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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霜天晓角 ...

  •   巫灵在地府当差,因着前些日子的神魔大战,六界之中死伤无数,连着地府也乱成了一锅粥。地府众鬼纷纷趁着这机会逃了出去。差役们好容易把所有事情料理了个七七八八,地府上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这又发现自古便藏在地府的一件上古法器不知所踪。
      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冥王为了这事儿急得焦头烂额,将地府里里外外翻来覆去的搜过好几遍,也依旧不见那法器踪影。直到不久后,勾魂使巫灵偶然发现被鬼差接来地府的鬼中,有好几个不该死的人死了,而那些生死薄上原本该死的人却活的好好儿的。生死一事事关重大,巫灵不敢大意,忙将这发现告知了冥王。
      冥王给了巫灵一支笔。
      “这是?”巫灵一头雾水。
      冥王神秘兮兮地将她带到一旁“这是其中一支笔。”
      “啊?”巫灵依旧不明白。
      冥王这才将这笔的来历和盘托出“众人皆知藏于我地府的上古神器名唤乾坤笔,可旁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乾坤笔其实是两支笔,而并非外界所传为一支笔。”
      “乾笔逆阳为阴,坤笔则逆阴为阳。丢失的那支是乾笔,有人用了乾笔篡改凡人生死。我现在将这坤笔给你,你将那些生死被颠倒之人找到,再用这坤笔将生死拨正。”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务必要谨慎行事,不可教旁人知道。”

      巫灵带着坤笔来了人间,别在腰间的束魂袋里装着被贼人夺了“生”的魂魄。人间被那场神魔大战波及,此刻也是乱得很,随处都能见着蓬头垢面的流民。听说,人间的皇帝也没好好待在自己的皇宫,不知道跑哪儿藏着去了。
      束魂袋是孟婆专门为她绣的,孟婆生前是个出入体面的大家闺秀,练得一手好绣工。她的绣品在地府可是千金难求。或许正是因为孟婆的绣工太过出众,这束魂袋上的图纹太过精致,所以才会被不长眼的人当街抢了去。
      巫灵跟着那抢东西的人追了一路,终于将他堵在了一个小巷子里。那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孩子,可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行动间都透着惊慌,双腿哆嗦个不停。巫灵都快要被这小子的反应逗笑了,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威严的表情来。
      他被巫灵堵住,实在无路可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钱袋”打开,想着能拿着散碎银子也好。
      巫灵的那声“别打开!”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男子就已经被眼前十八层地狱惨不忍睹的幻象吓了个半死。
      巫灵无奈的叹了口气,将地上的束魂袋拾起来系好。
      好一会儿,那人才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一个劲儿的朝着巫灵磕头求饶。
      “我错了,小神仙,我错了,您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那头砸在地上哐哐作响,惹得巫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不过一段时日没来过人间,怎的这凡人如此生猛了?那头磕的真是一点不含糊,她看着都疼。
      “说吧,你错哪儿了?”
      谁知他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了起来“我不该见财起意,抢您的东西。”
      “可是家中兄长病重,这些年我在山庄里当差,家里全靠兄长一个人照顾着。如今世道不好,兄长病重我却拿不出钱来,长兄如父,我对不起他。”
      “我也对不起少爷。”

      怎么又蹦出来个少爷?巫灵听得简直头大。

      “我自入了山庄,就一直跟在少爷身边。少爷待我极好,从小就教我为人处世的礼义道德。可现在少爷没了,我却做了这等令人不耻之事。九泉之下少爷知道了……”

      巫灵还有正事要做,无意与他计较,干脆的摆了摆手“行了,你走吧。现在这世道这么乱,怪不得你。”
      “谢谢小神仙,谢谢小神仙。”
      等他抬起头来时,巫灵早已不见了踪影。

      今日是千叶山庄新庄主的生辰,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纷纷送来了贺礼。山庄门口一时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巫灵循着森森地府中的阴气而来,此刻就站在门前送礼的队伍中。
      “小神仙!”身后突然有人叫她,巫灵转过身去,昨日那人正在朝她招手。
      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到。
      “小神仙。”待巫灵走上前,方溪热情的向她打招呼,就好像昨天的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别叫我小神仙。我有名字,叫我巫灵吧。”
      方溪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唤了她的名字“巫灵,真是个好名字。对了,我叫方溪。”
      “你今日也是来参加我家小姐的生辰的吗?”
      “你家小姐?”被这么一提,她这才想起来他好像的确说过自己在一个山庄做事。却原来,就是这个山庄啊。思及此,她心里有了个主意。
      “对啊,我从小就在山庄里讨饭吃。”方溪笑着道。
      “那你应该对这山庄很熟了。”巫灵一副算计面孔。

      千叶山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山庄,今日山庄中处处张灯结彩,仆人们来来往往忙着招呼客人,院子里人声鼎沸倒是热闹得很。但若不是昨日所见那街上哀鸿遍野、饿殍载道,她还真的会觉得这人间是一片安乐。
      方溪在她耳边滔滔不绝的介绍着千叶山庄。
      “家史里说,千叶山庄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最开始是不叫千叶山庄的。但后来山庄出过一回事,眼见着就要衰落下去。全靠当时的少庄主力挽狂澜,这才又发展起来了。”
      “千叶山庄便是在那少庄主继承山庄之后才改的这个名字,听说,是为了纪念一位故人。”
      巫灵对方溪的介绍算得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这个人间山庄的发家史她可没有多大的兴趣,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找到那个被改了命的人。

      等等!
      福至心灵一般,她突然不着头脑的问了一句“今日是谁的生辰来着?”
      “我家小姐啊。怎么了?”
      听到这句话的巫灵,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子开始狂翻起来。
      “果然是她。”巫灵长舒了一口气。
      “什么果然是她?你在说什么呢?”方溪不明所以,只感慨这小神仙行事真是奇怪。
      “没什么。”巫灵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你家小姐在哪儿?我想见见她。”
      方溪却有些为难了“小姐今日诸事繁忙,恐怕……”
      “无妨。我隔远些瞧瞧便是了。来这一遭不见见主人可怎么行。”虽然已经知道是谁被改了命,但更重要的却是揪出那个幕后黑手。

      今日宴会的主人,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隔着水榭远远瞧去,巫灵只能瞥到女子的一个侧脸。女子端坐一侧,腰身直挺,对面的男子似乎讲了个什么好笑的故事,惹得她捏了手帕侧身微微呡笑。
      “对面那男人是谁?”
      顺着巫灵手指的方向看去,方溪只看了一眼,立马朝地上啐了一口。
      “不过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罢了。”
      巫灵不想知道这些人间恩怨,也为了转移方溪的注意力,于是随意找了个借口让他带着在院子里四下逛了逛。

      入了夜,星子缀满夜幕,只瞧见无边光辉。夜色中的千叶山庄,白日里的喧闹声都沉默下去,葳蕤草木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舒展了自己的身姿,一路行去,尚能闻到草木清香。
      巫灵无声无息的站在白天所见的女子的窗外,此时她尚未安寝,屋子里仍旧亮着烛火。镜子里映出女子清丽的面容,但与白天相比却多了几分憔悴,而妆台上的一根朱钗正泛着巫灵熟悉的阴气。
      原来附在了朱钗上。
      巫灵正打算进去,却冷不防被人拽住了手腕。
      是方溪。

      被方溪强行拉到一旁,巫灵有些恼怒。到了一处隐蔽的亭子里,她一把甩开方溪的手“我的事你最好别管!”
      方溪还没见过脾气这样大的巫灵,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不安的等着长辈的教训。
      “你可知我是谁?”为了不让方溪再坏事,巫灵打算先吓唬吓唬他。
      方溪不出所料的摇了摇头。
      巫灵找了个地方坐下,气定神闲的开口“我可是冥府中人。冥府,你知道吧?”
      凡人皆认为死生是大事,一向都对这些事多有避讳。听到巫灵的话,方溪果然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
      巫灵逼近他“所以,你现在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了吧?”
      方溪诚惶诚恐的点了点头,原本还打算多说些什么的巫灵,隐约听得有两道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正朝着这里而来。还没回过神来,又冷不防被又被方溪拽住手腕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方溪带着她进了一个像是地宫的地方,入口在山庄中一个废弃的院子里,且布满藤蔓,寻常人还真的找不到这么个地方。拨开密密麻麻的藤蔓,里面却是别有洞天。阶梯蜿蜒而下,通道两侧烛火长明,将脚下的路照的十分清楚。
      “这是历代山庄主人的长眠之地。”方溪幽幽开口,顿了顿,他又道“这么多年山庄里积累的财宝也都尽数藏在这里。”
      这下巫灵便有些怀疑了“你不过一个仆从,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似乎知道巫灵在想着什么,方溪苦笑一声“这些都是少爷告诉我的。”
      “先前你问我那个坐在小姐对面的男人是谁,其实,他是少爷生前的好友。也是,这天下的主人。”
      皇帝?
      “彼时时事艰难,他便偷偷来了我们山庄避难。玉小姐对他一见倾心,不久后两人便常常出双入对。”
      “但玉小姐自幼身体不好,便是个流血的小伤口,也会血流不止,要了她的性命。”
      “少爷了解他的朋友,三宫六院是避无可避的事,况且那些腤臜的、杀人不见血的宫闱争斗哪里是玉小姐能应付得来的呢。”

      两人行至石梯尽头,两边皆是墓室。只不过这墓室很是简陋——不过在石壁上挂上一副画,画上写了主人的姓名和生卒时辰,隔着画轴一寸的之地摆了一张供桌罢了。
      方溪停在一张画像前,点了香虔诚的拜了拜。
      巫灵抬头看去,画中是个眉目朗朗的年轻男子,画的一角写着他的名字“沈云”。
      想来这就是方溪所说的少爷了。
      “你怕吗?”方溪突然开口,复又想起面前这主儿的来历,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问。
      巫灵在地府待的久了,到了这种地方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连语气也格外的兴奋“这有什么好怕的,说不定在下面和你们这些祖宗见了面,他们还得问候一声姑奶奶好呢。”
      方溪识趣的住了嘴。两人继续向前走,方溪又接起先前的话头。
      “少爷怕玉小姐痴心错付,于是找到皇帝,请他离开玉小姐。可皇帝却推辞说二人两情相悦,还让少爷不要做棒打鸳鸯的事。”
      “后来世道越来越乱,少爷怕他有个万一,便将山庄里一些秘辛告诉了我。”
      “千叶山庄向来只得一儿一女,如今少爷没了,便只剩下一个玉小姐。玉小姐理所应当承了庄主之位。我看那皇帝对她尚算真心,便也觉得玉小姐没选错人。可是那夜我却偶然得知皇帝对玉小姐的好不过是觊觎山庄历代财宝。”
      “如今国库空虚,正急需一大笔银子。可怜玉小姐受他花言巧语的蒙骗,竟然真的打算将那些先人之物拱手相让。”

      门口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方溪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赶忙拉着巫灵躲到了一张供桌底下。
      两人挤在一张桌子下,巫灵不自在的动了动,无意中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得身后机关滚动的沉闷响声,巫灵向方溪看去,却发现他也是一脸不解。还没等他们想明白,脚下突然一空,两个人一齐掉了下去。
      这竟然是一间密室,幸好这密室不高,没把人摔出个好歹。
      密室里伸手不见五指,方溪的声音从一边传来“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当然没事了。”巫灵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你们这山庄的老祖宗行事也太出人意料了吧,竟然在墓地里设密室。”
      方溪掏出怀里的火折子挨个将密室墙壁上的烛火点燃,被火光一照,整个密室一览无余。
      巫灵不由得惊呼出声“谁家会把新房安在地底下啊!”
      方溪也吃了一惊,整个密室作新房布置,床上装饰着鲜艳的红绸,大红的被子上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两只鸳鸯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在床前不远的地方置着一张圆桌,桌上摆放着堆得高高的桂圆、红枣和花生这些吃食。而在这些吃食前头还放着两个杯子,杯子的前面是一壶酒。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个新房的布置。
      巫灵心底偷偷想着这主人的癖好真是独一无二,令人脊背发寒。

      方溪转悠到了那新床前,刚踩上床踏就又听到了机关的声音。
      “不会吧?机关中还有机关?”巫灵觉得这一趟自己简直是来错了。
      只不过这一次两人没再像之前那样又掉下个什么地方,待机关声停,方溪再看向床上时,却发现床上多了一男一女两具尸身。两人皆身着红衣,作新人装扮,尸身未腐,看上去与生者无异。
      只不过男子年纪稍大,约莫五十来岁。至于女子……方溪细细看了几遍,又不确定的将目光转向闲着无事正四处乱看的巫灵。
      巫灵察觉到方溪的目光,倒是好奇他看到了什么。一边走近看了,这才发现那新床上的女子分明与自己一模一样。

      霎时间,那些早已被她遗忘的前生汹涌而来。
      那时的千叶山庄还叫百策山庄,庄主沈海樾是先帝的左膀右臂。先帝薨逝后,沈海樾受新皇忌惮,自己主动辞了天下兵马大将军的位置,带着妻儿到江北建立了百策山庄。
      百策山庄在沈海樾的一手操持下,渐渐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山庄。沈海樾有一独子,唤作沈渊。沈渊从小天资聪慧,他们都说百策山庄在他手里定能发扬光大。

      而那时候的巫灵不过是孤峰寨里一伙山匪的养女而已。战时人人都吃不饱,于是她那些爹爹们干脆就干起了这抢人的勾当。来往的有钱人几乎都被他们抢过一遭,那些抢来的钱除去寨子里的各类花销,剩下的就都分给了山脚下的穷人。
      寨子里收养了不少孤儿,巫灵是其中唯一一个女孩儿,平日里很是受喜欢。

      那年下山,正好遇到镇子里五十年一回的祭龙节。巫灵喜欢热闹,便在镇子里多待了一晚。
      到了晚上,祭祀正式开始。巫灵仗着自己身材瘦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终于找到了个靠前的好位置。她看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听到一旁男子的声音。
      “阿渊,你这次游历归来可真算是赶上了好时候。这祭龙节可是可遇不可求,你这次看过了,下次还想再看就得等五十年之后了。”
      她闻声望去,看到身边的两个少年。两人皆是侠客打扮,那被叫阿渊的人着一身暗青衣袍,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剑眉星目,煞是正气凛然。巫灵当时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这男人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场中的表演渐渐到了高潮,巫灵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了过去。

      巫灵回到寨子,就遇到了等在她门口的凌岳,凌岳也是收养的孩子,只比巫灵大了两岁,平素里两人最是交好。看到巫灵回来,凌岳将手中的一支笔递给了她“前些日子你不是嚷嚷着要练字吗?今日我在山下酒馆里看到了一个酒鬼,瞧着他身上的这支笔不错,用了二两银子给你换了。诺,好生收着,可别弄丢了。”
      巫灵接过笔,有些狐疑地打量着他“你不会是见着这笔好,给我抢来的吧?”
      听到这话的凌岳气的跳脚“你以为我和那群山贼一样吗!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不要就算了,还给我!”
      巫灵赶紧将笔揣进怀中,讨好一笑“别别别,我错了还不行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次吧。”
      “算了,看在你年纪比我小的份儿上,这次就原谅你了。只是,以后再也别说这些话了,我和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凌岳也不是真心与她计较,此事就此揭过。
      “可是……”巫灵趁机提了提自己早就想说的话“没有爹爹们养活,我们早就没命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一口一个山贼的叫?书上不也说了嘛,孝敬父母乃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一次凌岳却一反常态的没有作声。许久后,他叹了一口气“算了,和你也说不明白。早些回去睡吧。”
      山中夜风大,凌岳的离开的身影在这瑟瑟逼人的秋天总显得有些孤寂。巫灵总觉得他藏着什么秘密,她跑上前,妄图抓住些什么,可能抓住的终究只有匆匆而过的风。
      第二天,巫灵终于知道凌岳的昨天的欲言又止是什么意思了。
      昨夜凌岳连夜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在屋子里留了一张自己去从军的字条后就离开了孤峰寨。
      巫灵从来没想过人与人之间的离别会来得这么突然,她从小到大的玩伴就这么一声不吭的离开了。巫灵鬼使神差的走到了从前经常和凌岳一起玩闹的枫树下,彼时枫叶正红,从上往下看去,漫山皆被铺了一层晚霞,美得耀眼。

      沈渊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巫灵,就是在那棵大枫树下。少女穿着素静,看见他这个生人时,脸上还带着泪光,彼时她澄澈双目中映着满山红枫,当真是动人极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沈渊还是第一次如此真实的体会到书中所言“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只是眼前的女子,不是淡雅芙蓉,而是一团烈火,直直燃进他的心底。

      “是你!”巫灵率先开口,一出声就叫沈渊吃了一惊。
      “在下沈渊,敢问姑娘贵姓?听姑娘方才所言,我们可是在何处见过?”沈渊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来,巫灵这才想起在他的记忆中应当是没见过她的。
      “我姓巫,你叫我巫灵就行了。”她素来性子直,也不扭捏“你来孤峰寨做什么?”
      “在下有要事求见孤峰寨诸寨主。可否请巫姑娘为在下引见?”
      他游历路过此地,这里的太守是他父亲的老部下,知道他来特意将他请了过去。原来是为这孤峰寨的匪祸头疼,孤峰寨易守难攻,太守想尽办法也不曾有个好结果。如今知道他来,便是想借借百策山庄的名头,请他去同孤峰寨的人谈谈,看看能不能让那些山贼下山做个寻常百姓。他本不欲插手朝廷的事,可太守苦苦相求,他实在不忍拒绝,这便来了。

      巫灵把他带去了议事堂,也不知他和几位爹爹说了什么,他们出来的时候个个都沉着一张脸,还语气不善的吩咐她送客。
      “当真以为这江湖人都得以你百策山庄马首是瞻吗,真是可笑。”她还从未见大爹爹发过这样大的火,只不过听爹爹的口气,百策山庄应该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地方吧。
      她不希望他们因为这个百策山庄而受到伤害,所以在送沈渊下山的时候,巫灵忍不住为她爹爹们的无礼解释了几句“你不要把我爹爹他们的话放在心上,他们虽然是山贼,可是心地却不坏。”
      “平时他们很是照顾山下的百姓,只是做了一辈子山贼,积习难改,一时半会儿是做不成其他营生的。”巫灵在门外偶然听了几句,知道沈渊此行的目的。
      沈渊其实并不在意“今日我受人之托前来此地,同诸寨主相谈时也是我言语不当在先,若当真要怪,也只怪沈某人失礼了。”
      巫灵一路都心不在焉的,同沈渊谈了几句便没了话头。到了山脚下,巫灵转身准备离开,沈渊带着些许小心试探叫住了她“巫灵姑娘,在下听说今夜有烟火会,沈渊见姑娘似乎不怎么开心,不妨留下来看看烟火?”

      路上,沈渊给巫灵讲了很多自己多年来游历途中的见闻,逗的巫灵笑个不停。她这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会吹笛驭蛇的艺者,有舞姿动人的美丽佳人,也有写的一手好字的樵夫。原来世间不止一个孤峰寨和脚下的镇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镇上的烟火甚是美丽,千姿百态形态各异。一会儿是一朵盛开的芙蓉花,一会儿又是个顽皮小儿形态,甚是有趣。巫灵笑吟吟的脸落在沈渊眼中,他竟再也移不开眼。

      等这头巫灵想起来所有的前尘往事,再看向当年的自己时,心头真是滋味难辨。
      她掀开尸首脖子上的衣领,里面是一圈可怖的针线痕迹。
      “这头砍得还挺齐整。”她面无表情的来了这么一句。
      而方溪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巫灵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面对自己的尸身能这么无动于衷啊,果然神仙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唉。”巫灵终于有了些正常的反应,方溪正准备安慰安慰她时,她却一把阴火把自己的尸身烧了个干干净净“虽然这沈渊老了还是这么好看,可毕竟我年纪这么小,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陪了个老头子这么多年,也着实有些吃亏啊。行吧,这下算是彻底解脱了。”
      前尘归土,莫续来生。

      “唉,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方溪诧异出声。顺着他的目光,巫灵摸了摸自己的脸,竟是一脸清泪。
      怎么了?不过是个山匪养女与前途无量的少庄主私定终身之后又被抛弃的烂俗故事罢了。是沈渊让她明白,这天底下并非所有两情相悦都会白头偕老。
      当年她跟着沈渊走遍大江南北,后来在孤峰寨的山脚下找了个小村子安定下来。他们瞒着家里人,结为了夫妻。后来有一天,沈渊的家仆匆匆而来。沈渊跟着家仆离去,再也不曾归来。

      沈渊回去后不久就向皇帝求娶了公主,那时他得到家中急讯,朝中黄将军被弹劾通敌叛国之罪。黄将军是沈海樾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沈海樾不相信他会做出那等事来,入了京城向皇帝求情。可他如今已是一介布衣,此举大有干预朝政之嫌,皇帝将他以同黄将军有所勾结的名头下了大狱。
      为了救亲父,沈渊以自己为筹码,向皇帝求娶了公主。沈渊是百策山庄的独子,是百策山庄唯一的继承人。将公主嫁过去,日后便算是掌握了大半个江湖。沈渊如此识相,皇帝自然也没有拒绝之理。
      高位者的一切算计,在百姓之间不过又是一场佳话。他们说,百策山庄少庄主沈渊对公主一见倾心,此生非卿不娶。他们还说,两人郎才女貌,真是天作之合。

      只不过这一切对巫灵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了,有人向太守通风报信,孤峰寨被太守带人一举剿灭。那夜她侥幸逃出,爹爹们让她永远离开这个地方,不要再回来。
      可是这一次,她还是没有听话。她知道是谁向太守告了密。知道那条小路的不过一个她,一个凌岳而已。所以她在刑场外被藏在人群里的凌岳拦住时,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你不要去送死!他们是罪有应得,别再上前了。”凌岳用力死死抱住向刑台走去的巫灵,巫灵只是冷冷的盯着他。
      她从没这样恨过一个人“他们把你养大,你却将他们送上断头台,你真是……狼心狗肺!”
      “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一字一句,字字诛心。

      “你不会明白的。”凌岳喃喃着,他只不过是想要出人头地而已,他去了边疆,却可耻的做了一个逃兵。战场上杀人见血的事令他战栗,他过不了自己那关。既然太守愿意给他一个机会,那他为什么不能好好把握呢?他没有错,他们那些山贼都该死,他不过是为民除害而已。
      凌岳放开了巫灵,任由她走向刑台。
      “来者何人?”
      “孤峰寨,巫灵。”
      巫灵就这样人头落了地。后来沈渊将百策山庄改了名,将她的尸身偷偷藏在了自己墓中。
      数十年后,沈渊终于如愿以偿和自己一见钟情的姑娘同穴而葬。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却早已忘了所有事,在冥界做了个自在逍遥的勾魂使。

      突然想起来什么事,巫灵一个术法将方溪带了出去“我有事要离开几天。我走之后你替我好生看着你家小姐。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她掏出一张纸钱“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然后把它烧了。”
      方溪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巫灵急不可耐的回了地府,冥王他老人家正在怡然自得的品茶,巫灵的到来倒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冥王,您这攒着劲的忽悠我这小跑腿儿可太不厚道了啊。”
      冥王掀开茶盖子,不疾不徐的嘬了一口茶,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我就说当年凌岳送我的那支笔怎么那么眼熟,原来那就是坤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那坤笔选了你做主人,我也没办法。”冥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来“你死后魂魄自然就进了笔中当器魂,来了我这地府当差呗。”
      “要不是看在坤笔的份儿上,我能让你当差?我地府虽小,却也是不缺人手的。”
      巫灵偷偷给了他一个白眼。
      “但是……”巫灵不怀好意的走到冥王身边“现在只有我能使用坤笔,对吧?”
      冥王不情不愿的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的话,冥王,您瞧我这么辛苦,是不是该给我涨点俸禄啊?”
      一谈钱,冥王可就精神了,声调陡然尖利起来“涨俸禄?你随便去找个鬼差问问,这么多年了见我给谁涨过俸禄了!”
      巫灵还打算说着什么,此时掌心却灼得烫人——是方溪。
      难道人间出了什么差错?巫灵不敢耽搁,向冥王请了安拔腿就要走。
      临走前,冥王问起沈渊。
      “他既然后来又娶了公主,那我与他的情分便在当时便断了个彻底。至于我死之后,他将我尸身置于墓中的密室之中,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他一生平安顺遂,有妻有子,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幸福。难道就为了一个年少时的求而不得而伤心失意便应该觉得他可怜吗?那不过是一场梦罢了,人生在世,谁没有个遗憾。”

      看到巫灵,方溪就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还不等巫灵相问,他这边就三两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个清楚“小姐为了皇帝,强迫江湖上那些前来为她庆生的门派归顺朝廷。那些不从的人,小姐就在他们的茶水中下了毒,想借此要挟他们。此刻他们都在大堂里。”
      巫灵步子稳当,心里盘算着要将此事早早了了,万一牵扯到更多人她可就万死也难辞其咎。

      把方溪留在门外,她直接一个健步冲了进去。大堂里那些人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而离她不远的沈玉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正冒着黑气,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沈玉”发出一声怪笑,熟稔的给巫灵打了个招呼“别来无恙啊,巫灵大人。”
      巫灵只想速战速决,趁着她说话的空当儿抛出一张布满封印的大网将她紧紧缚在其中。“沈玉”在网中不停的挣扎着,渐渐的,那团黑气离开了她的身体,幻成了一个水灵灵娇滴滴的大姑娘。
      正是巫灵的老相识——地府里出了名的十恶之一秀姬。
      “巫灵大人怎么一上来就这么粗暴呢,人家不过好心帮帮这个可怜的姑娘罢了,您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秀姬,前些日子让你逃了出去是我失职。只要你交出那支笔,我可在冥王那儿替你求求情。”
      “大人,那笔现在可不在我这里呢。我那几个兄弟,可都在等着用,我便将那笔给他们了。”
      秀姬口中的那几个兄弟,正是地府里的十恶。
      巫灵不再废话,拿出坤笔祭上自己的一滴血,在秀姬不可置信的目光中,回到了数月前神魔大战的战场上。
      “时光颠覆……怎么可能?”

      神魔之战,神仙们的死亡就意味着魂飞魄散。
      而这场战争之中,凡人的死伤也是不计其数。巫灵看到了那个只在画中见过的少年,沈云。他的身后是千叶山庄,此刻他浑身血污,尽管精疲力尽却始终未曾倒下。只是不防有人从背后偷袭——那是皇帝身边的人,即使隔着一张面纱,他还是毫不费力的就认出来了。看来,贪图千叶山庄财宝的人又多了一个。
      而在千叶山庄中,她看到了沈玉。她想去找自己的哥哥,却因一时着急无意中划破了手掌,血顺着掌心不断流出,不一会儿她便因为失血过多倒在了地上。便是此时,秀姬拿着乾笔出现在沈玉身边。
      阴阳错乱,死生颠倒,便从此时开始。而当时这一切在坤笔的逆转之下,全都静止不动。
      只要巫灵一个动作,一切被打乱的都可复原。只要她一个动作,按照生死薄所载,沈玉会因失血过多而亡,而受了偷袭的沈云却能大难不死。
      偏偏她看到了方溪。
      他身后敌人的剑尖离他的心脏只有短短一寸,只要她一个动作,剑就会刺穿方溪的心脏。
      面对这个叽叽喳喳却善良的少年,又想到他口中那个病重的兄长,巫灵迟疑了,但她还是落了笔。
      落笔,生死定。

      可叹她做了十六年的人,九百多年的鬼,原来还是勘不破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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