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无双劫 ...
-
今日天宫万里布满祥云,仙娥们身着彩衣来来往往,前来送礼的八方仙客也是络绎不绝。我家仙主临渊向来喜欢清净,便是这样大的盛事他也不喜参与。可他知道宫中尽是些年轻小仙,太子成亲这种场面可是求也求不来的,于是特意让我们出来见识见识。我到的晚了些,只好捡了处角落待着等婚礼开始。
我身边站着一群有些年岁的仙人,他们正挤在一处小声议论着什么。
我想,他们议论的无非就是天族太子娶妖族公主为侧妃的事。天妖两族,自从七千多年前那场争端过后,还是头一次有了往来。今天分明是个大喜日子,可那些仙官们念叨的还是当年那场浩劫。那场浩劫发生时,我尚未出世,是以只偶然听人提过几句。
据说是当年妖族出了一位叫冥心的修为术法了得的奇才。他一路上斩了无数天界战将,直直杀进了天宫。若非一向不问世事的白虞上神出山,整个九重天教他覆灭也不无可能。
他们说起那一战时,不离流血漂橹,遍野生灵涂炭一言。有些胆小的仙君甚至对冥心此人闻之色变。可转眼就是千年,纵然从前有再多的恩恩怨怨,如今应该也是放下了。
只这白虞上神,我倒从我家仙主那儿知道了些了不得的秘辛。
天界有处灵山,传说镇压着六界之中十恶不赦的生灵,灵山常年怨气缭绕,曾有个修为低的仙人路过,不慎被怨气蛊惑,从此不知所踪。有了这一出,灵山可算是成了个禁地。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天界传说中那位举世无双的白虞上神就被镇压在灵山之中。若非我家仙主那日醉酒,我亦不会知道这桩秘闻。
我家仙主临渊,素日里是个脾气极好的上神,平时也乐得提点提点小辈们。四海八荒有名有姓诸神魔往事都教他讲了个七七八八。只他唯独对这白虞上神之事讳莫如深,从不提起。
我猜这婚礼开始还得等些时候,又惦记着我那孤零零的仙主,是以便悄悄出了大殿,驾了朵云溜回了流光殿。
流光殿中仙主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看到我来,他竟将我当成了白虞。
“白虞?”他唤道:“你回来了?”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我不该听的事来,忙回应道:“仙主,我是遗月。”
“哦。是遗月啊。”他似乎有些失落,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盛满了难过:“是啊,她怎么可能回来呢。”
殿里酒气熏天,我怕被人看见如此失态的上神,便去角落里拿了香薰。
香薰的轻烟缭绕盘起,我闻到这味道,总觉得与平时的香薰有些不同。直到青烟幻出仙主的记忆,我这才知道自己竟然点了引魂香。
引魂,引魂,引的便是使用者的魂魄。魂魄承载了他们的记忆,会将记忆中最不愿示人的一面展示出来。我暗道糟糕,正打算去灭了这香时才想起仙主曾说过这引魂香一旦点燃就无法熄灭,只有等它自己燃尽。
可是……我看了看满满一盒的新鲜的引魂香,无奈的叹了口气。仙主啊,但愿你醒来不要怪我。
闻了引魂香的仙主的记忆渐渐成型化为一团云,我捺不了好奇忍不住往云团里瞧了瞧。
只见云团之中,临渊眉眼带笑,手执折扇、黑色衣袍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麒麟,端得是玉树临风。而他身边站着一位眉目冷冽,身材清瘦的端庄女仙,我猜那便是传说中的白虞上神了。
两人身临云端,流云浮动,云海翻腾。他们的目光落在云颠下的人间,临渊笑嘻嘻地指着一处道:“你说你成神太过容易,不通人间百事。偏要入六道体验疾苦,瞧,我都给你安排好了。”
“我给你找了个亡国公主的身份。这公主与你同名,一出生就国破家亡,那些臣子将军们都把复国的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但是呢,她长大后会爱上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灭了她国家的人的儿子。”
“她会被这个男人利用,到最后抱恨而终。”临渊对自己的安排极是满意:“这个安排不错吧?”
白虞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喜欢这样的故事。然而她到底也是顺了他的意,封了自己的记忆和力量,附身到了那凡间公主身上。云端上的临渊则时刻不放松的关注着那凡间公主的一举一动,眼见她顺利出生,也见着她的母亲带着她四处躲避乱臣的追杀。
而旁观这场回忆的我在想,后来的白虞上神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锁在灵山之中呢?
凡间的一切都在按着临渊的计划进行。
这个深冬,公主失去了自己的父母亲,正式成了个孤儿。照着安排,在这个冰雪纷纷的冬日,被藏在树洞中的公主会在奄奄一息时被前来寻找他们的旧臣救下。
可偏偏有一句话叫天意弄人。
我所见即是当年仙主所见。
当时有个年轻男人路过白虞上神藏身的树洞,他似是听到树林深处传来的几近微不可闻的哭声,于是便鬼使神差的停下脚步,循着哭声踏雪飞去。他终于在一个被枯草塞得密不透风的的树洞里找到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凡人婴儿。婴儿的襁褓里有块木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白虞”。看到这个男人时,婴儿咿咿呀呀伸出手抓住了他耳侧的长发,水灵灵的大眼一眨不眨的直盯着他。
这是谁?我心中不由升起好奇。亦听到当年的临渊浅浅的“咦”了一声。
“妖?大事不好!”云端上的临渊心道大事不妙,急匆匆化了形跟了过去。
那只妖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冥心。
冥心本是打算去妖族学艺,此行不过路过人间。若是带着一个凡间婴孩必有诸多不便之处,他本想任婴儿自生自灭,可在她柔软的手碰到他被风雪刮得冰冷的脸后,那种温暖触感令他动容,亦叫他迟疑。
犹豫片刻,他还是带着她一起去了妖族。
我跟着临渊的记忆一路到了妖界。妖界鱼龙混杂,在入口的城镇里住着的尽是一些修为低下的妖怪和人间道士,甚至,还有一些手无缚鸡之力凡人。临渊身为上神,修为自然不俗,旁人根本料不到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的“老头”会是天界上神。
而越靠近妖族王城,遇到的妖怪修位也就越高,彼时天妖两族尚未冰释前嫌,临渊身为天族人,不得不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气息,唯恐露了行迹。
临渊找到投生为人间公主的白虞时,她已是个牙牙学语的孩童。
“幸好幸好。”他躲在人群里,长舒了一口气。
临渊身为上神,却毫无作为一个上神的自觉与骄傲,竟然施法蛊惑了一个在妖界做风月生意的女子,引她去诱惑冥心。他也好趁冥心无暇顾及白虞时将她带走。
临渊挑人的眼光极好,只见那女子腰肢窕窕,举止之间风情万种。我想,我若是个男儿,大抵很难不对这样的女子动心吧。
临渊肯定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忘了老天爷总是很爱和他开玩笑。女子泼辣大胆,冥心被她缠着一时脱不开身,他怀中的白虞也在混乱中离开了他的怀抱。临渊见机,马上冲过去抱住了白虞。
就在他准备带着白虞离开的时候,一把长剑无声无息的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把她放下,我饶你不死。”正是已经脱身的冥心。
可临渊毕竟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妖小怪,怎么可能被冥心这三言两语吓退。
是以他也不废话,祭出自己的法器就同冥心打了起来。
两人身形如风,打得是难分难解。临渊本以为冥心修为不高,只想速战速决,并不想弄出大动静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可在打斗之中,他隐隐察觉这冥心的本元之气竟然似曾相识。这样的本元之气,他只在白虞身上见过。可白虞……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孩童,不知想到了什么,偷偷在白虞身上下了一道封印。而后将她丢向冥心,自己则驾云匆忙回了流光殿。
临渊一回到流光殿就关上了殿门,在殿中布了浮生池。浮生池,是临渊一族的秘术,其可映六界诸事。而临渊所布的浮生池中,冥心正抱着因受了惊讶而啼哭不已的白虞往一处小巷走去。
临渊确认浮生池没有差错之后,自己就躲去了后殿不知做什么去了。
而我无所事事,只好百无聊赖地趴在浮生池旁,看着下界白虞与冥心的一举一动。
两人一路风餐露宿,冥心从一开始不知怎样照顾幼儿,到后来能坦然的为白虞换尿布。与白虞有关的一切,冥心都事无巨细打理的很好。
后来,机缘之下,冥心遇到了妖族长老,并被他收为弟子。白虞跟着冥心在妖界一帆风顺的长到了十六岁。
而我看得昏昏欲睡,不过小小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就看到那位贵不可言的白虞上神被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的女人打了一巴掌。
那女子生得不俗,或可与天上出名的貌美女仙平分秋色。然她审美却十分与众不同,那一身花红柳绿穿在身上,便是一副极好的样貌也失色几分。
“白虞,本公主警告你,离冥心远点。他以后可是要做我驸马的人。”
我原以为以那位云端上惊鸿一瞥的冷清上神的性子,会同这位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公主讲道理。哪知白虞投身成了凡人,竟连性子也变得剽悍起来。
“闻迩,你别以为你是个妖族公主我就怕你。”话音刚落,白虞的巴掌也响响亮亮落在了公主脸上。
白虞那个巴掌下手也不轻,浮生池外窥见这一切的我脸上也仿佛一阵火辣辣的疼。更别提那个妖族公主该有多痛了。也不知是不是物极必反,许是被这天宫条条森严规矩压抑久了,这上神成了凡人倒是个痛痛快快的直性子。
两人就这样打了起来,但白虞毕竟是凡人之躯,在妖族面前难免不敌,到底还是落了下风,被闻迩用法宝捆了个结实。
妖族有个万妖窟,从古至今无数妖族被投其中,练就此窟凶险非常。万妖窟对妖来说是个极危险的去处,更遑论一介凡夫俗子。闻迩一路带着白虞到了万妖窟旁,然后在白虞的求救声中面无表情地将她推了下去。
而我则看到闻声寻来的冥心,他一袭劲装,勾勒得身形挺拔,傲然而立。冥心手里拿着弓箭,像是刚刚打猎回来。
他走到闻迩面前,目光中有着审视,也存着疑惑:“今天九族合猎,公主怎么在这儿?”
闻迩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过被她很快遮掩过去:“我刚刚好像看到了一头黑熊,就一路跟了过来,没想到……竟然跑到这儿来了。”
冥心并没有忽略她的异样,再出声时,语气里已经透出隐隐压迫:“公主可看见白虞了?”
闻迩的脸色更僵硬了些,并没有回答冥心的问题。此情此景,冥心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狠狠瞪了眼闻迩,尔后毫不迟疑地跳下了万妖窟。
身后只传来闻迩的哭喊。
冥心和白虞是古往今来数万年唯二从万妖窟从活着走出来的两个人。彼时,万妖窟边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九族王众。冥心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的一身衣服也被窟中煞气撕扯的稀烂。而白虞躲在他怀中,身上半片血污也未曾沾染,仍旧安然无恙。所有人都在惊叹冥心的本事,唯有人群中的闻迩公主,一张脸写满了不甘与嫉妒。
这场风波仿佛就这样过去了,冥心在族中一向喜欢独来独往,除了白虞没人能接近他。他这次受了重伤,险些就丢了性命,还是白虞夜以继日衣不解带的照顾着他。
在长老洞府中的那座竹屋中,白虞戴了一张面纱,只余一双眉目露在外面。她正在烛火下一丝不苟地为冥心缝制新衣,待冥心幽幽醒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他实在不忍出声扰了这片刻难得的清净,然而白虞却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动静,放下了手里的活,转过了头。
“你……怎么突然戴上面纱了?”冥心脸上只余诧异,但多年相处他一转念就明白了什么:“是万妖窟中的妖气?”
白虞点了点头,眼中是不可名状的悲伤。身为一个女子,就算她再怎么麻痹自己也不可能完全忽略自己这一脸的狰狞伤痕。她终究是个凡人,虽然冥心能将她从万妖窟中顺利救出,可是肉体凡胎如何能与妖气抗衡?她这斑斑伤痕或许已经是最轻的代价。
冥心难得愣了愣,片刻,他郑重道:“给我看看。”
白虞的手在面前顿了几顿,在极度纠结之中她还是揭下了自己的面纱。
从前清丽的脸上,如今几乎布满了交错疤痕,有的疤痕甚至已经深到肉眼可见骨的地步。就连我一个旁观者见了那张脸也觉得可怖,谁知冥心见了竟然还能面不改色,真不愧是后来令天界诸人闻风丧胆的魔头。
冥心自然没有漏看白虞不慎露出的手臂上也有这样的痕迹,在万妖窟底时,纵然他倾尽全力想要护白虞周全,可是却也让她伤成了这样,他没想有想到万妖窟中妖气竟然如此厉害。
冥心轻柔地将面纱戴回白虞脸上,在明暗的烛光里,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一定会让你恢复如初的,你不要不开心。”
从前喜欢四处跑的白虞自从经历过万妖窟一劫后,便终日躲在房中不再出门。而冥心能从万妖窟中脱身足以说明他能力不凡,他伤好之后顺理成章成了九族皇室的座上宾,在九族宴会上日日笙歌夜酒。虽然他不喜交际应酬,可皇族大多藏有自己的独家宝物,或许其中有能够为白虞治伤的良药。
他是这样想的,但却从来没将这样的想法告诉过白虞。
浮生池外的我,大概明白了白虞与冥心之间的纠葛。只我觉得遗憾,经年的岁月中,他二人相互依偎扶持,分明都对彼此生了情意,却为何都爱藏着掖着不肯告诉对方。这头作为看客的我还在万千感慨,那头回忆里的临渊就风风火火从后殿出来了。他探头看了眼浮生池,道了一句:“糟糕。”就又火急火燎跑下界去了。
一路上,我跟在临渊身后,听到他不停的嘟囔:“回天界之前我明明封印了白虞的情魄,按理说她不会对那小子动情才对啊。”
“这怎么回事?难道是我这些年疏于修习,修为退步了?”
“不过那小子着实厉害,恐怕再过个几年就没人降得住他了。那我这次下界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哎呀,不行不行。还是白虞的事要紧。这次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她带回来,要不然到时候铸成大错可就覆水难收了。”
“万一白虞怪我怎么办?哎,要不带她回来后还是先把记忆给她封住再说。”
临渊修为高,天界到妖界一段不短的路程,很快就被他赶到了。
这次他又幻成了老头,活像个在凡间招摇撞骗、满口胡言的骗子。
临渊很快就找到了戴着面纱的白虞,她正一个人魂不守舍地在街上闲逛。临渊瞅准时机,正要过去时,又被人截了胡。
白虞被人堵住了去路,一抬头,闻迩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映入眼帘,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脸。
闻迩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粗暴地一把将她的面纱扯下。
过路的众人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怪物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谁啊?这么丑。”
“是啊是啊,我还以为癞蛤蟆精就已经够难看的了,没想到这次还遇见个更难看的。”
“这么丑,还跑出来吓人。”
闻迩得意的听着这些人对白虞的议论,这些人议论得越狠,闻迩就越开心。
这些尖锐言语就像一把把利刃,次次都狠狠扎向白虞的心。白虞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立马钻进去,然而闻迩却不想令她如愿。
“白虞,我之前还奇怪你怎么就不出门了呢。原来是丑的不敢出门了啊。”
白虞正在捡面纱的手被闻迩毫不留情地踩在脚下:“对了,你这样子冥心见过了吗?”
“他要是见了,怕是恨不得快点丢掉你这个累赘吧。”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冥心已经答应做我的驸马了。你这次可是输得一败涂地呢。”
冥心眼下在皇宫求药材是真,娶她却是假。只不过,倘若能让白虞消失,她与冥心之间总会有机会的。
白虞伤心至极,甚至都无心去证明闻迩话中的真假——自她受伤后冥心就时常醉心各家的酒宴,常常不归或许就已经能证明一切。
白虞挣开闻迩,一转眼就消失在了人海中。
她去了人间。
冥心曾说他是在人间捡到她的,某种意义上来说,人间应该是她的故乡。
这天正是人间的上元夜,街上挂满了各色花灯。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凤箫声动,玉壶光转。她蒙着面纱,随人流来了一处飘荡着许愿灯的河边。
“天上的神仙真的能帮凡人实现愿望吗?”
没成想她的自言自语倒是得了个回应:“虽说心诚则灵,可神仙大多公务繁忙,怕是对着这无数愿望也是有心无力了。”
白虞闻声回首,河边不远处的柳树下站了个衣带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
“姑娘年纪轻轻,可也是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他面前:“我想忘记所有不快乐的事。”
“这好办。”他语气轻松:“你闭上眼睛。”
白虞依言闭上了眼。
等她睁开眼时,入目是临渊那张熟悉的笑脸:“白虞,恭喜你,历劫归来。”
白虞神情有些茫然:“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临渊给他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口碗里的茶叶,面不改色道:“反正又不是什么好事,忘了就忘了呗。”
“那倒也是。”
临渊做贼心虚,隔三差五就往白虞的无上殿跑。他怕自己的封印不强,怕有朝一日白虞记起在妖界的事,于是三番五次往白虞的茶水里下他从月老那儿拿来的忘情散。可白虞每次都很巧合的躲了过去。
这天临渊又端着下了忘情散的茶去无上殿。
“快来尝尝,这可是千年难得一品的上等好茶。”
白虞不疑有他,端起来就要喝,偏偏在这时天界传来阵阵急促的战鼓声。
白虞一下子站起来,面色凝重:“天界战鼓已有数万年未有动静,这次战鼓声如此之急,看来是出了大事。”
她随即召出宝剑,提了剑就要出门。
“哎。”临渊赶忙拉住她,哭笑不得:“好茶难得,你先喝了再说。”他或许已有预感,她这一去,怕是很多事都要改变了。
白虞面色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白玉铺就的台阶如今处处横尸,诸战将正在与中央那道红色身影苦战,个个都咬紧牙关不肯退让一步。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也是杀红了眼,越战越勇,势不可挡。况此时妖界九族乘虚而入,联合起来进犯天界。天界忙着对付妖族大军,也忙着对付那个不知从何处杀出来的程咬金。
白虞随手加固了几处防御封印,转头加入了另一边的战局。
这分明是她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可竟生似曾相识之感。隔着人群,中间那人也看到了她。
“白虞。”她听到他如是说。
而后他一路朝她走来,神挡杀神,佛阻杀佛。到最后走到她面前时,一把长剑没入了他的胸膛。
白虞手中长剑刺透冥心胸膛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眼中有泪滑出。我想,她终是想起了过往岁月,想起了那些被封在记忆中的点滴情愫,还有眼前这个……尚未来得及说爱的人。
冥心跪在地上,白虞就势跟着跪了下来。
冥心为她抹去眼泪,眼中无限柔情:“我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不要死。”白虞边哭边将自己的法力输进冥心的身体,然而也只是泥牛入海,毫无动静。冥心在她怀中一点点散去,白虞的双眼也逐渐失去了所有的神采。
等白虞失魂落魄的回到无上殿,临渊还等在那里。看到她回来,他端起面前装着茶水的托盘:“茶凉了,我去为你再煮一煮。”
我看到临渊在茶里又加了很多忘情散,随后那杯茶被摆到了白虞的桌前。然而白虞并没有要喝的意思。临渊也许并不知道,她已经想起了一切。
“忘情散。”白虞淡淡道:“临渊,我并不想忘。”
临渊陡然白了脸色,陡然失了所有言语。
“你走吧,临渊。”白虞转过身,再不看他。
“白虞。”临渊涩然开口:“是我对不起你。我终究敌不过天意。”
从那以后,临渊便有万年不曾见过白虞。白虞将自己关在了无上殿,谁也不见。她成了史册中那个不食烟火,尊贵无比而又冷清至极的无上殿尊神。
而万年后,临渊气势汹汹撞开了无上殿的大门。殿中的白虞气若游丝,乌发尽白。而在她的面前的是一个即将拼凑完整的冥心的魂魄。
“你疯了!”临渊再也顾不得什么上神风度,朝着白虞就是一顿训斥:“他是妖你是神。你可知用你毕生修为去换他一命,这不但有违天理,亦有违天道。”
“此事若被天帝知晓,你便连神也做不成了。”
白虞没有理会他,只执拗的将自己所有的修为都去修补冥心的残魂。
“白虞,你为何不肯舍?”听了临渊的质问,白虞出人意料的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她盯着临渊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去。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如何舍呢?在被父神钦点飞升为神之前,我与他就相依为命了数万年。”
这是白虞第一次说起她的过去。
白虞与冥心,本是不周山中受天地灵气孕化而生的两只凤凰。因她自来孱弱,幼时只能依靠冥心四处寻来的野果才能勉强存活。那天,冥心照旧外出寻找野果,便是他离开后不久,父神路过此地。他见白虞行动有趣,又怜她形单影只,一时心软将她点化成了神仙。
为了让白虞专心修炼飞升为上神,父神亲手封印了她从前所有的记忆。白驹过隙,时光匆匆。白虞没有辜负父神的期望。在父神身化为天地间星辰山水之后,白虞也终于成了众人口中那个“无上殿尊神”。
因自身灵气相通,白虞和冥心之间就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他们紧紧连接在一起。所以一向冷酷的冥心当时虽不知白虞真身,却仍对她化身的凡人格外爱护。他不知苦苦寻找的人就在眼前,也不晓既定的命运已经到来。直到他杀入天宫,被白虞的神剑穿透胸膛,他才明了这一切因果。而若非那一剑,白虞不会想起前尘种种。
可终究,来得太迟。
后来东窗事发,天帝原打算将白虞剥去神籍,打入六道的,但念在她救了天族,不至天族覆灭。只将她封入灵山,对外仍留了功名。
再后来,流光殿的临渊上神耗尽所有心力做了一具傀儡,那傀儡受临渊指使路过灵山时,被怨气蛊惑坠入其中。傀儡按照主人的意志在灵山之中找到了被锁的白虞,将她被灵山戾气消耗的只剩下一点的魂魄纳入了傀儡之躯。傀儡吸收了白虞的部分魂魄,在天界做了个小小仙侍。这仙侍如今在流光殿当值,名唤遗月。
一如当年临渊没料到白虞会想起一切,恐怕他也未料到今日阴差阳错之下,我会想起所有前尘往事。
往事纷纷,我看着喝醉的临渊,心头百感交集。从前如此爱好热闹的临渊如今再不去参加任何宴会,只每日呆在自己殿中,日日饮酒作乐,无非是因为害怕被人看出自己法力尽失的端倪。
他总是认为若不是当年自己的胡乱安排,我不会遇见冥心,也不会走到后来的地步。可他真是个傻子,纵然没有他,我与冥心也注定是会遇见的。
我与冥心,从来都是彼此的劫难。
天界又传来阵阵战鼓声,这声音频频有如雨点比之七千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召唤出当年白虞的佩剑,就在我将跨出殿门时,趴在案几上的临渊呢喃了一声:“这是什么声音?出了什么事?”
我回头,轻声道:“仙主,是太子殿下成亲的鞭炮声。”
“您且休息吧,等您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冥心已归于天地,我定是要去陪他的。只不过,在离开之前,亏欠旁人的总要还清了才好。
天妖两族七千余年的风平浪静又毁在了今朝一个野心勃勃的妖王身上。这位年轻妖王,幼时曾目睹了那位冥心前辈杀入天宫,将天宫众人打得落花流水的英姿。从那以后他便立志要将天族收入囊中。此次借着和亲之名,暗地里却把一众兵士藏在送亲的队伍中,借机攻上了天宫。天族经历过从前一战,多少对此事多少存了心眼,有了防备,倒也没让他阴谋得逞。
此战虽不如七千年前凶险,可众人对付起妖族来,人数上却稍有吃亏。就在双方胶着之时,不知从何出飞来个蒙着面纱的仙子。这仙子很是神秘,但其手中宝剑非是俗物。
只见她姿态轻盈,不过三两掠身就已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妖王背后。也不知她施了什么法,竟然轻飘飘就制住了不可一世的妖王。
天族中人见势,威风大涨,不过短短几个回合就将这场战事平息。而等收拾完妖族的残兵败将,那仙子也寻不着了。
天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宁。
而那头,当时听了遗月的话后,临渊又沉沉睡去。
等他醉酒睡过一场,醒来时却发现偌大的流光殿中空无一人。他下意识唤了一声遗月,却无人应答,这才恍惚想起来今日太子成婚,他放他们吃酒去了。
他脑袋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又打算去酒窖搬酒出来,只是在去酒窖的路上,他看到东方黑烟四起,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嘈杂人声,他听得心烦,干脆就在睡在了酒窖。
临渊终究还是知晓了这场动乱,流光殿中又不见了遗月,他心头隐隐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他每日朝时出门,暮时方归。频频出现在天界众人面前,几乎逢人便问可曾见到过他身边那位叫遗月的仙侍。
临渊上神平时本就深居简出,天界不认识他的人都大有人在。更何况,谁会去在乎一个微不足道的仙侍的去向呢?只听说那位仙侍是在太子成亲那天失踪的。
后来,临渊原本为筑傀儡而失去的灵力又尽数回了他身上。
从那以后,他便不再寻人了——唯有傀儡中白虞的魂魄消散,他支撑傀儡的灵力才会失而复得。他遣散了流光殿中所有仙侍,又开始缩在殿中足不出户。
许久后才听人说,大战那天,有人见到那位仙侍不小心跌落灵山没了踪影。不少人在心里默默可惜这仙侍命薄,唯有临渊知道,这世间,白虞是真真切切的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