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欢记》秋雨凉

4、第四章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已是烟柳满皇都的时候。苏醒了的京城就像雨后新笋，一夜之间繁华热闹起来，处处都是人语，处处都是人影。
　　庆王府中更是人影穿梭不绝，欢声笑语不断，整座王府都充盈着喜悦的气氛。对庆王府来说，今天的确是个双喜临门的好日子。今天既是庆亲王的五十大寿，也是庆王府的高手在“私下”比武中击败恭王府的一名高手，扭转了长久以来私下较量庆王府一直处于下风的局面的日子。所以今天既是庆寿也是庆功。
　　庆亲王是当今皇上的亲叔，恭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两人都极得皇上亲信。两人不和也不是什么秘密，多年来一直明争暗斗，更甚者，二者不顾叔侄之义，暗中派人刺杀对方的是也不止一次。所以两府不但招募一般的武士，更花重金聘请许多江湖高手，像今天击败恭王府的高手的就是在江湖中有“辣手剑客”之称的独孤辛。
　　这次为了争夺宫中的侍卫总领，两方更可谓出尽法宝。说起来侍卫总领不过二品，在京官林立的京城根本就不算什么，但因为是跟在皇上身边，所谓近水楼台，就显得非常特别。最近，因为愈加临近赛事双方的私下比武也就愈加频繁。再加太师府不时掺上一脚，局势更加复杂。
　　庆王府西郊有一个池塘，池塘的一边是一大片紫竹林，美丽如紫霞。
　　名星就站在池塘边，隔着池塘望着紫竹林。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已经站了很久，看他的样子好像再站这么久也没问题。这期间曾经有一条蛇爬过他的脚面，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前院的繁华到了这里一切都归于平淡。这里几乎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名星每天都要在这里站一会。他也像一个被遗忘的存在，王府的高手们不会把这个沉默孤僻的无名小子放在眼里，何况看看他那把从未拔出过的佩剑吧!
　　一片竹叶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然后他就听见身后有人道：“喜欢为什么不进去看呢？”
　　名星不必转身也知道来的是谁，除了竹叶公子没人会知道他在这里。
　　真奇怪，无论他在哪里，总能遇到他。
　　竹叶公子是王府里能赢得尊重的少数人之一。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只知道他用的暗器是竹叶，所以大家都叫他竹叶公子。名星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心里只闪过了一句话：幸好是竹叶，要是槐叶、榆叶，冬天可怎么办啊？
　　竹叶公子，人如其名，只用一个词就可以形容：风度翩翩。这个风度包括举止优雅贵气，谈吐风趣幽默，当然最重要的是，人如修竹，俊逸风流。
　　据说他武功很高，可是究竟有多高也没人见过，大家尊敬他，主要还是因为王爷尊重他。因为待所有人都是谦和有礼，导致很多人都自以为和他很亲近，却忘记了礼貌有时候同时也是疏远。
　　可惜他的魅力显然没有影响到名星。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这少年的时候，他混在一群参加王府募选的人中间，一片的人声鼎沸中，他却惟独看见了他，那双琉璃一样的眼睛，冰冷，却孤独。后来的相处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总让他怀疑是面瘫。
　　名星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我喜欢完整。”
　　“你以为进去看竹林就不完整了吗？”竹叶公子来到他身边，“无论你从什么角度去观看，看到了多少竹林的不同形状，竹林依然还是那座竹林，它不会因为你远看就会有所改变。”
　　名星转身离开，他转了那久似乎一点也没有麻木感。他嘶哑的嗓音远远传来：“竹林-不会变，看的人却会变。你眼中的看到的和我眼中看到的会完全相同吗？”
　　竹叶公子怔了一下，却又笑了，能一次听这沉默的少年讲这么多话实在不容易。然后他看着他离开的方向道：“王爷已经在前院摆了戏台，让所有人都到席。”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是他相信名星听得到。
　　席座分两列排开，中间高高在上的是庆亲王的座位。在席的除了两位小王爷，都是王府聘请的高手。名星是最后一个到席的，竹叶公子居然比他先到。戏已经开场，奇异的是这些平日一个比一个目中无人的高手们，此刻眼睛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似的全都盯着戏台不放。
　　名星的眼睛只看见了桌上的酒菜，他也许是唯一一个真正来吃饭的人。所有的食物对名星来说都只为了填饱肚子，不饿的时候他绝不吃，饿了的时候他吃的也绝不少，而现在他恰巧饿了。
　　轻缓娇柔的歌声从戏台上飘来，入耳只觉说不出的好听，似乎还有一点点熟悉，可是他并没有从酒菜里抬头一看的欲望。等到他好不容易停箸的时候，戏也刚唱完。
　　掌声异乎寻常德热烈，他听见王爷说：“快请玉郎卸妆过来。”
　　名星豁然抬头，不片刻就见承欢白衣飘飘地走进殿来。一个月不见他似乎更加清瘦了，却依然淡雅清逸，让人无法把他同那个莺红燕绿的舞台联系起来。他面上淡淡的微笑，倾国倾城。
　　几乎所有人在看见承欢后，目光都变得与众不同，尤其是独孤辛，他火辣辣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盯着承欢，好像恨不得一口将他吞下去。
　　王爷笑道：“玉郎的戏真是越来越精彩，人也越来越丰采照人了。”
　　承欢淡笑道：“王爷过奖了。”
　　王爷又向左右笑道：“禅玉厢的玉郎可是从不唱堂会的，今日要不是各位大侠面子大，本王可请不了玉郎入府献艺啊！”
　　众人赶紧道：“王爷太过谦了，是我们这些俗人沾了王爷的光才对。”
　　承欢微笑道：“承欢蒙王爷多年关照，今日王爷寿辰，岂敢不来？”
　　王爷尚未发话，独孤辛已经跨出席座，一把抓住承欢的手拉向自己的位子：“玉郎请这边坐下说话吧。”
　　名星眯了眯眼，承欢居然任由他牵着手拉到座位上，面上还是那样淡淡的微笑。
　　王爷只是笑笑了没说什么。独孤辛不管多逾礼他都不会责怪他，毕竟今天的宴席他是第二主角。何况他也多少能理解一点独孤辛的失礼，他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承欢的时候也不比他强什么。
　　事实上承欢在京城两年来还能安然无恙，也多亏他这庆亲王在上面罩着。可是承欢再珍贵，也只是个戏子，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戏子而得罪独孤辛。
　　别人也只能眼看着独孤辛把承欢拉了过去，独孤辛人辣，剑更辣。
　　似乎根本没人想过，一个男人却不被当做男人看，这到底是可笑还是可悲？
　　承欢依然淡然自若，他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名星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好像根本不认识他。奇怪的是他似乎也不认得名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王爷举杯敬酒，大家赶紧站起来祝王爷福寿齐天。名星仰起头一饮而尽，酒入喉肠，忽然只觉辛辣无比。
　　王爷说：“今日本王庆岁，独孤先生一剑荡退恭府小儿，实是送与本王的最好贺礼。本王敬独孤先生一杯！”
　　独孤辛谦辞道：“侥幸而已，王爷太过抬举了。”他口中虽这么说，脸上却不禁露出得色。
　　竹叶公子笑道：“‘铁笔判官’在江湖上也算一流高手，一支判官笔专点人周身大穴，可谓出神入化，今日竟难挡独孤先生三剑，先生岂只侥幸而已？要知‘铁笔判官’的铁笔之下可是从无侥幸可言的。”
　　独孤辛更加得意，他指望竹叶公子可以多说几句，偏偏他说了这么几句就不说了。
　　王爷也很得意：“看来十五殿试，我们大可一挫恭王府的气焰了！哈哈……”
　　五月十五日夜，子时，殿试比武。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好像侍卫总领已经到手了似的。独孤辛笑的最大声，他斜眼去看承欢，他仍淡雅如初，在一殿张狂的笑声中，他更显清净脱俗。独孤辛几乎忍不住想去摸摸他的脸，看看是不是真的吹弹可破。
　　突听竹叶公子淡淡道：“听说定海神君也已入京。”
　　独孤辛立刻忘了自己刚才想做什么，笑声消失，满殿俱是吸冷气的声音。
　　王爷不禁奇道：“定海神君是何方神圣？”
　　竹叶公子笑道：“王爷不知不足为奇，这定海神君三十年前就已横扫武林，但也于二十年前隐居洞庭君山。不过说是归隐，其实形同武林盟主，武林中若发生重大事情还要由他决策调解，可以说已被敬若神明，平常江湖中人连她名号都不敢提起。”
　　“既已归隐又怎会到京城来？”
　　竹叶公子答道：“定海神君已于三年前复出江湖，广发武林贴捉拿他的首徒‘沉玉公子’沈沉玉，他此次入京只怕还与沈沉玉有关。”
　　独孤辛忍不住道：“沈沉玉不是两年前就已死在杭州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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