就远远的看到他了,这次却和以前大大不同。
庄遥骑着一匹老瘦马,穿着灰土土的狼皮坎肩,正拉弓如满月的瞄着他。
“培风!”常平大喊。
“咦!仲卿!”庄遥立刻放下了弓,策马奔下坡。“我还以为是马贼。”
看到庄遥这个样子,常平有些辛酸,印象中的庄遥总是白衣白马风度翩翩,何时这么灰头土脸过,好在样子没怎么变。
庄遥却是一幅神采飞扬的样子,极为开心,邀请常平去他的‘寒舍’。
那确实是个寒舍。土坡边一间低矮的泥屋,旁边是羊圈,两棵胡杨上挂着些晾干的皮毛,旁边居然有个水洼,这个时节已然被冻上了,全都是冰。
自流配之后,庄遥就住在这么个地方,既是犯人,也不准人来看望,只给了一群羊。
常平仍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听着庄遥滔滔不绝。
“那个小吏真是阴狠,给了十只公羊!这还让人活吗?不过我养的羊那自然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把山上的野羊给招来啦!然后羊生羊,羊养羊,变成一大群。哈哈,量他们也想不到,我庄遥生财有道。”庄遥把羊圈里几十只羊指给他看,洋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常平觉得他做这种事真是屈才,但却好像真得开心。
“可惜乐极生悲,后来招来了狼。想我是什么人那,大司马之后,能让一群野狼欺负了去?正好闲的手痒,玩玩弓箭。你瞧,可不是白得了狼皮坎肩,狼皮褥子?祸福相依,诚不我欺啊。”
庄遥拉他进屋,常平看他的坎肩,却是缝的极为粗糙。他知道庄遥畏寒,顿时有些心酸。屋子里只有炕,两人只能坐在炕上,面前一只小炕桌,庄遥翻出些羊奶酒招待老友。
“培风,我这次来,是奉了皇帝的命令。”
庄遥却是笑了,“我知道。”
常平不敢看他,赶忙拿出来一个盒子,上面还封着御印。
庄遥却连跪都不跪了,随随便便的就把盒子拿过来。“我希望是春风楼的明玉糕。”他赌博似的说,打开一看,却是神情古怪。“居然被看出来了!”
常平凑眼一瞧,顿时面红耳赤,原来竟是那本风靡一时的小黄书,再看笔迹,竟是皇帝的亲笔!
皇帝也偷偷誊抄这本书!
“哈,这本书你看过没。”庄遥凑过来,笑嘻嘻的问常平,好像压根没看见他的大红脸。
“没,没。”常平矢口否认。
“要说真话。”
“……看过。”常平面红心跳,京城没看过这本书的人,只怕没有几个。
“你觉得怎么样?”庄遥竟是小心翼翼的问。
“这……”
“不管好还是不好,我都要听真话。”
常平努力正色,道:“文采很好。”
“仅仅是文采很好吗?”
“故事也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样的文采,用来写故事,让人觉得可惜。里面诗词歌赋都很好,故事却偏偏用小民的话来写,也很可惜。”
庄遥乐得前仰后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市井平民的话又怎么了,偏偏就能很好。”
常平不解。
庄遥转身从炕边拿出一大摞纸来。“我要是再诓你,也太欺负老实人了。”
“啊?”常平看着那一大堆龙飞凤舞的笔记,可不就是小黄书的内容?
“跟你说实话,这本书是我写的。”他乐不可支的瞧着常平。
常平先是震惊,然后恍然,再后来脸上浮现出可疑的红晕。
是了,除了庄遥,还有谁能写出这么惊才绝艳又惊世骇俗的东西。即便是远在天边,生活清苦,他也仍能自在旷达,苦中取乐。
常平看着庄遥,他那黑亮的眼睛,微笑的嘴角,豁朗的眉宇,仿佛总是在告诉他: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
他们已经认识了二十年了。
他以前从不敢奢望,现在终于忍不住,揽住庄遥的肩,狠心吻了下去。
怀中的人竟然一点也不挣扎,却仿佛在叹息。
他发现庄遥在看他,用那双黑亮温润的眸子一直看到自己内心深处,眸子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觉得很抱歉。庄遥却凑了过来,吻住了他。
常平的吻是狠心的,是试探的,是一偿夙愿的,是心怀歉疚的。
然而庄遥的却是温暖的,柔软的,开朗的,云淡风清的,情根深种的。
常平的心热起来,再去揽庄遥,手却被挡住了。
庄遥只是瞧着他,“你该走了。”他突然起身,拿了两只碗走出泥屋。
“咪咪,二郎,来吃饭了。”他轻轻敲着碗,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咪呜’一声不知道哪里跳下来一只花猫。
庄遥给他们加了些羊杂碎,就看两只动物埋头大吃。花猫一边吃一边呜呜叫,竟还拿抓去推大黄狗,不叫它吃。
“你看,有些动物,就算不是自己的,自己吃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吃。”庄遥笑着说。
常平却笑不出来,只觉内心凄苦,无可言述。
庄遥看着他,最后道:“大将军,凡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极致。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死了再来找我。”
(10)
开元十八年,在积聚了六年兵马之后,大将军常平率兵北出长关,分两路直指北羌。此役前后绵延数千里,穿大漠,越雪山,终是为中原大夏初去心头大患。至此,四海平定,放马可及之处,俱是大夏的江山。
常平已经位极人臣,坐拥天下兵马,可谓权倾一时。此番论功行赏,已经升无可升了。常平收兵归来,解甲归田,依旧是个稳重人,直至四十二岁时旧伤复发,仍是圣眷不衰。他死后大葬,皇陵旁起了一座大坟,永世护卫。
所谓狡兔死,良弓藏,不论前朝本朝,纵观史上的大将军,能如此善始善终几乎没有,常平是个异数。
皇帝老了,常常想起小时候的事,想念常大将军,更加想念他的那些个伴读。他从来没有朋友,如果一定要把一些人当作朋友的话,那也只有这几个。他想起庄遥,终于派人去接,回来却说泥屋早已塌毁,久无人迹,十多年前便已死了。
皇帝默然无语,遣人去叫史官。
史官正写到常大将军的事迹,尽心尽力的描画,唯恐写得不好。现在听到皇上说起当年那个庄遥,便以为老人心生牵念。
却不料,皇帝说:“以实相告,一字不许多写。”
因此史书上关于常大将军有一整篇传奇,关于庄遥却只有一句话:庄遥,字培风,太子伴读,至中书令,才高清正,狂放不羁,以狎后宫,遂太后赐死。
除此之外,史上再无片言只语。
倒是那本奇书流传百年。作者中途搁笔,并未写完,引出无数狗尾续貂之作,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