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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半死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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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暮时,白日里尚书府迎娶新妇时的喧嚣渐渐退去了。我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已经染上霞红的枫叶,这才惊觉到已经入秋。今天是易之恒迎闻安歌入门做平妻的日子,也是我儿的三七。
易之恒,你真是好狠的心。
“夫人,你的手!”
小丫鬟的一声惊呼将我拉回现实,我低头,发现指甲不知何时被我折断,指尖正不断传来剧痛,我只吩咐小丫鬟去拿伤药,便由着它血流不止。这点痛,怎及我如今心如刀割。
不过片刻,门外便有了动静。
“尚书府中慌慌张张成何体统……”竟然是易之恒“你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回大人,夫人的手受伤了,这是给夫人拿的药。”
随即便是易之恒推门而入的声音。他的步子有些急,转眼就到了我眼前。易之恒半跪在我身前,捧起我的手,脸上写满了担心“阿窈,你没事吧?”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我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我舒窈与易之恒是父母自幼便定下的娃娃亲,易之恒长我两岁,懵懂岁月不识情爱,从小我只将他当作哥哥看待,我想,他应是也将我当作一个妹妹吧。
我父亲是太子太傅,我兄长是礼部主事,舒家自来便是个家风严谨、极重礼义教化的家族。是故,从小到大,父亲便告诉我,身为女儿要贤良淑德,但不可为了旁人丢了自己的尊严。可我的尊严,在嫁给易之恒以后尽数零落成泥,任他践踏。
嫁给易之恒那年,我十九岁。
十六岁那年,身边密友皆陆续出嫁,母亲急得不行,怕再拖下去我便成了个大姑娘。于是明里暗里在易之恒母亲面前暗示了许多次要他早点娶我过门。谁知那时易之恒自请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三年。
我仍记得那年,往年时常都聚在一处玩耍的好友们都已嫁了人,不可随意出府。是以那年我过得甚是无趣。
初雪时,我正在烹茶,太子宋珂鸣从外间入内,在门口抖落满身的风雪。
他见我如此悠然自得,忍不住又像平时那样“嘲讽”我:“你还能坐得住啊?外边儿把你未来夫君的事都传疯啦!唉,也不对,他能不能成你的夫君还不一定呢。”
“嗯?”那段日子无人作陪,父母也轻易不让我出门,是以外面的事我算是一概不知。
他又继续道:“闻安歌,你可知道此人?”
“那个貌绝京城的闻将军的女儿?”
“什么貌绝京城,不过是那些酸溜溜的文人见识少,因这辈子没见过几个美人而编出的虚名罢了。”宋珂鸣露出一个不屑的眼神“也就这虚伪的盛名能唬住几个鬼迷心窍的男人了。”
“不过,近来京中倒是有一桩事,与你,与闻安歌有关。”
“我又没见过她,她的事同我有什么干系。”
“你怎么如此蠢笨不开窍!”宋珂鸣无可奈何的一叹:“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闻安歌的兄长是易之恒好友,易之恒时有去闻府做客。日子久了,便有人说闻安歌与易之恒两情相悦,郎情妾意了呗。”
“前几日父皇下了旨,把闻安歌指给了四哥做皇子妃。这没过几日,那易之恒就去了边关。个中缘由,不由令人遐想啊。”
难怪母亲如此着急要让易之恒迎娶我。
“不过你别怕。”宋珂鸣俯身至我耳旁“若你以后当真成了易之恒的妻子,他要是敢欺负你,我就帮你收拾他。”
“只要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那时只觉得嫁人之后不得自由,十分令人不快,加之我本就对易之恒无感,想着倘若能因此不嫁人,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所以,对他们二人的这些风月传闻,也不曾放在心上。
我原本打算等易之恒从边关回来就将此事问个清楚,若是都对彼此无意便请父母取消婚约。三年之后,宋珂鸣当了皇帝,闻安歌成了敬王妃,易之恒回了京城。可未及我同他商量,他便上门提亲了。
我就此成了易夫人。
我将手从易之恒手里抽出,背过身不想再看他。只听得他在我身后浅浅一叹:“阿窈,我知你怪我将安歌迎进门。”
“只是她兄长当年为救我而死,临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我照顾好安歌。如今敬王身陷叛国造反之囹圄,要救安歌,只有这一个办法。”
这番说辞实在令我作呕,究竟忍不得要同他辩上几句“夫妻本是同林鸟,敬王该死,身为敬王妃的闻安歌又为何苟且偷生。”
“你在我面前装的如此不情不愿,实际上心里怕是早就乐开了花吧。毕竟娶闻安歌可是你多年的夙愿。”
“易大人今天夙愿得偿,我该恭喜你才是。”
“你!阿窈,你不该如此说。你是我的妻子,应该相信我的。”
易之恒的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见了只觉得可笑。
“相信?”这两个字简直是对我最大的讽刺“七年前,我是何等的相信你。可是你却做了什么?”
“后来我有了安儿,又想着能一辈子守着安儿平安长大,可是你又做了什么?”
易之恒再也说不出话来,我突然便觉得筋疲力尽,不想再见到他。
“滚。”
信任,曾是易之恒不断在我面前提起的两个字。
新婚之夜,他对我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信了他,他也的确做到了——倘若没有发生两年后上元祈福的事。
那年朝中风起云涌,波云诡谲,民间也因为夏时的洪水而乱成了一锅粥。许多百姓涌来了京城,易之恒担着安抚流民之任,日日忙得脚不沾地。我听说流民中有些人趁乱为非作歹,不按规矩行事。我怕易之恒出事,便想趁着上元祈福的时候为他求一道平安符。
元音寺的符一向灵验,往来香客众多,那日我出发得早,竟也被堵在了山脚。
车行缓慢,约一刻才移动了不足半里,我正在马车上百无聊赖的绣着荷包,听到有人前来通禀,说是敬王妃请我过去一叙。
敬王妃?略略一思索,这才想起来敬王妃就是闻安歌。
闻安歌的马车里装饰的极是奢华,白玉杯盏中盛着上好的雨前龙井,连平素里不常见的纯色狐狸皮竟也有。而她端坐车中,笑靥生花,当真是美人如珠如玉,不负美名。
她亲热地将我拉到她身旁坐下,开口的第一句话便与易之恒有关:“你便是易哥哥的夫人吗?真是端庄优雅呢。不像我,从前易哥哥便老说我调皮。”
此话一出,当年她与易之恒之间的往事传言竟猛然浮上心头。我如今同易之恒已是夫妻,她说这话难免令我不快。只不过,她看起来也的确天真,可能是我想多了。
于是我笑着点了点头,她又继续道:“你也是来求符的吗?敬王最近在江南总理流寇一事,我总是存着担心,想着今日来求个符,不曾想遇到了易哥哥的夫人。”
我正要说话,马车突然不受控制的飞奔起来。慌乱间,我听到有人惊呼“不好啦,敬王府的马车被贼人截走了!”
“兵部尚书的易之恒的夫人好像也在车上!”
“皇上和兵部尚书今日在元音寺,快找个人去通知他们。”
马车在疾驰,周围的声音渐渐被风声取代,虽知前面或许危难,我心中却是一片安定,因为我知道易之恒一定会来救我。
原来劫持我们的人正是江南一带来的流寇,因为敬王趁机在江南大肆敛财,将他们逼得活不下去,他们这才想到要劫持敬王妃去威胁敬王。而我,只不过是遭了一场无妄之灾。
他们好不容易寻到了今日这样一个好机会,却没料到日理万机的宋珂鸣也会在此处。是以此事很快就捅到了他那儿,禁卫军很快就将他们捉住了。唯独叫一个人逃了,这个人走投无路,于是将我和闻安歌带到了一处悬崖。想借我们为他拖延逃命的时间。
我们被绑在了绳索的两端,脚底下是万丈深渊,只要救下其中一人另一个人就会掉下悬崖,万劫不复。
我猜到了来的人会是易之恒,却没猜到他毫不犹豫的割断了绑在闻安歌手上的绳子。
绳子断掉的那一刻,连着我的心,也在不受控制的下坠。我看到易之恒放开了哭的梨花带雨的闻安歌朝我奔来,可他终究没能抓住我的手。
“舒窈,看,你的夫君多狠心。”
是宋珂鸣。
扮成普通禁卫军的宋珂鸣吃力的将我拖了上去,他的手腕被悬崖边的碎石割的鲜血淋漓:“他如此欺负你,要我帮你收拾他吗?”
我缩在宋珂鸣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好。”
有些伤痛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愈合,那天之后,我与易之恒之间就像横亘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沟壑。他试图向我解释,可我却无法再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
只是世事难料,彼时我不知自己已有了身孕。十月怀胎,我有了安儿。生下他后,我便带着他搬去了清净少人打扰的西院。安儿一晃就长到了六岁,我从不拦他同他父亲来往。
易之恒虽不是个好丈夫,却是个好父亲。安儿时常回来告诉我今日易之恒又教了他些什么。渐渐地,他会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想,纵然我与易之恒的感情已是遍地狼藉,但有安儿在一天,我们亦可相安无事吧。
偏偏天不遂人愿,敬王被人上书行谋朝篡位之事,那段时间敬王府中人人自危,闻安歌不知怎么想起了易之恒,竟有意将她的女儿与安儿结亲,想借此保全自己的女儿。
那天她带着女儿前来拜访,易之恒将安儿叫了过去。午睡时,我梦见安儿向我拜别,醒来后总觉得心神不宁,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安儿落水的消息。
闻安歌的女儿自幼娇宠无度,她不知自己父亲已祸到临头,还一副大小姐脾气。那天易之恒和闻安歌在书房谈事,二人便各自打发了子女玩耍。闻安歌的女儿的风筝不小心掉进了湖中,她死活要让安儿去捡。安儿自幼不通水性,那刁蛮女子竟将我的安儿踹进了湖中。
安儿没了,敬王也倒了,而易之恒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将闻安歌这个往昔的敬王妃娶为妻子。
新妇进门的第二天,照例是要来我为奉茶的。闻安歌携了她的女儿前来,这是我第一次如此仔细的打量这个杀人凶手。小女孩被我看的发毛,一个劲儿的朝她母亲身后躲。
闻安歌先声夺人:“夫人,蕊儿已经知道自己做错了,还请您原谅她。如今我们已是一家人,当是和睦最为重要。”
谁要和你们这对恶心的狗男女做一家人!
我接过闻安歌的茶,却并不喝。只转手将它放在身边的小桌上:“敬王妃的茶,恕舒窈无福消受。”
我满意的看着闻安歌脸色大变,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夫人,世上已无敬王妃,只有尚书府中的安歌。”
她的话刚说完,便有人通禀说宫里来人。
闻安歌急忙朝一边躲了躲,我却笑她此举多余——宋珂鸣可对一个该死未死的敬王妃不感兴趣。
宋珂鸣果然履行了当年的约定,他派人送来了一道圣旨,结束了我同易之恒的关系。在易府一众人各色的目光中,我收拾了自己所有的东西,光明正大的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后来,听说易之恒找我找的发狂。但任他如何猜也猜不到我被宋珂鸣藏在了京郊的行宫中。
不久后,宋珂鸣孤身一人来了行宫。那时也是初雪,我正执笔作画。
“易之恒想造反,被我下了大狱。”
“哦。”我道。
“来年开春就行刑,他说,他想见你。”宋珂鸣说“这些年的爱恨,舒窈,总要有个了结。”
于是我来了监牢,易之恒已不复当初风采,如今的他与当初那个光彩照人的贵公子可真是判若两人。
“阿窈,你来了。”他仍像从前一样唤我,可我已不会像从前那样欢喜他这样叫我。
“易大人,别来无恙。”
“我对不起你,阿窈。你早日脱身也是上策。”他苦笑一声,似乎对自己今日的结局早已心知肚明。
是啊,他罔顾形势娶了闻安歌,宋珂鸣怎么可能留他这样一个隐患在自己身边。无论他是否有不臣之心,今日的下场已是注定。
只不过……
“当初若不喜欢我,你大可不必勉强自己娶我。可你既娶了我,又为何选择让我死?”
到底是对当年元音寺的事耿耿于怀。
“你是我的妻,我愿意陪着你一起死。可安歌是好友所托,我不能让她出事。”他如此解释。
原来如此,可我也是父母放在手心千般疼万般宠的女儿啊。
“易之恒,你总是做错选择。”我轻笑。
他朝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是啊,我总是做错选择。”
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把闻安歌的事告诉了他“闻安歌身为敬王妃已经被皇上下旨处死了,至于她的女儿,入教坊为奴,终身不得出。”
我听到身后他的声音,如一羽鸿毛,几近不可闻“那样也好。”
易之恒行事谨慎小心,素来低调的叫人抓不住把柄,若非我在他书房的密室里藏了龙袍,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就跌落尘埃。
我想起当年易之恒得胜归来,我偷偷藏在热闹的人群里,看着马上那个手提银枪,一身飒爽的易之恒,若是知晓我与他今后会发生这样多的事,我不知当时是否还会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