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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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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此后常平很久没能见到庄遥,既不来教他读书,也没见被罚跪。东宫的小厨房却是经常熬药,后来他听说庄遥病了。这几年来,庄遥虽说长得纤瘦,却从来没生过病,骑射武技更是不落人后,这次竟然一病病了好久。
常平心里挂念,但他一介马倌,没有理由去看望庄遥。
如此过了月余,再次看到他,是太子要出行。
河洛地区去年蝗灾歉收,到了今年三月青黄不接的时节,便闹起了饥荒。太子已经十五岁,皇帝有心让他历练,这赈灾的大任便落在太子头上。东宫整点人手,出了百余人随行。
常平架车套马,也在队伍之中。他远远看到庄遥跟在太子身后,许久不见,脸色有些苍白,人也瘦了,显然是大病初愈。但他一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漫不经心的瞅着四周。他走过常平身边,竟然目不斜瞬,这让常平很是失落。
“你还是不学乖!给我跪在这里!”太子的语气吓了众人一跳,这一路颠簸,刚下马车,也不知谁这么倒霉惹怒了主人。
常平就看到庄遥老老实实跪了下去,照例的脊背挺直。他心想坏了,病才刚好,怎么又惹事。却听庄遥懒洋洋的说:“太子要听假话,臣只好闭口不言了。”
太子也不管行辕众人皆在此处,让庄遥太没面子,指着他道:“给你机会你不要,说真话!”
庄遥还是那副死样,闭着眼说:“臣也不知道。”
“你说什么!”
“这是真话。”
太子停了停,忽然觉得很有趣。“居然也有你庄遥不知道的事,这真是奇了。”
庄遥睁了眼,看了看四周。“臣确实提不出赈灾方略。但是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太子已经得到诸多河洛消息,这连日来拜访太子的,俱是‘能’拜访太子之人。”
太子只瞧着他,忽然负手转身,一连串发号施令,却是将随行诸人值得信任的分为几队,分路前往河洛,沿途打探消息。“庄遥!”
叫到庄遥,他跪在地上难得的低了低头。“臣在。”
“三日之后,你若是没有赈灾方略……”
“任凭太子处置。”仍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
“起来吧。”
“谢太子!”
常平从来没想过竟然有机会和庄遥并辔而行。他一听说要分人手出去,立刻就去找管家,离开太子行辕绕远路可是个苦差事,他却觉得是上天的厚待。
庄遥一径策马狂奔,一句话也不说。常平跟在后面,只瞧着庄遥白衣白马衣袂翻飞,似要飞上天去,他想着若能一直这样跑下去该多好。
这一日庄遥弯弯绕绕走了很多地方,毕竟是饥荒流年,路上频频遇到逃荒的人拖老携幼而行,还有人实在走不动了坐在地上乞讨。庄遥有时下马和流民同行一段,有时走入田地,有时又立在河边沉思,甚至到河滩泥地里去走。常平自己无所谓,却便眼睁睁看着原本干净漂亮的翩翩少年,变得脏兮兮的。
庄遥反倒不在意,似乎越脏越开心。
晚上找了个农舍随意住下,农舍的主人早就逃荒去了,空荡荡的。常平前后找了半天,发现什么菜也没有,只能拿出携带的干粮干吃。
“培风,真是抱歉,早知如此我就带些腌菜。”这几年间,只要没有别人在,他们总是以字相称。这是庄遥的主意,说是以效古风。
庄遥却仿佛没听见,啃着干粮傻笑,望着眼前一亮一亮的火光。
“喂。”常平有些担心,自打这次见面,他就觉得庄遥不大对劲。
庄遥却突然拿黑亮温润的眼睛瞧他,看的常平心里一紧。他知道庄遥长得好看,却从来没有这么近的在火光下认真看过。在东宫好几年了,漂亮的宫女、贵妇、公主,前前后后见过不少,却总觉得都没庄遥好看。他很想去碰一碰庄遥的脸颊,鼻子,眼睛。他脸上有些发热,却听庄遥说:“我今天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蠢材。”
“啊?”
庄遥低头拨弄火堆。“……原来不过如此,不过如此。这世上人人都在受苦,上至鲲鹏下至蝼蚁,哪个不是蝇营狗苟……却有什么关系?”他将手中木柴往火里一丢,溅起一片火星。“诎!罢了!”
这一下火光大亮,常平突然发现庄遥领口下面露出隐隐青淤。咦,他何时受伤了?却忽然怔住了,有一点亮光突然从心底透出来,又惊又怕。
庄遥已经发现常平脸色不对,只瞅着他,也不说话。
常平被瞧的难过,“你……太子对你……”
庄遥却又是懒洋洋的笑了。“你要真话还是假话?”
常平心中方才还暖洋洋的遐思,此刻却冰凉透骨。“还是……假话吧。”他第一次这样要求。
“哦。”庄遥倒也不怎么惊讶,“那不讲也罢。”
“培风……”
“叫先生。”
庄遥仍是懒洋洋的,常平却觉得不可违逆,垂了头道:“先生。”连小都省了。
手中忽然被塞了一本书,展开一看,孙子兵法。
“这……大雅小雅还未读完。”
“用不着读了,这本更好。”
第二日,两人再行,庄遥却一改前日的作风,专找大户。人家看他身上脏污自然不让进,他却扬着太子的令牌踹开大门,大摇大摆去库房转悠。
第三日跑得更远,傍晚时才策马狂奔进了河洛县城。太子正在厅上,见庄遥如此也不奇怪,只问:“策略呢?”
庄遥提笔狂书,不到半刻便洋洋洒洒一片赈灾方略论文写成。
(5)
河洛赈灾,二十万灾民十日之间便得安抚。太子做的干脆利落,虽然拔了几个当地大户惹些怨言,但龙颜大悦之下,根本不算什么了。太子回归东宫之后,圣上便将朝中诸事慢慢儿交给太子,这份心思再是明了不过。
随行诸人论功行赏。常平脱了奴籍,升为侍卫,被调入猎苑的御林营。御林营是皇帝的亲军,别说是寻常人家,便是大户子弟也难得选入,那里多是些将领遗孤,英烈之后,最得信任。这是一份明明白白的恩典,更有着明明白白的希望。常平既激动,又难过。
离开东宫,就见不到庄遥了。
他希望庄遥能来送行,然而等收拾好了行李,将要上马了,都没动静。
升迁的侍卫们前往太子寝宫前辞行,常平才发现庄遥又跪在那里了。
我在受罚,不要跟我说话。他想起那句话,然而庄遥这回什么都没说,眼睛都不转一下。
谢恩辞行之后,他就真的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庄遥了。
常平在御林营学了很多东西,弓马剑枪,行军打仗,多是兵刀上的事。有些他早已经跟着庄遥学过,便觉得这里的人没有庄遥讲得好。得空他便读庄遥给他的书,现在想来,庄遥赠以孙子兵法,好像那时他就知道了。
他的很久很久,其实不过也不过半年,秋猎围场的时候太子就来了。
远远的,他一眼就看见了状遥,仍是白玉一般的人,照例骑着白马,背弓挎箭,却是意兴阑珊的跟着太子的队伍走。
常平瞅了个机会,跟上了庄遥。“培风。”他叫道,自己都觉得从来没这么激动过。
四周是山径小路,没有别人,庄遥停了下来,回头望着他。于是常平又看到了那双漆黑温润的眸子。
常平高了壮了,晒得黑了,庄遥却没什么变化,还是瘦,先前一场病,现在好像再也长不回去了。
好不容易见了面,常平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能问太子对他怎样。而自己那份理不清楚地心思,他更是一早就埋了起来。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像是有大猎物被赶了出来,常平赶紧说:“你骑术箭术那么好,怎么不去打猎?”
庄遥抄着手,吐出三个字:“懒得动。”
这真是个绝佳的理由,常平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庄遥看他发窘,却笑了,笑容没变,一样的通透。“仲卿,我教给你:一件事情要不就不做,要做就要做的惊才绝艳惊天动地,这才是狂生才子的作派。否则就是三个字,懒得动。”
常平抬头看着秋日长空的飞鹰,觉得渐渐明白,若是不能高飞,又何必展翅?
他忽然觉得,其实该来御林营的是庄遥。
再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
太子登基,皇位更替,藩国蠢蠢欲动。常平随军东征西讨,大小战役林林总总,他从一个侍卫变成小尉,校尉,一步步升上来。
一件事情要不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他也想试试。
并且,他总觉得,自己是在替庄遥完成他自己不能做的事。
庄遥自然不会比常平差,在京城堪称第一风云人物。原本就是太子伴读,上来就封了个常侍郎,比另外三个伴读还要风光,引得一干人等嫉妒。接着便有流言,说庄遥以色惑主,居心不正,然后便闹到太后那里,参本雪片般的就堆了御书房一桌子。
小皇帝居然置之不理,只是赐了三个美人给送到庄遥府上。
庄遥居然当众拒绝了!
理由是‘何必为了遮遮掩掩而毁了好好的姑娘’。
这简直是当面给皇帝一个耳光,全京城都觉得他死定了。
结果居然没杀,只是给放到大理寺做个书记官。再后来是司农,司典,礼部,御史枢。京城的各个衙门轮了一个遍。
后来,官员们渐渐发现不好参他了,不是不敢上书——因为庄遥这个人人认可参,参了也不会倒霉——而是总用同一个理由,自己都觉得厌烦。这个人无论放在哪里,正事上是一点挑不出毛病,简直是士大夫的典范。可偏偏又狂放不羁,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自由自在的人,简直讨厌极了。
常平远在边关,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就觉得好笑,却也忍不住惦记。
直到开元五年,才再一次真正见到庄遥。
那时候他大破西狄进犯,龙颜大悦,封为安定侯。
前来犒军宣旨的,就是已经官拜中书令,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庄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