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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声声慢 ...

  •   上元节的夜宴上,皇帝为赵云阔和安乐公主赐婚了,端午过后便是二人婚期。远在边关的温岚得知这个消息已是两月后,沙漠上风沙大,她手里拿着京中传来的书信,在那儿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温烨对这个妹妹的小心思了如指掌,得了空提着食盒坐到了她身边。
      “妹妹,忘了他吧。”
      温岚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带泪,偏偏嘴角又挂着笑“哥哥,温家怎么会有我这么没出息的人啊。”
      “你哭了?”温烨为她擦掉脸上的泪水,叹了口气“你是女子,不必勉强自己。想哭便哭吧,便是把天哭出个窟窿来,也还有哥哥给你顶着呢。”
      “我没哭,只是被风沙迷了眼。”温岚毫无底气地为自己辩解。
      “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啊。”温烨被她逗到发笑,不留情面的揭穿她。他打开食盒,语气温柔“我给你带了饭,吃了饭回去睡一觉就什么伤心难过都没有了。”
      “嗯。”

      而她不知,皇帝赐婚那天京城赵大学士的书房门外,赵云阔正笔直的跪着。书房里隐隐约约透出丝丝哭声,是赵夫人在向丈夫哭诉。
      “你去求求皇上,让皇上把这门婚约取消了吧。”
      “无知妇人!你懂什么!”赵大学士被哭的心烦意乱,一时语气便重了些“皇上金口玉言,哪能出尔反尔。今日才赐婚,你现在就让我去求他取消婚约,是嫌我赵家命长吗?”
      赵夫人一介女流,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她自然是不懂的,她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却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那你叫我怎么办?叫阔儿怎么办?”
      “公主行事豪放……阔儿向来是个倔性子,倘若公主真进了门……”赵夫人不敢再想下去了,光是一个赐婚的消息,便足够令她头疼。
      赵大学士身在朝堂,又怎么可能对朝野中关于安乐公主豢养面首的事毫不知情。可是身处此位,有很多事是由不得自己的。
      “行了,别说了。儿女婚姻一事已是注定,谁也更改不了。阔儿天生听不见声音,皇上肯将公主下嫁,已是我赵家之福。”
      “若真要怪,只怪他错生在了我赵家。”

      门外的赵云阔看到母亲哭红的眼睛,又看到父亲无能为力的模样,心中早已明白了结局。
      赵夫人离开前,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赵云阔领会到其中之意,终究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家族,家族。”想到此,不禁悲从中来。

      “温岚。”彼时温岚在赵云阔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这是她的名字。
      赵云阔客气的笑了笑,在温岚掌心留下自己的名字。而后指了指温岚,又认真的在她手心写下“救命恩人”四个字。
      对于赵云阔救命恩人的称呼,温岚十分不好意思的领受了。
      前些日子西山大营练兵,她去凑了个不小的热闹。回来时见着营中一匹刚驯服不久的马儿,心里真是钟意极了,厚着脸皮讨来骑了几天。
      那天她本是去还马的,谁知半路上有些调皮孩子放鞭炮,马儿受了惊一路狂奔。众人怕被波及,纷纷躲闪。路边站着个年轻男子,正在认真的看着小摊子上的什么东西,任凭温岚怎么招呼,他都像没有听到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温岚怕闹出人命,一个飞身落在他身边,带着他轻踏几步,躲开了那要命的马儿。
      “你这么个大男人,怎么别人叫你你都不……”温岚剩下的话全都被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了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那是赵云阔的眼睛,干净清澈,还有些没缓过神来的……懵?在这样一双眼面前,温岚再也说不出话来。
      后来温岚向他道过歉,捉住马儿就离开了。
      再后来,她特意打听了赵云阔,这才知道他是当朝赵大学士的长子,从一出世便听不见声音。
      赵云阔一辈子都活在没有声音的世界里,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不是心疼就是同情。唯有温岚将他当成了一个不需怜悯的人。温岚多数时间都跟着自己的哥哥在边关生活,京中那一套套虚伪奉承的话,她不屑去学。
      因着这性子,她从不特意回避赵云阔的耳疾,只将他当成个正常人对待。两人相交倒是十分愉快。温岚是个极潇洒爽快的女子,她在赵云阔面前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从不扭扭捏捏。

      那年中秋夜,不喜热闹的赵云阔拒绝了友人之邀,一个人在屋子里看书。
      半夜时,窗户被人偷偷摸摸从外面打开。
      温岚的笑脸印入眼帘“赵云阔,今夜中秋祈愿很是热闹,你不去看看吗?”
      对着纸上温岚的邀请,赵云阔眉头紧蹙“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这个好办。”温岚毫不在意的一笑,带着赵云阔飞身出了房间。
      两人去了京郊一处山头,从上朝下看去,整个京城一览无余。赵云阔听不到声音,可看着脚底城中辉辉灯火,也知今日定然极是热闹。
      偌大的山头只有他们两个人,温岚不知从哪儿掏出两只灯笼。
      “赵云阔,这是许愿灯笼。传说只要把自己的愿望写上去,天上的神仙看到了就能帮你实现。”
      “我们今夜站得这样高,神仙一定会第一个看到我们的愿望吧。”
      温岚把纸笔递给他“快快许一个愿吧。”

      温岚佯装看风景,却忍不住偷瞄身旁正专心致志写着愿望的赵云阔。
      “老天爷啊老天爷,希望你能让赵云阔余生都开开心心的。”
      “我今年只许这一个愿,你一定要帮我实现啊。”
      两人把自己的愿望绑在灯笼上,温岚一脸虔诚的看着灯笼随风缓缓腾起,赵云阔看着温岚,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

      端午后,赵云阔的婚礼如期举行。温岚风尘仆仆赶了回来,亲眼看着他同公主拜堂。
      那天不会喝酒的她喝的酩酊大醉,有个小厮过来扶她,她竟将他错当成了赵云阔。
      她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情谊。
      “我喜欢你。”
      “大概不会再这样喜欢一个人了。”
      “可是你已经成亲了。”
      “希望你能与公主白头偕老。”
      她没有注意到,有一滴泪落在了她的手背上。那是赵云阔的眼泪,他放弃了洞房花烛夜,只是因为怕喝醉的温岚出什么意外。可有些人,终归来得太迟。

      这还是自成亲后,安乐公主第一次踏入赵云阔的院子。
      她为赵云阔带来了一壶酒“这酒名叫忘忧,现下最是适合你。”
      赵云阔不明所以“我最近并无烦忧,公主这酒怕是送错人了。”
      安乐公主但笑不语。
      赵云阔院子中有一个秋千,是当年为了温岚置的。自从他成亲后,这秋千便再也没人动过。安乐公主坐了上去,秋千开始慢慢摇动起来。
      “赵云阔,我知道你娶我非你自愿。”
      安乐公主嘲讽似的一笑“我亦不愿嫁给你。”

      这是这个世人眼中一向跋扈的公主第一次向旁人提起自己的事。
      “我从前,也有个心上人。”
      “那年我偷偷跟在父皇身边,随他去迎接凯旋的将士们。”
      “那些人明明穿的都一样,可我偏偏一眼便看到了他。”
      那是出身寒门的儿郎,在得胜的队伍里,看到一个团子似的女娃娃,鬼使神差的将藏了许久的糖人偷偷给了她。他看到她拿了糖人,跑回了皇帝的身后。那时候他不过以为她是一个宫女,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要终生待在宫中伺候他人。

      “那个傻子。”安乐公主不知何时脸上挂了泪“他一直不知道那个糖人早就不能吃了。”
      “傻子。”
      那个她口中的傻子,后来还是知道了她的身份。
      她说她总有一天要嫁给他,可他只说他身份低微,配不上她。
      “我知道他是骗我的。那几年战事频频,他上阵杀敌从来不惧,一步一步,终于在朝堂上有了一隅之地。”
      “他的地位越来越高,我知道他是会娶我的。”
      “我一直在等。”

      皇家最重体统,那时门第森严,便是朝臣也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出身低下的将军,遑论是高高在上的皇族。皇帝知道了女儿的私情,为了保住天家颜面,责令他出家。她不死心,一直不肯放手。他知道天子之怒,知道在皇帝心中一个女儿永没有颜面重要。为了断绝她的念想,为了保全她,他自尽在了寺中。
      “天家颜面,真是可笑。哈哈哈”
      “父皇也知他亏欠于我,便是如今我豢养了这么多面首,他也一直纵容。”
      “可是啊,那些男人没有一个像他。”
      “我恨父皇,也恨我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安乐公主擦干泪,看着赵云阔讥诮一笑“赵云阔,我知道你的心上人是温家那个姑娘。”
      赵云阔垂下眼,算是默认了。
      “可惜啊……”她摇摇头,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讣告。
      “近来战事吃紧,那些胡人抓了不少妇女要挟温烨投降。那姑娘偷偷跑去救了那些人,自己却被抓住了。”
      “胡人觉得她身为温烨的亲妹妹,更容易让温烨动摇。”
      “父皇曾说温家人都是倔脾气,没想到我竟在一个姑娘身上领教了。”

      彼时温岚被绑在两军阵前,神色从容。耳边是胡人将领得意的笑声“温烨,你妹妹现在在我手上,只要你打开城门束手就擒,她就能安然无恙。”
      温岚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温烨身上时带着浅浅笑意。
      “哥哥。”
      “动手吧。”
      一支箭携裹着沙场凛冽的风,穿透了温岚的胸膛。

      离开前,安乐将那壶忘忧放在了秋千上。
      “赵云阔,你我都是可怜人。”

      已为人妇的安乐公主,依旧是风流不改,甚至变本加厉公然在府中豢养面首。人人都叹这赵云阔可怜,他自己却并不在意。他现在与公主就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默契地从不过问对方的事。
      温岚七年前命殒沙场,他后来才知道她的尸首被敌人挂在城头,成了炫耀胜利的战利品。赵云阔大病了一场,身子一天天衰弱下去。那之后,他时常呆在书房中,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直到某一天,小厮照旧去为他更换房中灯烛,敲门却久久无人回应。情急之下打开门,满屋他抄写的《地藏经》经文随风飘荡。
      一向心如明镜的赵云阔,当年不惜违逆长辈在赐婚后于父亲门外长跪不起,何曾不是抱有一线希望,希望皇帝能收回成命,有朝一日他能与心上人白头。
      想来他拖着病体日日抄写经文也是希望黄泉之下,那个姑娘能早日脱离苦难吧。
      当年岂止妾有意,怎奈天意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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