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维度情人（科幻）》干易

56、第 56 章

　　时光以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地向前推移。在这个过程中，万物随之演化，空间不断膨胀，生命也在以某种固定的规律发展与延伸。但是如果放眼整个宇宙，时间的节律其实并不相同。
　　又一个100年过去，颜铭驾驶着他的阿尔忒战舰，带着蜚玉与几个变种人后代，来到距离格雷泽115恒星约800光年外的一个星系。
　　这是颗正熊熊燃烧的中年恒星，能量取之不竭。但颜铭志不在此，他抓着蜚玉，走到阿尔忒那巨大的舷窗旁，指着窗外那恒星附近，另一颗旋转的黑色小点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蜚玉白了颜铭一眼。无论何时何地，无论这些年颜铭经历过什么，颜铭对蜚玉始终都不太客气。
　　“它叫科洛。”颜铭说道，“又号称魔鬼行星。”
　　“魔鬼行星？”蜚玉心中腹诽，我看你才是魔鬼。
　　凌达死后，蜚玉心如死灰，他对变种人生存和繁衍彻底丧失信心。
　　但面前这个男人——这个让狄凯波终身都忠心耿耿，让凌达临死前托付以全部理想的男人——庄重给予他们承诺，承诺他们只要勇敢活下去，就一定会出现奇迹。
　　至于是什么奇迹，颜铭不说，蜚玉也不问。但是他选择相信颜铭。
　　这次，蜚玉跟随颜铭来到此地，是因为颜铭需要他帮忙完成件事情。

　　“知道为什么叫它魔鬼星球吗？”颜铭略略放开点蜚玉。
　　蜚玉摇头。
　　颜铭告诉蜚玉，科洛是颗轨道偏心率极高的行星，它绕着母星沿着一条狭长的椭圆形轨道运行，当它运行到椭圆短轴端时，距离母星的距离大约只有椭圆长轴的六分之一。
　　颜铭微笑时挑起唇角的弧度看起来既残忍又迷人，他指着科洛对蜚玉说道：“如果此时，你能恰好登陆这颗行星的表面，将会看到一颗巨大的、火红的母星从地平线上升起。”
　　蜚玉皱眉，眺望那片火红背景旁，悬停着的黑色小点。现在，颜铭正操纵着阿尔忒锁定科洛，并试图与它取得同步。
　　阿尔忒和科洛将共同围绕着中心恒星运行一段时间。

　　颜铭继续说道：“科洛运行到椭圆轨道短轴时，因为距离过近，科洛地幔层上的地表岩石将会全部液化，变成名副其实的火山喷泉，冲上距离地幔三万公里的高空。那时，整个星球此时体积比固态时膨胀一倍，变成颗液态行星。
　　“不过，当科洛继续沿轨道运行，它就会逐渐远离母星。那时，沸腾的星球表面会重新凝结。高空中的液化熔岩会缩凝成为一颗颗巨大的石头，砸落到星球表面，下一场痛快淋漓的陨石雨。然后，科洛就重新变回一颗固体行星。”
　　蜚玉打了个寒噤。难怪被叫做魔鬼星球，如此长期往复运行在轨道上的科洛，永远在两个地狱间徘徊。
　　“另外，科洛星球表面覆盖着密集的高能磁力线。”颜铭指着外面让蜚玉细看，果然，星球两极呈现绚丽的蓝色极光，它们是磁力线捕获的高能粒子。
　　“我曾在这里待了很久，科洛的磁力线密度之高，让阿尔忒根本没有任何机会穿行。是的，即使开启最高一级防护盾也不可以。如果我强行通过，不等我穿越表面大气层降落到星球表面，就会被可怕的高能粒子穿成筛子。”
　　“所以，我想到了你蜚玉，只有你，可以安全无虞通过这些磁力线。”颜铭说道。
　　“你想叫我做什么？”蜚玉直言不讳问颜铭。
　　“我要你乘坐龙行飞船进入科洛，然后，炸掉这颗行星。”
　　蜚玉冷笑，对颜铭说道：“我早已经活腻了，死不死倒是无所谓。不过，我想知道，为什么？”
　　蜚玉需要知道，为什么颜铭会带他来到这么远的地方，炸掉一颗看起来毫不相关的行星。

　　是因为，承诺吗？蜚玉心中一动，转身看着颜铭，“你对凌达的承诺？”
　　颜铭点点头，仔细想了会儿，终于决定告诉蜚玉：“这是承诺的一部分。”
　　“现在，正是科洛距离母星最近的时候，你乘坐飞船进入科洛，飞船开启热盾，可以帮你抵御星球表面五千度的高温。到达科洛的沸腾表面后，你只需要按照我的指示在科洛表面分批埋设烈性炸药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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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蜚玉问。
　　“在你布置完所有炸药后，科洛已经运行到椭圆轨道的长轴端，其表面会逐渐冷却……”
　　颜铭没有说完，蜚玉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一束小小的火光在他漆黑双瞳中闪过，又迅速熄灭。
　　蜚玉驾驶龙行飞船，安置好炸药后，科洛沸腾的地表会重新凝固，将蜚玉连带着龙行飞船埋入科洛几千公里的地幔内，而那时，正是引爆炸药的最好时机。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蜚玉点点头，神色重新变得镇定自若。他早就不想活了，现在，能够安排这样一桩盛大的葬礼，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但是，我需要知道，”蜚玉指着舷窗外的科洛，说道：“它，还有我，我们最终的归宿是哪里？这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
　　“或许，你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颜铭边说，边调整着阿尔忒姿态，让阿尔忒宽大的舷窗对准天域中另外的方向，“一颗小小的蝴蝶，只轻轻煽动了下翅膀，就会引起极远处一场不可预知的巨大风暴。”
　　蜚玉疑惑地点头，看着颜铭，又缓缓摇头。
　　颜铭挺直脊背，伸手指向舷窗外那广阔无边的天域，在舷窗右上角，有一个模糊的白色小点，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那白色小点周围更加模糊的吸积盘。

　　“那是颗脉冲中子星，我为它取名叫——，安吉的愤怒，”颜铭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带着不可思议的沉重，“它以3秒每周的速度快速自旋，同时在轴向两端释放出巨量磁暴。它的吸积盘每旋转一周，轴向端将释放出超过十亿个格雷泽115恒星的能量。”
　　蜚玉眼底迷惑，“所以，这和科洛有什么关系？”
　　“科洛被炸掉后，会让这附近的天域轻轻震动一下，其程度恰如那只煽动翅膀的蝴蝶。这次事件，会改变那只中子脉冲星大约一个毫秒的自旋角度，但是，就是这一个毫秒，会让“安吉的愤怒”的轴向对准——”
　　颜铭弯起中指，猛敲了下舷窗，告诉蜚玉，“对准那里！”
　　蜚玉凝神细看颜铭的手指方向：那是一片虚无，纯净的黑色。但是，当蜚玉扭头，再次看向颜铭时，他能看到颜铭眼神，全是决绝与毁灭一切的力量。
　　蜚玉似乎听懂了些什么。
　　“听起来，那颗中子星会毁灭什么？”
　　颜铭微笑着摇头，“不，并不是，他不会破坏什么，他会将信息传送到那儿。”
　　“那儿？”蜚玉莫名其妙，“那儿是什么地方？”
　　“是另一个世界，我们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空间之外的空间。”

　　不再犹豫，也没有更多道别的话，蜚玉对这个世界似乎毫无留恋，在商定好一切事宜后，蜚玉驾驶着龙行飞船，义无反顾离开阿尔忒，向那片表面已被融化的星球驶去。在那里，蜚玉和飞船将冲入地幔，在埋设好烈性炸药后又被冷凝的岩石覆盖，然后轰隆一声，整个星球被炸毁，蜚玉从此将溶于无计其数的星尘之中。
　　“我觉得这个墓地真的很酷，比凌达的还要酷。”临行前，蜚玉突然微笑着逼近颜铭，亲吻了下颜铭那已经干枯变形的嘴唇。
　　他早就想这么干了。
　　果然，颜铭只是皱着眉头厌恶地擦了擦，倒也没有更激进的反抗。
　　他看着龙行飞船离他渐次变远，最后缩减为一个小小黑点。艰难地吞咽了下喉间唾沫，自言自语地咕哝着。
　　——总有一天，世界会恢复它本来的模样。云彩会飘散，尘埃会落地，时间倒流或者快进，让一切回归本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