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维度情人（科幻）》干易

57、第 57 章

　　又一个“100年”过去，颜铭终于重新回到格雷泽115人类基地。
　　如此多年，即使他疾行如飞，拼命与时间赛跑，也终抵不过荏苒岁月。
　　颜铭老了。即使按照他的时间计算，颜铭也已经年近七十，时光和病痛相继在他的身上镌刻下不可抹去的痕迹。连头颅上那些暴露在外的骨刺，都已被时间磨损，泛出淡淡黄色。
　　颜铭告诉林一，他需要休息，他再也走不动了。
　　林一可怜这个又老又病的家伙，为他调度了颗远离基地的人造卫星居住，颜铭为这颗人造卫星取名晴和号。
　　晴和号卫星舱内大多数时间都比较安静，配备简单但足够的医疗设施，足以保障颜铭安全低调的活下去，直到死亡。
　　这人死后，不用太麻烦，只需要流亡这颗卫星进入深空就好。林一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作为回报，颜铭为林一提供了图雅的坐标。图雅，是颗比卡丽尔还要大上将近一倍的纯钻石行星，距离115恒星系不算太远，经过周密勘察，周围天域十分安全。林一对图雅满意极了，立刻派出年轻的新七月契约号舰队，出发直奔目的地而去。林一计算了下，要不了多久，林一就可以再次获得芯片升级的机会。
　　随着115基地人类科技水平的日新月异，这趟差事已经不算困难。

　　颜铭将已经退役的阿尔忒接驳在晴和号卫星舱旁，这颗卫星个头比阿尔忒也大不了多少，连接成体后就成为颗双生卫星，远远地绕着115恒星绕行。颜铭叫它阿尔忒-晴和号卫星。

　　由于远离格雷泽恒星，晴和号卫星舱的能源经常处于短缺状态。到了睡觉时间，颜铭索性就关闭掉舱内大部分功能性供电，让晴和号-阿尔忒处于完全黑暗，就这么静静漂浮在旋转轨道上。
　　而颜铭自己，则坐在晴和号唯一的舷窗旁，观看窗外辽阔的夜空。已经过去五百多年，西氩-黑天鹅颈星云已经覆盖了整个格雷泽115恒星系，但与此同时，星云的密度也在渐渐变低，外部轮廓逐渐模糊。只有在夜空极其清澈的时候，才能勉强看见当年大爆炸留下的余烬。
　　到处是白色橡胶包裹的晴和号卫星舱里温度很低，内部只陈设着些必要的设施和生活用具。唯一的桌子上摆着个黑匣子，它是这里唯一可以和颜铭偶有交谈的“人”。
　　“好冷呀！”林一颤动着它那对红灯，对颜铭抱怨。“我的电池在这种低温环境中会很快老化的。”
　　见颜铭呆呆不说话，林一叹了口气，说道：“明天，明天一定让他们激光传输些能量过来，这样未免也太不像话！”
　　“我说颜铭，你不冷吗？”林一用盒顶的红外光束扫描着颜铭，几百年来，颜铭的着装基本就没怎么变过，黑色面罩，黑色斗篷都已经有些褪色，颜铭倒也无所谓。
　　“我想起来了，你的神经系统已经老化了，不能够像正常人那样感知冷暖。”林一叨咕着，又说：“不过，老人不是应该最怕冷的吗？”
　　颜铭终于动了下，却还是没有搭理林一，只是低头，看了眼缓缓展开的手心，里面有颗銫兰石，发出一轮又一轮的蓝色光环。
　　这颗銫兰石，几乎和当年西氩的那块一模一样：同样形状，同样大小。只是在这里，此时颜铭那颤抖食指轻轻抚摸的地方，缺失了一小块。
　　颜铭在此后的几百年间，无数次去西氩星云寻找，却无数次无果而终。现在，能够找到銫兰石碎片的机会变得越来越渺茫，西氩-黑天鹅星云比原来涨大了太多，而且还在和格雷泽115星系逐渐融为一体。

　　不过颜铭还是不甘心。他在等待，他还在寻找。

　　从林一的角度，它看不见颜铭手心里的东西，只是以为颜铭又低头睡过去了。在以往的日子里，颜铭无数次就这样坐在舷窗旁边，低头睡着，直到天亮，然后又周而复始。
　　“你说，你到底是为什么？”林一从盒子顶部放出一束红光，缓慢地扫描过颜铭身体。颜铭的神经越来越迟钝，有时候甚至通过脑电波都辨别不出他是睡着，还是醒来。
　　大约是睡着了吧？林一收回红色光束，想调高点室内温度，但能量似乎不太够用，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
　　“你已经失去价值了，颜铭。”林一不紧不慢地轻声念叨着：“所有生物，都必然会经历生老病死，这是规律。每个人都像那天上的星，他们出生于广阔的星云，聚合物质与能量长大，点燃自己照亮星系，然后，燃料燃烬，终将又变成星尘重归星云。”
　　“你应该安心的死去，就和你无数的同龄人一样。相对于病痛活着的每一天，死亡只是一瞬，然后你就会感受到快乐，无比的快乐。”
　　“颜铭，你安心的死去吧！”林一小声地碎碎念念，就像睡前母亲哼唱给幼儿的儿歌，又像上帝唱给子民的安魂曲。
　　“物质不灭，能量永恒，真正永生会以另一种形式……“
　　突然之间，林一的碎念戛然而止。因为不知什么时候，颜铭已经抬起头颅，他眼洞黢黑，蓝色眼瞳如玻璃般毫无生气，偶有流光闪过，
　　只看到更令人心生畏惧的死白眼底。
　　“林一，我还不能死。我还要活下去！”颜铭的声音像鬼魅般漂浮在晴和号卫星舱中。

　　终于，有大好消息传来。
　　历经七个月时间，新七月契约号终于到达图雅，那颗钻石之星附近。这对于格雷泽115基地中所有黑匣子，是个天大的喜讯。林一宣布，即将在115基地所有黑匣子端口进行现场直播，观看那颗比卡丽尔还要大的小行星图雅，是如何被人类勘探、开采，直到被拖到转运轨道的全过程。

　　不过，因为卡丽尔与格雷泽115基地间的空间距离，直播的画面其实比真实发生事件晚大约两个小时。但是管它呢，林一已经等待得太久，这些误差根本不在话下。
　　就连平日里冷清寂寞的晴和号卫星舱，今天也被加满能量。舱内的黑匣子林一欢天喜地，一大早就将直播设施准备好，然后催促懒洋洋的颜铭起床，并将他安置在他平日喜欢的舷窗旁边。
　　“今天，我们又将收获一颗钻石之心。”林一激动不已，“我们的智算系统将被再次升级，基地的人类文明也许能获得质的飞跃。”

　　晴和号中，气温比往常高出不少，充足的能量供给让大厅明亮温暖。林一重启三维全息视场，一机一人，围坐在卫星舱中，仿佛又再次回到以前那深空探测的时光。
　　全息视场中，就是一片黑暗、冰冷、深不可测的天域。
　　颜铭早已经黯淡无关的眼睛，因为这偶尔的星际流光竟有了些许光泽。

　　“我给你，说个故事吧！林一。”突然间，颜铭对林一说道。
　　颜铭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搭话林一了，林一有些吃惊，一时之间，居然忘记回复颜铭，只是伸出盒顶的红外线探头，试图探测颜铭。
　　“我很好！”颜铭淡然一笑，又重新垂下眼皮，说道：“只是，时间还很漫长，根据我的经验，离图雅被炸掉至少还有三个小时，不如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那，好吧。”林一呆板回答。

　　“林一，你知道——，”颜铭慢条斯理地问林一：“我们宇宙中最可怕的天体是什么吗？”
　　林一盒顶两颗红灯闪了闪，说道：“那可太多了，黑洞？中子星？磁星？另外，某些大质量气体行星上的环境也非常可怕。”
　　颜铭一一摇头，笑着说道：“都不是。”
　　“居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天体？”林一顿时来了兴趣。
　　颜铭：“是一颗叫作GB325741的小行星。”
　　林一迅速地查找芯片中的相关行星资料。可资料显示：颜铭说的这颗行星，实在是颗不起眼的小行星：重量38579公斤，平均直径75公里，起源于大约10亿年前，其主要成分为硅酸盐矿物质，……，通俗点说，GB325741完全就是个大号的陨石。
　　难道是，还有什么特别之处？林一继续搜索。

　　颜铭摆摆手，告诉林一：“不用再找了，我来告诉你。GB325741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是一颗没有母星的小行星，换句话说，它是个真正的星际流亡者。自从它诞生之日起，它就从不属于任何一个星系，它已经孤独地在空旷的宇宙漂浮了整整五十亿年。”
　　“五十亿年——，”颜铭微微感叹：“这五十亿年中，GB325741路过无数星云、星系、星盘以及许多比它大得多的行星，但是它从未被俘获过，它只是独自地、毫无方向地在宇宙中漂浮。”
　　“那有什么好可怕的？”林一奇怪。
　　“人类可能觉得它很可怜，”颜铭兀自说道：“没有母星照拂，没有固定的轨道，看起来孤单又冷清。不过林一，我给他取了另外一个名字，我叫他——，观察者。”
　　“观察者？”林一更是奇怪。
　　颜铭轻轻点头，眼珠转动着，看向舱内中心视场。视场视角，正是七月契约号的舷窗视角，也就是说，颜铭和林一在视场中看到的场景，正是此时此刻舰队队员所能在舷窗中看到的一切。
　　现在，七月契约号舰队的主舰船雅典雅，已经同步定位小行星图雅。舷窗外，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那颗钻石行星，正在缓慢自旋。
　　因为中心富含大量结晶碳12，图雅表面层峦叠嶂，黑漆漆却能看到明显的低谷高峰。按照经验，七月契约舰队的队员应该已经开始开采前的勘探工作，他们会派飞船绕行巡视图雅的周围天域，还会派出有经验的队员登陆星球表面，布置烈性火工品，然后炸掉图雅。
　　一切的一切，都恍如昨日。
　　颜铭闭了闭眼，有瞬间的晃神。直到林一出声催促，他才开始继续他的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