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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迟迟归 ...

  •   暮冬春初,京中旧枝头已偶有新绿点缀。前些天连绵飞雪渐渐停了,只空气中寒气未消,出入都唯恐惹了风寒。
      丹阳公主启程和亲那日,是个难得的晴日。年轻的皇帝在宫中为她设了宴,又亲自领着一群大臣、命妇浩浩荡荡将她送至宫门。
      阳光透过高耸红墙落在丹阳身上,回望这巍巍皇城的最后一眼时,她却觉得一阵恍惚。原来哪怕她已在这个地方生活了十六载,却依旧对这其中的人心一无所知。

      马车一路驶出京城,待行至京郊一处孤山时,苍雪覆盖的山脚下有个人已等了许久。
      来人渐渐走近,这才露出真容——原是个出了家的女子。其清丽瘦削,虽着一身粗布衣袍,举止却端庄有度。想来出家前也是个非富即贵的出身。
      果然,只见丹阳的贴身嬷嬷招呼一声,送亲的队伍即刻便停了下来。
      丹阳走下马车,待看清面前的人时,终是忍不住落了泪。
      “皇姐。”她有意去牵那出家人的手,却被轻易躲了过去。
      “贫尼早已了断前尘,还请施主唤我如今的法号,慧慈。”
      慧慈此番言语,惹得丹阳又掉了一回泪。但丹阳对她如今的冷漠到底是心有不甘,便又像从前一样赌气似的问了一句:“既然你已了断前尘,现下又为何出现在此地?”
      慧慈难得叹了口气,似乎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阴翳:“往事蹉跎,岁月无返。得知故人今日要远行,慧慈是特地前来送别的。”
      “从此山高水长,万望公主珍重。”
      从前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的人,到头来能留予她的,也只有珍重二字了。
      丹阳心酸至极,但也知道姐妹一别,就真的是永生不见。
      “皇……慧慈师父也请珍重。”

      路途漫漫,丹阳被连日的颠簸折腾的元气尽失。在明明灭灭的时日里,她脑海中不期然浮现了许多张面孔。
      父皇,母后,太子哥哥,皇姐,小谢将军还有她最不愿想起的……禾蔺。

      先帝在时,朝中只得两位公主。大公主沁玉与二公主丹阳。因着阖宫上下只得两位公主的干系,皇帝对她们可真算是视若珍宝,有求必应。两位公主年岁相差不大,处得极为和乐。
      大公主十六岁生辰这年,皇帝特意罢朝一日为她庆祝。宫里的宴会办得很是热闹,只在皇帝当众问公主想要什么生辰礼物时,公主竟指着自己身边的一名侍卫说,愿嫁他为妻。
      侍卫出身卑微,如何配得上有如高岭之花的公主?
      先帝震怒,以蛊惑公主的罪名要将那侍卫诛杀,却在大公主的苦苦哀求下,改为流放边疆充军。而大公主也因此被禁足深宫,整整一年才重获自由。

      而丹阳就是在沁玉被禁足的时候遇到禾蔺的。
      沁玉向来很信任这个妹妹,就连与侍卫谢于北的私情也从不避讳她。在她被禁足的时日里,全靠着丹阳为她和谢于北传递消息。然而皇帝也是动了真怒的,连一向乖巧的丹阳也不被允许与沁玉见面。是以丹阳只能借着放风筝的时机为沁玉递消息。
      丹阳遇到禾蔺那天,也是个冬日。彼时鹅毛大雪,丹阳在风雪中扯着那根风筝线,任凭身边宫女如何劝说也不肯放手。风大雪大,丹阳一时不慎被雪花钻了眼睛,没注意手一松风筝就被吹远了。
      风筝上绑着小谢侍卫给皇姐的信,若是教人发现了恐怕有大麻烦。
      丹阳心头着急,一路追着风筝跑去,根本顾不上身后宫女的呼喊。

      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人都被她甩开不见,她一路跑到了宫里一处不知名的院子。在院子里一棵繁茂的树上看到了孤零零挂在高处的风筝。就在她一筹莫展之时,一个裹着狐裘的清瘦少年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喂!”丹阳叫了一声,丝毫没想过这少年来历,只以为他是个恰到时机的过路人:“你会武功吗?我能不能请你帮我取一下那只风筝?”
      少年不语,虽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但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他眼中似乎藏着隐隐怒气。
      丹阳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见他不答话就以为面前这人也不会武功。又约莫估了估自己这身板,丹阳咬了咬牙,脱了自己身上厚厚的裘衣,挽起袖子就准备往上爬。
      少年像是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眉目中带着不耐。只见他一个飞身,再次出现在丹阳面前时,手里正拿着她心心念念的风筝。
      丹阳着实被他这优越的身手惊了一惊,见他取了风筝,只管跑到他面前:“谢谢你。”便要伸手去拿。
      少年却一个闪身,轻巧躲过她的动作。
      “微臣禾蔺,不知二公主今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竟是勘破了她的身份。

      禾蔺?丹阳脑子一炸,暗道糟糕。
      禾蔺是丞相少子,学富五车,智绝天下。三年前以一篇治国天下论,得了皇帝青睐,被亲召入金殿考校。皇帝赏识禾蔺,还特意赐了他宫中一处宫苑,以便他休息。
      然而与禾蔺一样的出名的还有他的脾气。
      丹阳听人说过他脾气古怪,一向是生人勿近。旁人一旦招惹了他,轻易不能善了。她此时才算明白过来,这院子竟是父皇赐给禾蔺的宫中居所。今天竟然教自己给撞上了,可真是倒霉至极。

      “原来是禾大人。”丹阳干笑道:“近日本公主心血来潮,很是喜欢放风筝。不料今天风大,这风筝一不小心就被吹到大人这里来了。真是抱歉抱歉,十分抱歉。”
      只见禾蔺举起自己手上的风筝看了看,扯出一个意味不明地笑容:“二公主兴致真是独特,喜欢在这么冷的大雪天放风筝么?莫不是……这风筝上藏着什么秘密?”说着就要动手检查风筝。

      丹阳自然不能让他发现那封信,趁着禾蔺分神之际,情急之下赶忙从地上顺手捞起一团积雪,又像头蛮牛似的冲向了禾蔺。
      禾蔺不防这公主如此不按常理,没留意就被她扑倒在地。
      丹阳压在他身上,嘿嘿一笑,道了一声对不住。手里的雪团却去势汹汹,被她狠狠地塞进了禾蔺的胸口。
      禾蔺眼中只剩下丹阳狡黠的笑容,还有近在鼻尖的女孩子身上传来的淡淡梅花香味。一时心旌摇摇,忘了反击。
      等他感受到胸口刺骨冷意时,丹阳已经抢走了他手里的风筝快要跑远了。
      “二公主,容臣多一句嘴。大公主之事,兹事体大。”
      丹阳闻声回头,禾蔺已经站了起来,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抖落怀中雪。
      “关你屁事。”
      丹阳说完这句话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而听见这粗鄙之语从堂堂一个公主口中说出来的禾蔺亦是一脸震惊,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只眼睁睁看着丹阳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丹阳顺利把信送到了沁玉手里,回宫路上想起自己方才那句“关你屁事”真是悔之晚矣。禾蔺这个怪脾气,也不知道会不会跑去告状?不过若非因为他太过讨厌,她才不会说出那样一句话。倘若他去告状害自己被父皇骂,那也是禾蔺的错!这样一安慰自己,丹阳心情好了不少。

      马车停了,这是陈国与赵国的交界处。出了这虎门关,便是赵国地界。
      夜里,丹阳乔装打扮一番,瞒着所有人偷偷溜了出去。
      她去了一处乱葬岗,这里埋葬的都是当年为国战死的士兵们。战场残酷,好多人甚至连尸首都不能保全。月光之下,满座坟茔寂静无声,可丹阳却仿佛见到这地下埋着的一具具枯骨。他们也曾是如此年轻的生命,生时浴血奋战,死后亦在无声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叫丹阳,是朝中二公主。”她拿出自己带来的酒,一杯倒在地上,祭奠这黄土下众多英魂。一杯倒给自己:“今日我和亲,路过此地。”
      “诸位生前,为国捐躯。今后丹阳去了赵国,定也拼了性命也要好好守护诸位全力得来的、这来之不易的安宁。”
      风声簌簌,像是他们在回应丹阳的承诺。

      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等丹阳收拾好准备回驿站时,冷不防一回头与那黑影打了个照面。
      丹阳神色微有错愕,尔后不疾不徐地对来人福了一福:“丹阳见过丞相大人。”
      禾蔺忍不住向前一步,想要看清她此刻的表情。奈何他进她退,两人始终隔着一步之距,却有如天堑。
      禾蔺干脆停在了原地,负手而立,瞬间又成了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待人的年轻丞相。
      是了,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封禾蔺为相,他终于实现了自己治国天下的夙愿。
      “夜深了,公主早些回去吧。明日,会有赵国使者前来迎接。”
      丹阳低低“嗯”了一声:“大人也早些回去吧,养足精神,才能给未来的丞相夫人留个好印象。”
      禾蔺脸色微变,很快又恢复如初。

      这场和亲,从来不是一方情愿。陈赵两国,一个将自己的公主嫁予世子,一个将太傅独女嫁予丞相。这不过一场赔上四人幸福的交易罢了。只这其中让丹阳心寒的,就是她前往和亲是禾蔺亲口向皇帝所提。
      可她甚至没有任何立场指责禾蔺,为国为民,禾蔺让她和亲也是无可厚非。

      离开时,丹阳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回过头,递给禾蔺一个荷包。
      “这是本宫赠予大人的礼物。”
      荷包很轻,也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丹阳的目光落在荷包上,眼底有隐约泪光:“还请大人答应丹阳一件事。”
      “公主请讲。”
      “若……你我再见有期,请到那时候再打开这个荷包。”
      禾蔺不知想到了什么,终究也只是道了一句“好”。

      丹阳第二次见到禾蔺,是在太子府的赏花会上。
      彼时沁玉刚被解除禁足不久,丹阳为了让带她散散心,应了太子妃的邀约。沁玉一路上都愁眉不展,任丹阳如何安慰也不起作用。
      “小谢将军可能是太忙了吧,所以才这么久没给你写信。等他忙过这阵子,肯定就会来信啦。”
      “他曾经说会带着军功回来求娶我,你说,他是不是……遇到危险了才……”
      “哎呀不会啦,小谢将军这么聪明,短短时日就成了个将军,你说他这么机敏的一个人,知道京中还有个人在等他,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置身危险中,让心上人空等一场呢?”
      沁玉疲惫的笑了笑:“但愿如此。”

      沁玉心不在焉,早早就离了席回宫,只嘱咐了丹阳务必多留一会儿,不要扫了主家颜面。
      席间多是些阿谀逢迎之人,丹阳呆的心烦,随便找了个借口出门透气。她带了一小竹篮自己爱吃的水果,躲在假山后吃了起来。
      便是在这时候她听到了太子的声音。
      “谨行,你一向身体强健,怎么前段时间却突然惹了风寒,连门也出不得?”
      丹阳一下子竖起了耳朵——这普天之下能让她太子哥哥这么放在心上关心的人可不多啊。
      那个叫谨行的人像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那日在宫中小憩,遇到个性子有些野的猫儿,没留神受她牵连,胸口里进了团雪。”
      这这这!这人的声音怎么这么熟悉?这人的故事怎么这么熟悉?
      禾蔺!丹阳暗道大事不妙,既怕被他们发现,更怕她风筝传信的事败露,找了个机会就要悄悄离开。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个认识的世家小姐隔着老远给她打了个招呼。

      丹阳悻悻回头,太子与禾蔺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互相行过礼,丹阳装作不认识禾蔺,同太子问候几句就要告辞,谁知太子却道:“正好父皇有诏,要谨行回宫议事。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不如就劳烦谨行与你同行照顾。”
      一转头,禾蔺这个小贼不知何时已经默默站到了她身边。
      “谨行定护二公主周全。”

      马车里,丹阳如坐针毡,眼睛时刻不离禾蔺。反观禾蔺倒是比谁都悠然自得,正认认真真读着手里的书,像是根本就没有把丹阳放在眼里。
      眼看就要到皇宫门口,丹阳终于憋不住了。
      她郑重地清了清嗓子:“禾大人,之前在宫里是我行事莽撞,唐突了大人。还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禾蔺却一声不吭,只作未闻。
      丹阳看着禾蔺这冷淡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在心里又把他翻来覆去骂了好多遍,才能勉强维持面上笑容。
      “本宫有事想请教禾大人。”
      “公主请讲。”
      这下又能听到她的话了?
      丹阳又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道:“敢问禾大人,普天之下何人为君?何人为臣?”
      禾蔺不知她又要搞什么鬼,只斟酌了答道:“自然是陛下为君,我等为臣。”
      “古语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看到禾蔺如她意料之中皱着眉头,丹阳话锋一转:“那……如果君的女儿,要身为臣子的禾大人不拿一些小事去打扰君。禾大人以为如何?”

      原来这小丫头是怕他去告状。禾蔺在心里偷笑,脸上却装成十分为难的样子:“这……恐怕不太好吧。臣子在君上面前,不该有任何隐瞒。”
      丹阳顿时暴跳如雷:“不行!我是公主,我命令你,不许告诉我父皇。否则……否则……”
      她否了半天也没则出个所以然来,又气又委屈,竟然不顾形象哭了起来。
      这下子换禾蔺慌神了,这个骄傲任性的小公主还是第一次哭的这样可怜。他也无心再逗她,只赶忙道:“我不说,我不说。你别哭了。我保证守口如瓶。”
      “真的?”丹阳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看起来无辜又可怜,直直触到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越靠近赵国王城,关于丹阳那位未来夫君的流言蜚语也源源不绝传到丹阳耳中。
      “听说本公主要嫁的人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
      “是。”
      “沾花惹草,五毒俱全?”
      “是。”
      “玩猫逗狗,无一不精?”
      “是。”
      “甚好。”

      洞房花烛夜,夜深时,房门外终于有了动静。那人打发了所有侍候的人,走到她面前,开门见山道:“我不喜欢你。”
      “我有喜欢的人,她嫁去了陈国,成了丞相夫人。”
      盖头下的丹阳轻轻一笑,声音清脆:“真巧,我曾经喜欢的人也是个丞相。”
      “既然你我都不能左右这婚事,不如今后彼此相敬如宾,做个旁人眼中的好夫妻,也算全了两国脸面。”
      听到她的话,那人笑了笑:“我那些坏名声,只是为了不娶你的手段。”他转而一叹:“可今日听你这番话,我想,我们至少能做个朋友。”
      丹阳露出一个笑容,自己揭了盖头。像个男儿般对眼前人行了个礼:“在下陈国丹阳。”
      面前的人也回了一礼:“赵国赵清川。”

      转眼便是三年,三年来,赵清川和丹阳始终未有同房。只坊间传言说起赵清川时,都说他自成亲后收敛了自己的心性,竟也上进起来,如今也成了太子的左膀右臂。
      丹阳乐得与赵清川的这般相处,日子一长,倒也算习惯了异乡的生活。只是她知道,这样平静安然的日子终究不会长久。虽然赵清川从未在她面前提起,可从下人们的议论里,她还是知道了如今的局势——陈国边境军队异动,似有开战之意。而一旦开战,丹阳这个异国公主,必是首当其冲,受其灾殃。

      夜半无眠时,独自提了灯一路逛到了后院。夜幕缀满繁星,月色澄澈,照见院中草木葳蕤,浅浅虫鸣不绝于耳。这样好的景色,叫人看了便觉得心旷神怡。
      “前几日听钦天监的人说,今日八月二十八,天有流星降世。”正是议事晚归的赵清川。
      丹阳站在池塘边,侧身给他让了一个位置:“在陈国,市井间传说,流星到来时,陪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会陪你走到最后。”
      赵清川忍不住开了个玩笑:“你说这个人不会是我吧?”
      丹阳听到他的话,微微侧过头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世间传说,真真假假,这不过一桩无稽之谈,难道你也信吗?”
      赵清川本能的觉得今夜的丹阳有些不太对劲,可既然她无心讲予他听,他也不好过多打听。于是只好干巴巴地转移了话题:“近来城中不太平,若是无事,还是尽量少些出去走动为好。”
      丹阳知道赵清川这是在隐晦的提醒她,想必因为陈国举动,朝中人已经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吧。
      “嗯,最近身子不大舒服,我也无意出门。”
      “那就好。”

      此刻天边一簇光芒大盛,流星拖着尾巴极迅速的朝着天幕的另一边飞去。这震撼一幕落在两人眼中,二人俱是舍不得眨眼。可毕竟星光短暂,夜空很快就恢复了它的平静。
      “我曾经……也见过这样的流星。”像是触动了最深处的记忆,丹阳波澜不惊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是五年前,在陈国的皇宫里。”

      丹阳一大早就守在了皇帝赐给禾蔺的宫苑里,彼时丹阳心系禾蔺。皇帝也有意撮合,于是明里暗里试探过禾蔺好几回。而禾蔺对皇帝的旁敲侧击并未露出排斥,这便算是默认了自己对丹阳的情意。皇帝打算此事先瞒着丹阳,等过了年圣旨一下,两人便可缔结良缘。
      禾蔺留宿宫中的次数不知不觉多了起来,丹阳去找他的时候也多了起来。这天她得了消息,说是有流星。一想到坊间那个关于流星的传言,或许丹阳自己都没发现,她希望流星到来时陪在她身边的人是禾蔺。
      然而因为突发的一些事,导致她去找禾蔺的目的变成了“兴师问罪”。

      禾蔺难得露出如此茫然的神情:“大公主被谢于北抛弃关我什么事?”
      “小谢将军……不对!谢于北在给皇姐的信里说,他爱上了边关的一个女子。还让皇姐另择良缘,他竟如此辜负皇姐情意。你说,你们男人为什么都这么喜新厌旧?”
      这简直是天大的无妄之灾!
      禾蔺对丹阳这种幼稚行为只觉好笑:“我与谢于北简直是云泥之别,你怎么好意思拿他和我比?”
      “我若是爱上一个女子,必会从一而终,又怎舍得令她伤心。”
      说这话时,禾蔺眼底泛起无边温柔,似乎要把丹阳的整副心神都吸进去。
      “咳咳。”丹阳只好干咳两声来掩饰自己的失态:“是吗?那你未来夫人可有福了。”
      禾蔺面上不期然染了点点清浅笑意:“天下最有福的人不正站在我面前吗?”
      丹阳似懂非懂,她莫名觉得禾蔺的话似乎别有深意:“ 你什么意思?”
      禾蔺走上前,一把将丹阳抱在怀里:“我的意思就是……不知禾蔺有没有这个福气,娶丹阳为妻?”
      丹阳登时面红耳赤,说起话来也有些磕磕巴巴:“谁,谁说要嫁给你了。”
      禾蔺万般无奈的叹了口气,故意作出一副为难神色:“你这样胡搅蛮缠的一个女子,普天之下除了我,谁还敢娶你?你嫁给我,我也免得你去祸害别人。”
      “你才胡搅蛮缠!”
      “好好好,我最胡搅蛮缠。那你是嫁还是不嫁?”
      “……嫁!”

      “后来呢?”赵清川出声问到。
      “后来?”
      这天底下最变化莫测的就是局势,没人料到皇帝会猝亡。太子匆忙之中接过帝位,彼时赵国在边境蠢蠢欲动,对陈国偌大的疆土虎视眈眈。陈国上下皆处危局之中,而要暂缓困局,唯一的办法就是送公主和亲,以示交好之意。
      禾蔺还没来得及向皇帝请旨赐婚,就不得不亲自将她送出和亲。他不仅亲手断了自己的姻缘,更断了她对他满腔的爱与期待。
      然而这些话,她无意说予旁人。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丹阳没再继续说起那段往事,只默默提了灯,踏着一路月色归去。

      边境的局势越来越紧张,赵国王城里丹阳的日子也不好过。不知谁散出消息,说这位公主正是陈国安插在赵国的探子。此消息一出,闹得是满城风雨。
      赵清川吩咐了下人们不可在丹阳面前胡言乱语,众人出入时都小心翼翼,生怕惹了是非。丹阳对那些传闻早有耳闻,只是赵清川不说,她便也当作不知。

      赵清川愈发忙碌起来,一连十来日不回家也是常事。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未暮就已归家。
      一回府,他马不停蹄直接去了丹阳的院子。
      丹阳正在烹香,也不问赵清川的来意,只招呼了他坐下。
      落座之后,赵清川脸上闪过无数复杂神色,到底一切也归于平静。
      他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交给丹阳:“城里不太平,我吩咐了人入了夜来接你。你拿着这块令牌回家吧。”
      听到“回家”二字,丹阳停下了手上动作,从容为赵清川倒了一杯茶。
      “为何?”她问。
      赵清川苦笑道:“陈国最近……皇上怀疑你是陈国密探,要派人来抓你。”
      或也是为了以她为质,挟制陈军不可轻举妄动。
      “那你为何要放我走?”
      赵清川嘬了一口茶:“政治是男儿们的事,不该牵涉无辜女子。”
      “况且,你既担了我妻子的名分,我总是要护你平安的。”
      “多谢。”丹阳以茶代酒,敬了赵清川。

      深夜时分,一辆世子府的马车急急奔出城,一路朝着边境驶去。
      丹阳坐在马车里,想起当年禾蔺说过的话。
      “谢于北从未爱上过其他女子,他沙场中箭,久病不治。写那一封信是为了早日断了沁玉的念头,只有这样,沁玉才能活的更好。”
      “如今陈国局势难测,与其留在陈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不如送你和亲,或可保全一命。”
      沁玉的少年郎死在了漫天黄沙的战场上,而丹阳的少年郎死在了陈国复杂的风云中。为了家国安稳,禾蔺放弃了自己的情爱,也不管她与他同生共死的意愿,力排众议将她送去赵国。
      “可是啊……皇姐为了还是知道了真相,她从此断发出家,只为渡黄泉故人。”
      “而我,先是陈国公主丹阳,再是你禾蔺的心上人。焉知女儿便没有为家国牺牲的准备吗?”
      当初丹阳的和亲,为陈国争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新帝励精图治,在禾蔺的辅佐下,国力日渐强盛。然而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但凡一个有抱负的皇帝,无一不求天下归一。然所有战争,都要有个师出有名。

      连日奔波,终于到了虎门关。马车周围响起无数马蹄声,从进城后,这一众人马就一直紧紧贴在世子府的马车边。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或许是知道此事即将了结,丹阳的心也前所未有的平静。这是赵国在虎门关最后一座城池,只要顺利出了此城,便到了陈国。可是,这幕后之人又怎么可能让她安然离开。
      意料之中,马车被那群人逼停。为首之人一把掀开车帘,敷衍的朝丹阳行了个礼。
      “虎门关姜涛见过世子妃。”
      那是个是个络腮胡将领,看到丹阳时眼中精光大现,就像是看到了等候许久的猎物。
      “这么着急,世子妃是要去哪儿啊?”
      “回家。”她对着姜涛讽刺一笑:“怎么,你一个小小驻军也配管我?”
      姜涛脾气是出了名的暴躁,看到丹阳这高高在上的样子,一把就将她从马车上扯下来狠狠摔在地上:“呸,你这可恶的探子,竟还想回家?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你这辈子就是死,也只会死在我赵国。”
      丹阳恶狠狠地盯着他,直盯得他脊背生出阵阵寒意:“你无凭无据,凭什么说我是探子?你今日如此侮辱我,他日我定要请求你赵国皇帝将你五马分尸!”
      姜涛听不得这般刺激,不顾周围人要按命将丹阳送回王城的劝阻,而直接将她关在了军营的大牢中:“明日我就带你去城墙上,好让陈国看看你这个探子是个什么下场!”

      丹阳如愿以偿的笑了笑——在王城时她就悄悄散布了自己是陈国密探的消息。她还打听到虎门关驻军将领姜涛,当年全家皆因一位探子而亡,所有人都知道他恨极了探子。而姜涛脾气暴躁,只要她稍稍一激就会中计。
      陈国出兵需要一个理由,而她愿意做这个理由。

      春风二月时,陈国终于对赵国出兵了。
      这场战争是从一个跌落城墙的和亲公主开始的,陈国人凭着满腔复仇之志,一路势如破竹攻进了赵国王城。
      战争结束于第三年的暮秋,在新赐的丞相府里,禾蔺将一杯酒端到做了他六年夫人的女人面前。
      “这六年你潜伏在我身边,真是辛苦你了。”
      那女子一双眼不悲不喜,接过酒一饮而尽:“禾蔺,你我都是可怜人。”
      “只希望下辈子,我们都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禾蔺去了宫中,他和丹阳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此时草木苍绿,他闭上眼睛,那个活泼明媚的丹阳似乎还鲜活的站在他眼前。他想起她将他压在地上时,眼中的光芒。其实当时的他对她的小聪明了如指掌,只是那光芒太过迷人,他突然想,或许当个傻子也很好。
      时光不回,往事不复。
      天光沉沉,那男人眼角有泪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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