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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偃师 ...

  •   (一)
      一千年前,偃师横空出世,偃师乃举世无双的巧匠,其所制偃甲,能歌善舞,举止行动与生人无异。更有甚者,所制偃甲上阵杀敌也是不在话下。
      当年列国纷争不断,中土百姓死伤无数。后来,有一国君主说服了当时的偃师大家,组建了一支偃甲兵团。此军团所向披靡,那国君依靠这支偃甲在不久之后统一了国家。
      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统一之后,偃师遭到了血洗,只有为数不多的偃师侥幸逃了出来。这些幸存下来的偃师从此隐居在不为人知的地方,并且立了一条规矩,永不为上位者所用。
      偃师们就此绝迹于世。

      (二)
      永宁城地处要塞,是往来客商必经之关口。城东有家铺子,暗地里做的正是机关偃甲的生意。铺子的主人是个年轻男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只一心缩在后院扑在偃甲身上。
      这人做的偃甲可谓是千金难求,但他有个奇怪的规矩——所制偃甲只换不卖。只要你有偃甲,无论其大小好坏,他都可以和你交换。他用来交换的偃甲往往是举世难得的珍品。是以,他这规矩一出,引得不少人趋之若鹜。

      这天,有个中年汉子登门,四下里偷摸瞧过一番,见店中确无旁人,这才遮遮掩掩从怀中掏出个小偃甲来。那小偃甲是个青年男子形制,关节机关很是灵活,长约三寸有余,制作精致小巧可置于掌中把玩。
      汉子原以为那店主瞧不上这么个小玩意儿,可不料那店主见了他手里的东西竟激动的两眼放光。
      “你这个偃甲是哪儿来的?”
      此偃甲来路不正,倘若他如实说出来,那可是掉脑袋的事儿。电光石火之间,一套说辞已在脑海中成型:“此乃我家祖传之物。”
      谁知那店主听了他这话,只冷笑一声:“做这偃甲的人乃我故交,我寻她已久,你若如实说出这偃甲的来历,我这店中偃甲皆可给你。”
      说到此,他顿了顿,手上暗里一番动作,店中偃甲立马围在了两人身边“你若不肯说实话……我这些偃甲可都是实打实能上战场的东西。落到他们手里会是个什么结局,你应该比我清楚。”
      偃甲与性命,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好,我说。这偃甲出自左相黎牧遥府中。”左相是今上的左膀右臂,私底下得了皇帝授命造偃甲。这些年左相麾下已经聚了不少偃师,皆是个中好手。偃甲之事事关重大,若非那日他一时鬼迷心窍也不会捡到从黎牧遥袖中掉出的偃甲而不归还。富贵险中求,这么一个小小偃甲换一生富裕也值了。那店主撤了偃甲,若有所思地向门口走去。
      汉子这才注意到那店主的脚似乎有些跛,不过他人的事可与他无关,现下他唯一在乎的就是那些偃甲:“哎,那个……这些偃甲当真都是我的了吗?”
      只不过无人回答。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溯光不由自主地抬手挡了挡。
      “黎牧遥……?阿遥……?”
      一阵风吹过,吹动他手腕上的铃铛,却无半点声响。

      (三)
      入夜之后,左相府渐渐冷清下来,月上中天之时,黎牧遥处理完公务,一个人悠闲地踱着步子朝西院走去。他到时,南絮正好持着一柄燃着微光的烛台从房中出来,见到黎牧遥时,不疾不徐地朝着他浅浅一福。
      “奴婢见过大人。”便又是同往常一样汇报迟玉的事:“姑娘今日又做了一天偃甲,方才才歇下了。”
      黎牧遥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
      待南絮出了院子,黎牧遥席地而坐,靠在迟玉的房门上闭目养神。天上明月将它的光辉毫无保留的洒向人间,黎牧遥周身染上光芒,心也归于安宁。

      房中不期然传来迟玉不安的呢喃,将黎牧遥唤醒。他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走到了她的床边。床上躺着一个眉目清秀,身材娇小的女子,或许是经年少见阳光,她的肤色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似乎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她的眉头一直都紧蹙着。
      “阿爹,阿娘。”
      “溯光。”
      “凤鸣山。”
      “大狗。”
      在听清迟玉睡梦中的自言自语后,黎牧遥如遭雷击,浑身再不能动弹。

      迟玉的父母是偃师一脉,当初他二人情投意合,生下迟玉。可她的母亲在生产时伤了身子,终究还是在她六岁时离开了人世。她父亲对母亲情根深种,原本想跟着她去的,但却不忍心留下迟玉孤零零一个在这世间。于是他用了三年时间,造了一个溯光。
      从那以后,留下溯光与迟玉在凤鸣山中相依为命。

      不知在梦中受到了什么惊动,迟玉不安地睁开了眼。
      “阿遥?”迟玉的意识尚有些迷糊,只隐约瞧见床头坐着一个人。
      黎牧遥为她掖了掖被角:“是我。”
      谁知迟玉竟不顾形象的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阿遥,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溯光。”

      (四)
      凤鸣山中,随着迟玉年岁渐长,她对山外的世界生出了无限的向往。可她长处山中多年来未经世事、不识人心,是个单纯天真,容易上当受骗性子。是以溯光从不许她下山。
      溯光身为偃甲是不需要进食的,可迟玉不同,她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少不得是要吃东西的。但山中东西匮乏,尤其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挨饿也是常事。为了迟玉,溯光常常会下山去采买东西。溯光这一去常常便是十天半个月,迟玉呆的无聊时,便会拿出父母留下的书籍,自己学着做一些偃甲。

      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有一年,溯光刚到家放下肩上的沉沉的背篓,迟玉就扭扭捏捏走到他面前,带着些许小心、些许讨好问了他一个问题。
      “溯光,纸鸢是什么东西?”
      眼下山下孩童间正时兴放纸鸢,再看看迟玉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溯光就知道迟玉一定是背着他偷偷下过山了。总这样拘束着她也不是一个办法,后来经过一番思量,溯光决定以后下山都带着她。
      但为了以防万一,溯光做了两只铃铛,一只放在溯光这里,一只给了迟玉。
      “当主人同在一处时,这铃铛才会发出声响。日后我若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带着它。”
      “只要你听到铃响便是我来找你了。到时候,你只要乖乖地站在原地就好。”
      “无论千山万水,我都会回到你身边。”
      迟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那年下山时,迟玉“捡”到了黎牧遥。彼时她路过一个说书摊子,说书先生滔滔不绝的讲的那些精彩绝伦的传奇故事,她坐在角落里听得津津有味。溯光从不给她讲这些故事,她想把那个先生带回山上去,旁人只当她这个小女孩痴心妄想,未曾搭理。
      除了一个人。
      那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满脸认真的看着她,说:“你给我一口饭吃,我给你讲一辈子的故事。”
      她看到他的眸子,仿佛看到了夏夜时夜幕中澄澈动人的星光,于是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答应了。
      他说,他叫阿遥。
      把阿遥带到溯光面前时,溯光眼中有着不加掩饰的不赞同。可他终究拗不过迟玉苦苦相求,还是带着阿遥一起回了山。

      原来阿遥不仅会讲故事,他还会许多溯光不会的东西。素日里闲来无事,阿遥就会带着她一起下河摸鱼,还教她怎么把鱼烤得又香又脆。他还会把鸡裹在泥中用火烘烤,做出来的鸡枣红明亮,入口之后唇齿留香。而每次他们做这些事时,溯光都会在不远处一声不响地看着。

      (五)
      那天是她十六岁生辰,三人吃过了饭,迟玉瞧见天上月亮竟是暗红色,不由大为惊奇。
      她想起阿遥说,今夜会有天狗食月。
      迟玉不知什么叫天狗食月,嚷嚷着要看。溯光便带着他们去了一处断崖。崖处高势,身边无多余草木阻挡,是个绝佳的观月的风水宝地。
      等阴影逐渐盖住月亮时,迟玉拉着阿遥高兴地几乎跳了起来:“快看,快看,月亮要被吃掉了!”
      阿遥有心打趣,故意说了话唬她:“你看错了,那不是月亮,那是大狗。”
      “大狗?”
      “那……大狗被吃掉了?”
      这话惹得阿遥一阵狂笑,而一向不苟言笑的溯光也无声地扬起了嘴角。

      等奇景过去,月亮又恢复了它的光洁璀璨。迟玉看的累了,干脆就势躺在了地上。
      “阿遥,我想听你讲故事。”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黯淡,一双眼也没了初见时的神采,只不过对这一切,迟玉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好,那我今天就讲一个特别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大户人家。家主是个严厉的老头子,他一生妻妾成群,膝下子女众多。但他的妻子十分善妒,那些妾生的孩子在她手下活得可谓是水深火热、如履薄冰。”
      “有一年,家主有事去了一趟江南。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大家闺秀。他千方百计讨了那女子欢心,向她承诺此生非卿不娶。后来,那女子怀了孕,而那家主自她怀孕后就不知所踪。”
      “女子做了这样的事,父母心疼她,也怕她让家族蒙羞。于是就想让她偷偷将孩子打掉,可女子不愿,因此她和她的孩子就这样被扫地出门。”
      “她后来生了个儿子,带着他四处流浪。她本是自小娇惯长大的小姐,哪里能经得住世事摧残。在一场大病之后,她就此撒手人寰,留下儿子在这世间颠沛流离。”

      “这个小孩子好可怜啊。”迟玉不由感叹:“那后来呢?”

      “后来?”阿遥看着她轻笑一声,揉了揉她的头,故意弄乱了她的头发:“这故事也是我道听途说来的,哪还有什么后来。不过,既然前半生吃尽了人世辛苦,后半生当安乐无忧了吧。”

      迟玉这才注意到阿遥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自己不知怎么把那个小孩子的遭遇套在了阿遥身上,光是想想就觉得难受。她有些笨拙地安慰着他:“阿遥,我们会永远陪着你的。”她又指了指天上的星星:“阿遥是星星。”
      他实在不明白她是如何将自己和星星联系到一起的,不过对于她的安慰,他很是受用:“难得你开回窍。”

      迟玉的目光落在身后一言不发的溯光身上,她在心里道:“阿遥是星星。”
      “但溯光是月亮。”

      (六)
      “阿遥,我的偃甲还差一个就到一千了,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溯光。”许是经年的岁月消磨了太多等待,问起溯光时,迟玉的声音已然带了些许哭腔:“你知道吗?我都快记不清溯光的样子了。”她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为什么我们不能回凤鸣山?溯光一定会在凤鸣山等我的。”
      黎牧遥动作轻柔的安抚着怀中的迟玉,可出口的话却如此残忍:“迟玉,这世上没有凤鸣山了。”
      也没有溯光了。

      那个故事里的小男孩是朝中兵部尚书的私生子,兵部尚书王魏延是出了名的惧内,可他的正妻却是一生未有所出。当时内宅之争严重,正室有感那些已经长大的妾生子已无法控制,又不知从何处打听到王魏延还有一个私生子流落在外。那私生子没了母亲,是个极好利用的棋子。就这样,他被接回了尚书府。
      在一场秋猎之后,他认识了当时还是四皇子的皇帝,二人趣味相投,结为了知交。四皇子有登高位的野心,而他则想做他身边最有力的谋臣。后来不知哪里传出了偃师的消息,得偃师者,得高位。四皇子将寻找偃师之事托付给了他,就这样,他去了凤鸣山,遇到了迟玉和溯光。

      他见过迟玉做的偃甲,构造精密,有偃师鼎盛之风。可只要有溯光在,他根本带不走她。不过上天垂怜,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溯光渐渐放下了对他的防备。
      趁着溯光单独下山采买的时机,那些埋伏好的兵士趁机将他捉住销毁。山上的迟玉没有等回溯光,后来在他的劝说下跟着他一起来了京城。

      后来四皇子顺利登位,他亦如愿以偿成了左相。自立门户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为母姓。当年皇帝想要逐鹿中原,需要偃师造出大量偃甲。而迟玉一心只想找到溯光,他只好骗她,等她造出一千个偃甲,就能见到他。

      “迟玉,留在左相府陪我不好吗?”
      他运筹帷幄这么多年,别人只道他身居高位,深得帝心,却不知高处不胜寒之理。这近四十年的岁月,实在是孤独冷清至极。原来最开心的还是那些在凤鸣山时的细碎时光。他留不住凤鸣山,唯一能留住的不过是怀中的这个人罢了。
      许久无人应声,他低头,看到迟玉脸上挂着泪痕正睡得香甜。

      (七)
      月上中天,浑身酒气的金偃师正踉踉跄跄的往偃师府走去。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是一把好年纪,可却处处都要被那个黎牧遥压上一头。今日那黎牧遥不知发什么疯,竟以所制偃甲不合格为由将他辛辛苦苦造出的偃甲烧了个干干净净。
      “黎牧遥,总有一天你会为此付出代价。总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放过你!”金偃师嘴里吐着忿忿不平的话,手上动作倒也没落下,又猛地灌了一大口酒。
      刚到偃师府门口,借着月光,他似乎看到门口站着个什么东西。待走近一看,才看清是个长身鹤立的男子。
      正好他现下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好容易逮着这么个人,自然要好好磋磨磋磨:“臭小子,大晚上的你站在这门口干嘛?这可不是你能来的地方!快给老子滚!”他料定无人能忍受此等莫名其妙的一场骂,只要他先动手打人,那他可就能顺理成章再收拾他一番。
      哪知这人竟是个能忍的主儿,听到他的话竟也没发火。待还要说些什么时,对面那男子却开口了:“你恨黎牧遥?”
      黎牧遥如今明面上还是他顶头上司,不管他如何恨得黎牧遥入骨,可他一无权、二无势,他那一星半点的野心却是不敢教旁人知道的。是以他想都没想就立刻否定了:“你胡说什么呢!黎大人为人正直无私,深受我等爱戴。我怎么会恨他。”
      “你们人呐……”那男子意味深长地一叹:“总是如此口是心非。”
      不管金偃师脸上是何神色,男子继续道:“你若想从此不再受黎牧遥的约束,我可助你一臂之力。”
      “黎牧遥在朝中说是一手遮天也不为过,你有什么本事能与他抗衡?”金偃师此时酒醒了大半,面对这个男人的“狂语”他不得不仔细思量。这可是关乎生死的大事,成了,功成名就,败了,那就是万劫不复。
      那人听到他的话后,掀起自己密不透风的长袍,露出一截木制的小腿来:“就凭这……可足够了?”
      金偃师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不可置信地围着溯光转了好几圈,连连惊叹:“巧夺天工!完美,简直是完美。”
      “一生得制如此偃甲,死而无憾!”
      溯光直愣愣地盯着他:“这笔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做!但你要什么?”狂喜之下,金偃师倒是未曾丧失理智。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我只想从黎牧遥那里得到一个人。”
      “成交。”

      (八)
      南絮第二天一大早就送来了饭菜,待迟玉用完膳她又开始忙里忙外的收拾着。西院平时冷冷清清,少有人来,只有南絮为她操持贴身之事。
      迟玉记得自从她来了京城,南絮就一直在她身边。当时南絮还是个小孩,脸小小的,手也小小的。她记得那个时候她说自己十三岁。可昨日她偶然听到她和旁人谈起自家儿子要参加科举的事。
      “南絮,什么是科举?”
      南絮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疑惑之中也只是照实作答:“是读书人都要参加的考试呢,科举考得好了,就能光耀门楣。”
      “哦。”迟玉又问道:“那……阿遥的儿子也要参加科举吗?”
      在她的印象中,阿遥好像是个大官,大官的儿子也要考试吗?
      谁知南絮捂着嘴笑了起来:“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年大人全副身心都放在大大小小的国事家事上,年近四十也不曾娶亲,又何来子女。”

      年近四十?迟玉陡生岁月飞逝之感。
      “那我来京城多久了?”迟玉惶惶问到。
      南絮止了笑意,目光中有些同情,也有些心疼:“二十年了。”

      二十年了……迟玉从怀中宝贝似的拿出一只铃铛,那系着铃铛红绳早已褪色,铃铛周身也已失了光泽。
      二十年来,这只铃铛从未响过。

      “奴婢见过大人。”
      南絮的声音将迟玉拉回现实,她抬头,正好撞上黎牧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
      打发了南絮,黎牧遥坐到她身边:“今日宫中夜宴,皇上想见一见你。”
      “可我不认识他。”这便是不想去的意思了。
      “无妨。”黎牧遥像当年那样摸了摸她的头:“一切有我。”

      黎牧遥一出西院,一张脸就沉了下来。这些年,皇帝早已变了心性,当年那个抱负远大的四皇子已经被权力腐蚀的面目全非。自从迟玉造出第一个偃甲,皇帝就害怕黎牧遥有心造反,命他私下广寻其他偃师。这些年来,那些偃师所制偃甲已隐隐有赶超迟玉之势。黎牧遥心里清楚,等迟玉和他没有了利用价值,皇帝一定会除之而后快。可他没想到变故会来的这么快——昨日他的探子来报,有一名偃师向皇宫秘密进献了一物。他尚未打探清楚那东西是什么,早些时候就接到了皇帝要他带迟玉入宫赴宴的旨意。圣旨上说,皇帝新近得了一无双偃甲,要黎牧遥携迟玉前去切磋切磋。
      皇命不可违,且走一步看一步。

      (九)
      夜宴之上,黎牧遥才发现那位近来很是受宠的偃师竟然还是个老相识。金偃师坐在皇帝下首,打量着他与迟玉,眼中盛满了傲慢。
      待一众偃甲作舞女打扮行过歌舞之后,皇帝终于切入了正题。
      “金偃师昨日向朕献了一个偃甲,朕观之,自感此偃甲之无双。于是今夜特设此宴,想让诸位也见识见识。”
      “再者,左相府中也有一偃师,待见过此偃甲之后,不妨让左相的偃师和朕的金偃师斗斗技。”

      左相的偃师?如此诛心之论,让黎牧遥心中的防备陡然升到最高,他知道今夜这关怕是不好过了。
      黎牧遥赶忙跪了下来:“萤烛之火不敢与皓月争光,普天之下,皇者为尊。臣一介微末,于皇上而言不过区区蝼蚁。”
      皇帝的话杀机暗藏,黎牧遥话中已把姿态放得极低。可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侧正吃得津津有味的迟玉身上时,可没觉得有半点蝼蚁该有的姿态。皇帝冷哼一声,究竟也没再揪着黎牧遥不放:“罢了,起身吧。好戏就要开场了,左相还是不要错过了。”

      随着金偃师的一阵拍手声,从殿外走进来一个头上蒙着黑布的偃甲。此偃甲行走之间,宛若真人,毫无半点迟缓死板,殿中臣子不由惊叹。金偃师朝着黎牧遥得意地挑了挑眉。

      先前迟玉一心扑在吃食上,根本没空管这头的明争暗斗,刀光剑影。可等那偃甲进殿之后,她系在手腕上的铃铛出人意料的响了起来。
      循着铃铛的声音望去,她看到那偃甲身上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铃铛,此刻也正在叮叮作响。迟玉惊讶的瞪大了双眼,正好那黑布被人揭下,溯光就这样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溯光……”迟玉与黎牧遥异口同声。

      殿中气氛陡然之间变得十分怪异,显然众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个偃甲和迟玉之间的联系。黎牧遥白了脸色——溯光当年分明就被销毁了,怎么还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金偃师也白了脸色——这个自己找上门来的偃甲怎么会和那个左相府的偃师有关系?
      不及诸人回神,溯光脚步轻移,朝着座位上的迟玉走去。
      迟玉眼中盛满了喜悦,她毫不顾忌地冲上前,扑在了溯光怀中。
      “溯光,我终于……等到你了。”迟玉双眼通红,语带哽咽。溯光温柔的拍了拍她的背:“我回来了。”

      溯光抓住迟玉的手腕就要离开,回过神的皇帝此时却发话了:“来人,把这个两个人给朕拿下。”
      霎时间,禁卫军纷纷出动,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而之前表演歌舞的偃甲们,不知何时手中拿了剑,正架在一众战战兢兢的臣子脖子上。
      “皇上,救救微臣吧。”
      溯光此时道:“皇上,只要你让我二人毫发无损的离开此地,那你的臣子们自然也会安然无恙。”
      皇帝对臣子的求救置若罔闻:“不惜任何代价,给朕拿下他们!”

      “还请皇上三思。”黎牧遥不知何时站到了皇帝身后,手中的匕首正稳稳当当的落在离皇帝脖颈不远的地方,只要他轻轻一动,皇帝立刻就会没命。
      “黎牧遥!”皇帝又惊又怒“你这是要造反吗?!”
      “回皇上,臣不敢。”黎牧遥一脸的恭敬温顺,任谁也想不到堂堂左相会为了两个人而弃自己的前程不顾,做出这种事来。
      “只要放他们走,皇上自会安然无恙。”
      “而臣,也任君处置。”

      黎牧遥的目光隔着殿中众人与溯光相遇,溯光仿佛从那双带着清浅笑意的眼中,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凤鸣山水中的朗朗少年。低头看了眼被他紧紧护在怀中的迟玉,溯光朝黎牧遥轻轻点了点头。
      黎牧遥展颜一笑,匕首贴上了皇帝的肌肤:“皇上,您该做决定了。”
      皇帝无可奈何的一挥手,禁卫军为溯光和迟玉让出了一条路。两人手牵着手光明正大的走出了殿门。

      殿门渐渐合上,黎牧遥的脸留在了辉辉灯火之中。迟玉微微仰起头,看着溯光的侧脸: “溯光,阿遥他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溯光并不看她,声音却一如既往的沉稳:“他找到了自己的路,会去自己该去的地方。以后不会再与我们同行了。”
      “哦。”迟玉有些失落,也有些遗憾。
      “溯光,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来找我啊?我等了你好久。”

      溯光怔了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些年的经历,又该从何说起呢?
      那年凤鸣山下,他买好一应所需,却在上山的小路上被一队行伍之人劫持。那些人不由分说便将他捉住,他虽是不世出的偃甲,却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他独自一个,怎么斗得过这许多人。那群人似乎对偃甲之事很是了解,知道偃甲不怕痛,不惧伤,唯独畏火。若非当时天降大雨,他也不会侥幸留得性命。但等他拖着残躯回到山中时,却已是人去楼空,哪里还有迟玉半片影子。

      这些年,他辗转流落各地,就是为了打听迟玉的消息。他找二十年,才终于知道了她的下落。他从永宁来了京城,从与世无争的凤鸣山来了这风云诡谲的皇宫,就是为了找到她。所幸苍天有眼,他们都不曾被无数岁月中的等待辜负。至于那些分离之后的痛苦和磨难,就让它永远留在不堪回首的过去。
      而无论千山万水,他总会回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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