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秋雨凉

5、第五章

　　竹叶公子尚未答，王爷又抢着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竹叶公子先向独孤辛一笑，才答：“这事说来话长，在坐的各位应该也都有耳闻。沉玉公子的名声，在三年前可是如日中天。据说他已得定海神君真传，甚至有青出于蓝之倾，他独创的‘沉玉飞花’连定海神君看过之后都说自己恐怕也难躲过，而那时他还未满二十岁，就已有如此傲人成就。他本是定海神君收养的孤儿，定海神君也很为他骄傲。”他顿了顿又续道，“谁想三年前他竟借回君山拜寿之机，奸杀了定海神君唯一的女儿，还打伤师娘逃走，神君夫人重伤之下，又加丧女之痛，不久也魂归西天。定海神君一怒之下复出江湖，定要将孽徒千刀万剐以谢妻女……”
　　庆亲王拍案怒道：“这沈沉玉当真禽兽不如！定海神君对他既有养育之情，又有授艺之恩，他竟做出这等人神共愤之事！真该千刀万剐以谢天下！”
　　席下众人虽早就听闻此事，此刻仍不禁大骂沈沉玉。
　　王爷又问：“难道这三年来，定海神君竟还没有抓到吗？”
　　竹叶公子道：“武林贴发下后，整个江湖都在寻找沈沉玉，却直到一年后才发现他的一点踪迹，据说有人曾经看见他在杭州一家妓院的一个妓女房中耽了三个多月，此后他就像从人间蒸发了，再没人见过他。”
　　王爷忍不住笑道：“这沈沉玉真是风流成性，临死也不忘风流。”
　　竹叶公子抚掌道：“王爷这次却错了！”
　　庆亲王大笑：“难不成他在妓女房中这三个月不是风流快活，还能吃斋念佛吗？”
　　席下也不禁哄堂大笑。
　　竹叶公子笑道：“虽非吃斋念佛，却也无闲情风流快活。王爷可知这妓女是谁吗？”
　　王爷奇道：“哦，一个青楼女子也大有来历？”
　　“岂只大有来历！”竹叶公子叙道，“王爷可听说过‘千面魔君’？这也是二十年前江湖中的一个魔头。为人亦正亦邪，杂学旁收，却谁也没见过他真面目，只因他有多的数不清的化身。此人易容术实已出神入化，据传他晚年把医术和易容术相结合，创出一套幻化大法，不但能改变人的骨骼容貌，而且易容之后绝不会有人看出他易容过。只是这幻化大法不但麻烦难行，而且极其危险，是以千面魔君虽创出此法，却从未实践过。而那青楼女子却正是千面魔君的女儿和唯一传人。想必在那三个月中她对沈沉玉实施了幻化大法，而且极有可能成功了。以定海神君之能，一年都找不到他，自是因谁也想不到他会躲入青楼，更想不到千面魔君的女儿会成青楼女子，等想到的时候，沈沉玉已非原来的沈沉玉了……”
　　“那何以独孤先生会说他两年前死在杭州了呢？”
　　竹叶公子道：“定海神君找到那青楼女子后，便逼她说出沈沉玉的下落和绘出他现在的相貌，那女子只说时隔太久需要好好想想，谁知她竟在房中吞金自杀，竟是宁死也不愿出卖沈沉玉……”
　　众人虽早就知道这个情结还是忍不住唏嘘，王爷叹道：“不想青楼之中竟也有如此有情有义的烈女，只可惜所系非人……那后来呢？”
　　“后来？”竹叶公子笑得有点诡秘，突然向承欢道，“后来的事情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承欢似乎正在出神，此刻淡淡道：“承欢不过一介戏子，怎能如公子般对江湖掌故如数家珍。”
　　“是吗？”竹叶公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两年前，当时不是也在杭州吗？”
　　承欢淡笑道：“原来公子对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的行踪也是清清楚楚。两年前我的确应赵员外之邀去一趟杭州，为赵老夫人庆八十大寿。”
　　竹叶公子的目光却依然盯着承欢不放：“杭州首富赵万金赵员外？其实在下一直有个疑惑，杭州距京城千里迢迢，承公子当时在京城正是声名鹊起之时，怎么会不惜千里奔波就只为赵员外唱出戏呢？”
　　承欢淡笑道：“公子既然对所有事情都知道的这么清楚，那么当知承欢出自赵府吧？”
　　竹叶公子只好移开目光，笑了笑。
　　名星来回看着他们，沉默不语。
　　只听承欢又道：“那几天杭州城里谣言满天飞，只版本就有七八个，真情如何却是谁也说不清。传说定海神君利用那女子的尸首设了个陷阱，引诱沈沉玉前来，却在青楼周围布下近两百名高手。三更时分，沈沉玉果然潜入青楼，想带走女子尸体，却被暗器射杀……承欢所知只有这些。”
　　庆亲王笑道：“这些江湖血腥事件，玉郎自然不会感兴趣。”又向竹叶公子道，“那沈沉玉当真授首了？”
　　“那沈沉玉是假的！”竹叶公子一语惊人。
　　独孤辛皱眉道：“怎会是假的？”
　　竹叶公子不答反问：“他们怎知来的是沈沉玉？”
　　承欢道：“据说是他自报姓名。”
　　“这就是了。”竹叶公子笑道，“试想真的沈沉玉怎会如此愚蠢鲁莽？这分明是送死的行径，明显的一招桃僵李代。而且，”他笑得很奇怪，“到上个月为止，已经有四个沈沉玉出来送死了，看他们的武功，无疑不是一流高手，其中有一个甚至是江南大侠岳山……”
　　独孤辛骇道：“这些人莫不是疯了吗？!”
　　竹叶公子叹道：“能让这些人甘心代他受死，沈沉玉的确是个人物。这些人里，有的受过他的恩，有点欠过他的情，在他堕落至此后，竟还已死相护，也是可悲可叹。”
　　庆亲王也感叹了一回，暗道：若属下都能对本王如此忠心，何愁大事不成？
　　独孤辛插言道：“定海神君又到京城来做什么？难道沈沉玉逃到京城来了？”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若能抓住沈沉玉，不说大功一件，立时扬名江湖不成问题。
　　竹叶公子沉思道：“这就不知道了，好像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吧……听说定海神君刚到京城，也就是昨天，恭亲王就亲自到他下榻的地方去拜访，还请他住进了王府……”
　　“竟有此事？！”庆亲王猛的站起来，惊怒万分：“来人呀，为什么这件事没人禀告我？”
　　慌忙本进来的侍卫吓得跪在地上一个字也不敢说。
　　席下众人第一次看见王爷如此震怒，一时也不敢说话，还是竹叶公子道：“王爷息怒，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这件事恭亲王本就做的极为隐秘，在下也是偶然闻得。在下推想，以定海神君的身份地位，十五殿试应该不会亲自下场，最多不过指导一下而已。何况，”他笑道，“王爷何必担心，我们这边不是还有独孤先生呢！”
　　独孤辛狂笑道：“王爷不必烦心，管他什么高手出场，某家必定让他有来无回！其实就算定海神君亲自下场又怎么样？某家早就想和他较量一下，看看究竟是他的定海神剑够神，还是我的辣手剑更辣！哈哈——”
　　他一得意，终于顺势抓住了承欢放在桌子下的手，承欢的手，晶莹修长，细白如玉，独孤辛忍不住肆意摸了两把。
　　王爷尚未说话，只听一人冷冷道：“真是怪事！”
　　独孤辛猛地顿住笑声向出声处怒道：“你说什么？”
　　名星仰头望着殿顶，口中冷冷道：“我说，凭你能和定海神君较量，真是怪事！”
　　独孤辛霍地站了起来，怒极反笑：“某家就算没资格和定海神君较量，教训你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还是绰绰有余，只怕你连拔剑的勇气都没有……”
　　名星慢慢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一字字道：“拔你的剑。”
　　独孤辛被他的气势震住了，却仍冷笑道：“凭你也配让我拔剑？”
　　名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平淡地道：“现在不拔，以后就没有机会再拔了。”
　　独孤辛忍不住哈哈大笑，向大殿内其他人笑道：“你们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哈哈，这是我一辈子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哈哈——”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他们觉得这少年实在狂的不知天高地厚，独孤辛在江湖上那也是一流高手，数前二十名，那肯定是数的到的，就是定海神君亲来也不敢说这样的话，这少年大概是发疯了吧。
　　名星还是静静地站着，他自觉并没有说什么可笑的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王爷叹息一声坐了回去。
　　竹叶公子目光闪动，他见识过这孤傲的少年的忍耐功夫，也知道他万事不屑开口的沉默性格，他想不通他为什么竟突然对上了独孤辛。他目光转动，却发现承欢也一直在看着名星，那一向淡然的像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里，不知何时竟似染上了一抹属于尘世的温暖，不禁心下一动。
　　恍惚好像有白芒闪过。
　　独孤辛僵硬地瞪着自己的右肩胛，笑容未了还在僵在脸上，一条手臂垂下去，鲜血流出来，渗红衣服滴到地上，这条手臂虽然还在，但显然再也不能拿剑了。
　　笑声全都堵在众人的嗓子里，名星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根本就没有动过，他那把漆黑破旧的剑也仍是插在剑鞘里，似乎也不曾拔出来过。事实上，众人是真的什么也没看见，就因为没看见所以他们才会害怕，当他们再看向那把剑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升起寒意，他们竟忽略了：黑色，本就象征着灾难和死亡！
　　独孤辛的脸上起了一阵抽搐，一个剑客再不能拿剑意味什么？死亡还是毁灭？

作者有话说

　　嘿嘿，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