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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二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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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近来京都接连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上元夜宴上位高权重的怀江王冷无霜被丞相少子柳随舟当庭揭破女儿身。
二是皇帝将太子亲妹合阳公主赐婚给了柳随舟,婚期就定在了一月后的三月十七。
这两桩事一发生,很快就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其中,说的最多的,还是那“怀江王”。说起这“怀江王”啊,可真是命途多舛。其生母曾贵为贵妃,深受帝宠。然而有孕之后,便因被无故打入冷宫郁郁而终。“怀江王”今年不过十九岁,可却有十六年的时光都是在冷宫中度过的。
本来恢复名分的好日子是轮不到她的,但三年前因夺嫡一事,皇子们死的死,除籍的除籍,流放的流放,皇族一时人丁凋零。现今皇帝年近花甲,少了年轻气盛,多了几分仁慈。听说有一日,皇帝想起自己那些皇子,不禁悲从中来。惯会察言观色的大太监见了,拐弯抹角地提了提冷宫中那位。因了这般缘由,“怀江王”才终于得见天日。这“怀江王”天赋异禀聪敏非常,经纶绝世。在皇帝有意扶持下,渐渐成了太子最大的对手,在朝堂上也有能力与太子一较高下。倘若没有上元夜上的揭发,日后登大宝也未可知。
然而皇帝到底也是疼爱这个女儿的,被柳随舟揭发后,他非但不计较她的欺君之罪,反而赐了她“怀姜”的封号,在京中为她置了府邸。
至于柳随舟……
因着丞相一向忠于皇帝,从不结党营私,才特别得了皇帝青眼。柳随舟此举,不但失了帝心,更是将丞相府推至风口浪尖。皇帝只当丞相府站在了太子一边,虽然将太子亲妹合阳公主赐婚给了柳随舟,暗地里却将早已被流放的大皇子召回了京中。
公主府月光澄澈的院落里,一角黑暗偷了书房里透出的丝丝暖黄烛火,悄然融在月色中。书房的门被来人轻手轻脚的推开又合上。金嬷嬷放下手里的羹汤,转身挑了挑灯芯。房间突眀,冷无霜这才注意到有人来了。
见到来人,无霜揉了揉眉心,神情颇有些疲惫:“嬷嬷,那人可有消息了?”
金嬷嬷把羹汤端到她面前,又为她盛了一碗:“约莫明日就到。”
“那就好。”无霜露出一个有些冰冷的讽刺笑容:“大皇子曾是太子最有力的对手,太子叫柳随舟揭发我,可算漏了帝心,恐怕千万也没想到父皇会把大皇子召回来吧。可笑。”
嬷嬷心疼她这些日子不眠不休地忙于事务,催促她喝下羹汤后,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对了,今天柳公子来过,邀你明日去他府上下棋。”
无霜有一瞬间的恍惚,不过随即便调整过来:“父皇近来龙体抱恙,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侍疾。至于柳随舟,且随他去吧。”
第二日,宫门方开,便见着将明未明的天色中的一道瘦弱人影,正是等候已久的冷无霜。
自从她被揭穿身份之后,皇帝虽然没有责罚她,却不再让她接触任何政事。她从不多言,只每日进宫请安,尽心极力做好一个女儿的本分。皇帝病后,她愈加不敢松懈,来得比谁都早。
这日御医请了脉,皇帝由她伺候着服了药,有些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地就说起当年的事。
“你同你母妃生得极像,却不怎么像朕。你母妃生性活泼,很是爱笑。只要一见到她的笑容,便是再多的劳累也没了踪影。”
可是在她的记忆里,母妃很少说话,更从未见她笑过。
“当年,皇后百般刁难她,她却从不对朕提起。朕见到她时,她永远都挂着一副笑脸。”
皇帝眼角渐渐湿润,像是悔不当初:“如果,如果她把她受的苦都告诉我该多好。也不至于后来……”
她想起当年母妃抱着她看着窗外飞雨,目光飘渺不知思绪归方。她想起她说,他宁愿听旁人的胡言乱语也不肯信我。
她记得那天母妃的眼泪,她还记得自己发誓要保护好她,不会再让旁人伤害她。
“父皇,您该安寝了。”无霜不着痕迹地打断皇帝的回忆,又为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寝殿。
这一出寝殿,就遇到了一个人。
“随舟见过公主。”
入目正是柳随舟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温柔笑脸。
她只作不熟,客气道:“听闻柳大人婚期将近,怎么不在府中筹备?”
“陛下身体欠佳,随舟特来探望。”
无霜朝一旁挪了挪,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谁知柳随舟仍旧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想来太医们医术精湛,陛下不久就会痊愈。随舟就不进去打扰陛下安寝了。”
无霜不想与他纠缠,正要打算离开。柳随舟却在此时叫住了她:“公主且慢,随舟有事想向公主请教。”
无霜只得收回步子:“父皇这里,恐怕我脱不开身。”
哪知身边的大太监陈鹤却笑眯眯地开口了:“想必公主照顾皇上也累了,不如就随柳大人去走走。皇上这里自有老奴照应着,公主大可放心。”
话已至此,无霜真是不去也得去。
两人在宫里一路慢悠悠地闲逛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直到有意无意走到一处偏僻宫苑,柳随舟突然道:“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
无霜闻声抬头,“听风殿”三个字映入眼帘。她眼中情绪流动叫人看不分明。
只见她用力一把推开斑驳腐朽的大门,院中杂草丛生,她穿梭其间,满院繁花青树扑面而来。柳随舟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一片破败宫苑,到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底下。
无霜干脆席地而坐,柳随舟脚步轻移也坐到了她身旁。
“我记得,我们正式相见就是在这里。”柳随舟轻轻开口。
那时柳随舟十二岁,还是个不得宠的庶子,彼时他的嫡兄是太子伴读,时常捉弄取笑他。那是他第一次进宫,就被兄长骗到了一个偏僻地方。
天家规矩森严,他心中惶恐,生怕不小心失了分寸就丢了性命。于是他便跟着记忆一路寻找归路,谁知天色渐暗,他更失了方向,心中焦急不已。
便是在这时,他见到了宫女装扮的冷无霜。
他这一路便是几个零星宫人也未曾遇见,眼下乍一见到冷无霜,他心中欢喜难耐,急急忙忙跑到冷无霜面前打听出路。
哪知他这样冒失的举动只引来冷无霜充满打量和警惕的目光。
柳随舟这才惊觉自己的唐突,赶忙向她道歉。
冷无霜的戒备渐渐褪去,这才给他指了路。想了想,又认命似的的叹了口气:“算了,这冷宫偏僻,眼下天也黑了,还是我带你出去吧。”
柳随舟这才知道自己竟身处冷宫,他对眼前这少女的身份也不由好奇起来:“姑娘……是在这冷宫当值吗?天黑了,自己一个人可得小心才是。”
冷无霜提着灯笼走在他前面,所以他并没有看见少女那双眼里的冷漠。
他只听到她说:“我不是宫人。”
冷宫之中不是宫人……那就只能是皇族了?
他想起曾经偶然听到的议论,试探问道:“那……慎贵妃是你的……”
少女突然转身,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相撞:“她是我的母亲。”
“到了。”
柳随舟抬头,正看见矗立在夜色中灯火辉辉的宫殿。他心中一喜,正要道谢时却发现少女已提着灯笼走远了。
“下月我要去一趟江南,你的婚期恐怕我是赶不回来了。”冷无霜的声音将柳随舟的思绪拉回现实,只见他目光游离,仿佛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一场交易,太子、合阳、丞相府,我们都只是一颗棋子。”他嘴角似有嘲意:“上元夜的事,你不要怪我。”
冷无霜站起身,云淡风轻地拍了拍自己衣袍上沾染的尘土:“身在局中,本就是万般不得已。况且,你不过也是受人之命,有何可怪的。”
“可当时你差点就没了命。”柳随舟愧疚更甚。
倒是冷无霜对那夜的危机浑不在意:“我是个女子不是更好吗?至少,皇位不会传给一个女人。”她自嘲般笑笑:“更何况,富贵险中求。”
“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保重。”
冷无霜离开之后,柳随舟一个人又在树下坐了许久,等天光暗淡,他才起身。
“无霜……天下为局,此间人皆是棋子。”
听风殿中只余他悠长的叹息。
柳随舟与合阳公主的婚礼办得很是热闹,红妆花嫁,街上送亲的长龙连绵,新郎高坐马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客气的招呼着周围喧嚣众人。
堂中高朋满座,就连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也罕见地出现在了婚礼上。而太子与大皇子虽然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婚礼上见了倒也礼数周全,面上也相处得也算和乐。倒是不见了那位怀姜公主,只听说似乎是染了疾,不宜出门。
朝中风云诡谲,局势变化多端。柳随舟成亲之后不过月余,朝堂上便传来皇帝病危的消息。只是眼下太子与大皇子之间势如水火,正是成败的关键时刻,谁都不敢松懈,是以皇帝那儿两人都无甚心思去关注,唯有冷无霜一如既往,每日雷打不动的在御前侍疾。
皇帝近来清醒的时候愈发少了,这天他刚醒便看到冷无霜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命人扶着起了身,落在无霜身上的目光不怒自威:“朝中出了何事?”
无霜几番纠结,到底还是说了出来。
“昨日京郊赛马,大皇兄一时来了兴致,执意挑了马参加。”
“围场中马儿正是发情期,精力充沛。大皇兄马术不佳,不慎坠马,当场就……就去了。”
皇帝陡然明白过来冷无霜话中深意,盛怒之下将案几上的奏折尽数拂到地上:“太子啊太子。你真是狼子野心!朕还好端端站在这里,你竟就如此肆无忌惮!真当朕死了吗!”
“父皇息怒。事情尚未查清,还请父皇不要轻易下定论。”无霜着急为太子分辩,却不想这样只会更引猜忌。
皇帝怒气未消,但语气逐渐平静下来。
“怀姜,你出去吧。”
虽略感诧异,她却不得不依言退了出去。
东宫之中,太子也是同样的怒不可遏。
在柳随舟面前,他可以毫不掩饰自己的脾气:“这个节骨眼儿上,老大突然就没了,父皇一定会觉得是我动的手。”
“上元夜的事,父皇就对我起了疑心,眼下又来了这么一出,恐怕我就算是死在父皇面前他也不会相信我是清白的了。”
柳随舟将被太子丢在地上的秘奏一一捡起放好,举止行动间依旧沉稳有度。
“皇上那儿有怀姜公主,一旦出了什么事,也会及时通知。只皇上如今病气深重,太医那儿来了信,恐怕……当务之急,有些事还是早作打算才好。”
听了柳随舟的话,太子倒是冷静了下来。
“当年那场争斗分明只剩下我一个皇子。可是父皇疑心重,非但不肯立召日后传位于我,反而一拖再拖,频临后宫,妄想内宫中有人能为他再生一个皇子。”思及往事,太子冷哼一声:“幸好随舟你告诉我冷宫中还有个公主存世。让她扮作皇子佯装与我抗衡。这些年,怀姜倒是为我出了不少力。”
“太子谬赞,随舟愧不敢当。”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随舟啊,宏图霸业在此一举。”
“为太子赴汤蹈火,随舟在所不辞。”他低下头,状似谦虚,心里却五味杂陈。
商量完公事,柳随舟离开太子府时已是月上中天,他弃了马车和随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长街上漫步。街上冷冷清清,许多回忆就这样纷至沓来。
自从冷宫初见,柳随舟就一直对那个自称是公主的人念念不忘。后来他也成了太子陪读,虽担了个陪读之名,但也只不过是个逗太子和一众皇子发笑出气的玩物。对他而言,成为太子陪读唯一的好处就是有了更多机会入宫。
他第二次见到冷无霜,就是在听风殿那棵树下。
听风殿门庭冷落,素来人迹罕至,冷无霜没想过会有人特意来这里。也正是因为这样,柳随舟才能看到冷无霜那没来得及收回的眼泪。长风吹动少女衣衫蹁跹,只见她目光悲戚,满脸清泪,让人看了就觉得楚楚可怜。
他心头一颤,不由自主的走上前去。
“你为什么哭?”他这问题问的莽撞,没想到冷无霜倒是正经回答了他。
“今日是我兄长忌日。”她伸出手,抚上眼前苍老的树身:“我的兄长,他就长眠在这棵树下。”
有名有姓的冷宫妃子去世尚能得到一场敷衍的埋葬,而生在冷宫,长在冷宫的无名无姓的皇子去世,只能化为一抔尘灰被宠爱的妹妹埋在树下。
冷随舟也是个不受宠的孩子,此刻他对她的遭遇竟有些感同身受,忍不住将自己的往事也说了出来。
“我叫柳随舟,是丞相少子。虽然出身相府,但母亲身份卑微,从小我就被府中夫人接过去教养着。”
“夫人在父亲面前总是滴水不漏,父亲也觉得她对我们这些庶生子一视同仁,很是贤惠。”
“但……我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玩意儿罢了。同街边无家可归的小猫小狗也没多大区别。”
只听得无霜一声冷笑:“高门贵族之中不受宠的孩子的悲欢于旁观者而言不过一个笑话,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能不受人欺辱。”
柳随舟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一时间万千话语堵在胸口,终究没能出声。
大皇子去后,皇帝急召了四位朝中元老入殿。
无霜被皇帝“请”出了殿,一出殿门就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大太监陈鹤,她赶忙从背后叫住他:“公公且慢。”
陈鹤面有急色,却碍于身份不得不应:“公主有何吩咐?”
无霜笑道:“最近无霜偶然得知一桩奇事,想说予公公听。公公见多识广,想必有不同的见解。”
陈鹤心中焦急,面上却不显不露:“公主说笑了。眼下老奴还有要事在身,公主的故事可否容老奴下次再听?”
“父皇病况难愈,今日急召大臣无非是要立遗诏。公公这么急,是打算去给太子殿下通风报信吗?莫不是为太子殿下做事做久了,忘了如今这天下的主人是谁?”冷无霜收敛了笑容,把一些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
只见她周身露出星星寒意:“本宫这个故事,与公公家乡一位陈姓人氏有关。公公真的不打算听一下吗?”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陈鹤惊疑交加,到底是软了口气:“老奴洗耳恭听。”
无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将故事缓缓道出:“公公老家禹城有个地痞流氓,是家中独子。平日里行事无方,时常做些强抢妇女之事。可就这样一个看似毫无背景的人,却连知府也不敢动他。”
“公公可知这是为何?”
陈鹤一听这个故事就知道她说的地痞正是老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儿。当年老家受灾,为了活命他被父母卖入皇宫。家中就留了一个大哥。多年后,他在宫中有了些权势,哪知大哥竟带着年迈的父母找了来。他们来找他,就是为了求他救救家中唯一的香火。
他侄儿犯了事,秋后就要问斩。面对老父老母的眼泪,他实在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太子便是在这时找上他的。当年,由太子出面为他解决了家中的事,从此后,他便也算是太子的人了。
陈鹤心中惶惶,有种秘密被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的不安。
冷无霜看到他这副神情,一只手颇有深意的拍了拍他的肩。
“那是因为,他时常叫嚣家中有位长辈在宫中当大官。先前有人不信邪,抓过他一次,原本不久就要处斩的,可有人送了封信进去,他便又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冷无霜目光如剑,陈鹤心中那点秘密在这样的注视中简直无处遁形。
“只要公主能放小侄一马,今天的事,老奴定不会胡言乱语。”那一瞬间,惯会见风使舵溜须拍马的大太监像是苍老了数十岁,在冷无霜面前失了所有可以倚仗的资本和威风。
“公公无需害怕,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无霜是不会对您和您的侄儿怎么样的。毕竟,您的侄儿现在在我府上,也算是座上宾呢。”
陈鹤猛然抬头,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一向温和良善的公主竟然会生了如此计谋。
“老奴谨遵公主教导。”
五月初三,是冷无霜的生辰。
这日她在宫中侍疾,忙得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宫门落锁之后,她才慢悠悠回了自己的府邸。
门口是等候许久的柳随舟。
彼时他一身青衣,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将暮的天光之中,一眼看过去冷清而孤独。
“随舟?”冷无霜不确定的唤了一声,柳随舟闻声回首。
“你回来了。”他声音轻飘飘的,一出口就被风吹散,散落尘埃之中。
“今天是你生辰。”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是一个竹海深处的小木屋,屋外潺潺流水,曲径通幽。此刻星光点点,月光落在冷无霜的脸庞上,将她衬得有如天人下凡,可望而不可及。
柳随舟掩饰似的轻咳一声:“今年生辰,你有什么愿望?”
柳随舟曾向她许诺,只要是她的愿望,他都会帮她实现。
冷无霜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看着脚下的一簇野花。
她问:“我脚下如今是什么?”
柳随舟不明所以:“是繁花。”
“你错了。”冷无霜抬起头来看着他:“我脚下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
柳随舟一诧,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笑容:“也许有一天,万丈深渊也会变成繁花铺就的锦绣大道呢。”
她就这样注视着他的眼睛,执着而认真:“会有那么一天吗?”
“会的。”
就在这一刻,他看到她那双仿佛什么也没装着的眼睛,突然很想要一个答案。
他是这样想的,也这样问了——今日退缩,怕是再也没机会求一个回答。
“在你心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他方觉胆怯,他真是太害怕了,害怕她会说出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冷无霜愣了愣,又很快如常:“聪明、冷静。是绝佳的……”
她话还没说完,柳随舟就急切地打断她:“你知道我不是想听这些。”
他的手覆上冷无霜的眼睛,也是在此时,冷无霜方觉察到他手上传来的微微颤意。
“在你的眼睛里,有我吗?”柳随舟问,卑微至极。
他纵横捭阖,无往不利,从未有过失算的时候。可是面对她,他心中总是会生出畏惧。畏惧在面前这个人眼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畏惧这个人……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过。所以他哪怕拼尽一切,哪怕用自己的性命,也要固执的在这个人的眼里留一片……不,一点点自己的影子。
“有。”
那语气很淡,并不多么斩钉截铁,可却足以让柳随舟欣喜。他与冷无霜相携多年,知道她不会诓骗自己。
足矣,足矣。
今夜求得此答案,他一生无憾了。
这小小的失态过后,柳随舟方才想到正事。
“你从前说,想做一个平凡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却一生陷于尔虞我诈,不得挣脱。
冷无霜别过头去:“我不记得了。”
柳随舟笑笑,并不计较她的口是心非:“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他执起她的手:“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柳随舟永远是诚挚的,面对他时冷无霜始终做不到像在朝堂那样如鱼得水,永远说最利于自己的话。
她在他面前,永远无法说谎:“喜欢。”
“喜欢就好。”柳随舟目光温和的扫过这里的一草一木:“我也很喜欢。”
这个地方,是他按照冷无霜的喜好自己一个人一点点搭建、装饰起来的。这世上除了他们两人,再不会有人知晓。
“你当年问我,我有什么生辰愿望。”柳随舟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我说,无霜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今夜,他似要看到冷无霜的心里去:“无霜,你就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冷无霜捏紧了他的手,像是要在这漂泊的一生中紧紧抓住这唯一的依靠。从前的她从不许自己软弱,可这次不同。她告诉自己,今夜就放纵这一次吧,一生一次。
柳随舟感受到了冷无霜的不同寻常,短暂的怔愣之后,他坚定地、不容置疑地吻上了冷无霜的唇。
他说:“无霜,我就要实现自己的愿望了,你当为我高兴。”
半月前,皇帝以“皇后忌日将至,命东宫抄经一月”的由头变相地将太子软禁于东宫。太子只能将大部分事都交给了柳随舟处理,是以他的一切消息都来自这位陪他杀出一条血路的谋臣。而柳随舟,不但向他隐瞒了皇帝已经立遗诏的事,还断绝了他与外间的一切消息。
天元三十六年五月初四,太子党江南知府胡放贪污一事被当地百姓联名告发。皇帝震怒,召柳随舟入殿。
金殿之上,龙威之下,柳随舟“迫不得已”将太子这些年暗地里的所作所为一一禀明。桩桩件件腤臜事,条条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令人辩无可辩。然,柳随舟自问愧对太子,于金殿上撞柱而亡。他这一死,太子更是有口难言。
太子所为足以被处死,然而他已是皇帝膝下唯一的皇子,是这万里江山唯一可以托付的人。皇帝在杀与不杀的思量中来来回回郁结良久,就在他打算放过太子的时候,民间却传来了一句预言“夜来天明”。
这句预言,说的正是太子冷玉夜。
太子因此被下令诛杀。
皇帝已做了从宗室中挑选旁支登位的打算,然而未及他行动,便因急病卧床不起,他的一切事宜都被冷无霜接管。
冷无霜日日奉了汤药候于床前,皇帝糊涂的时候会向她讲起从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的一些事。
在他的故事里,有一位饱受宠爱的至欢公主。
说起她时,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总会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至欢是先帝最疼爱的公主,我同她年岁相仿,从小一起长大。”
“至欢就像是生了一副玲珑心肠,谁的心思她都能看透。尤其是父皇的想法,她总是能一猜一个准。”
“也因此,父皇总是格外喜欢她。”
喜欢到甚至想把皇位传给她。
等他用过汤药,冷无霜这才开口:“父皇,那后来呢?”
后来?
殿中炉香袅袅升起,满殿檀香扑鼻。光阴在这屋子里仿佛停止了流动,皇帝许久没有回答,而是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无霜,朕从前冷落了你,让你在冷宫中长大是朕的失职。你,会不会怪朕?”
“儿臣不敢。”
看到她这分明伤心却要强作无谓的模样,教皇帝想起了曾经的慎贵妃。
他真是欠她良多。
“无霜啊,你要是个男儿该多好。”皇帝不明意义地感慨了一句,倒让无霜吃了一惊。
“儿臣惶恐。”
皇帝就这样一天天衰弱下去,无霜也一天天精心照料着。直到有一日,她带来了一个女人。
“儿臣为父皇寻来了一位故人。”她背光而立,身上藏了几分已经遮掩不住的锐气。与当初那个初出冷宫畏手畏脚的怀姜判若两人。
“父皇的那个故事,儿臣找到了一个答案。”
顺着她的眼神望去,皇帝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那个妇人。一见到这个人,他便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至欢,你不是死了吗?”
被唤作至欢的女人缓缓上前,最后坐到了他床边,轻轻叫了一句:“皇兄。”
她虽是在笑,目光却很冷:“当年,皇兄动手血洗皇宫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我们还有见面的这天?”
“可是妹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本是先帝视若珍宝的女儿,为了皇位,她的兄弟们不择手段。父皇也乐得他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只有这样,他才能选出一个最聪明、最合适的继承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做皇帝呢?
父皇命不久矣之时,她掌握了整个宫闱,借父皇之名,除掉了她那些草包兄弟,唯独有一个人从她的罗网中跑掉了。偏僻是这个跑掉的人,夺走了她唾手可得的皇位,还害得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变成了一个只能在后宫隐姓埋名的下贱嬷嬷。
“金嬷嬷。”冷无霜走上前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至欢会意,从盆中拿出沾湿的脸帕,又将手中的湿帕一把捂上皇帝的脸。
皇帝不甘的扭动着,试图躲避即将到来的死亡。
“怀姜!你只是这个女人的一颗棋子!你不要受她蛊惑……你不要……”然而他的声音还是逐渐小了下去。
眼见榻上的人没了生息,无霜掏出袖中小刀,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刀捅进金嬷嬷的胸口。
她出口的话打破了至欢关于以后摄政的所有幻想:“从小你就教我兵法,叫我为母兄复仇。”
“你以为我当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
“兵法有言,斩草除根。姑姑,我会以你为诫,绝不会功败垂成。”
金嬷嬷不甘地闭上了眼睛,而冷无霜则拔出刀,而后十分从容的点燃了两侧的帷幔,在满殿火光中,她佯作惊慌的跌跌撞撞冲出殿门。
“父皇……父皇被刺客……”
“刺客说,她是前朝至欢公主。”
“我没来得及救他。”
任谁也无法去责怪这个满脸是泪的可怜女子。
因大殿被焚,殿中所藏遗诏也一并化为飞灰,力排众议之后,冷无霜如愿坐上了皇位,成了有史以来第一个女皇帝。
她二十岁生辰那天,众臣齐贺,万般热闹。可她看到满殿虚伪的奉承笑脸只感到无边孤独。
当年,母妃受宠。皇后十分尊重的一个术士在皇帝面前预言“皇气出东方”。那时东方只有一个怀着身孕的慎贵妃。且皇帝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他惧怕那句虚无的预言,惧怕他未出世的孩子会夺了他的皇位。于是干脆将待产的贵妃丢去冷宫,任她自生自灭。而他也不会沾上一个听信谗言,杀妻灭子的恶名。只令他没想到的是一向柔弱的贵妃竟然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并在冷宫寂寂岁月里将他们养到了五岁。
曾经,皇后用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将母妃打入冷宫,而她后来不过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教她的太子儿子也尝尝被污蔑至死的滋味。
五岁时,她第一个生辰愿望是希望母亲能快快好起来。可母妃还是丢下她和兄长撒手人寰。
七岁时,她希望兄长能一直陪着她。但他死在冬日的一场风寒中。
十二岁时,她对那个叫柳随舟的少年说,我要随舟永远忠心于我,永远做我的谋臣。
三年后,丞相少子柳随舟于科举中以治国天下论被皇帝看中,登金台考校。皇帝只说,丞相得了个好儿子。从那以后,柳随舟的少相之名流传开来。而暗地里,他则成了太子最得力的心腹。柳随舟成名一年后,在他的建议下,太子安排了人在合适的时机把身处冷宫的冷无霜放了出来。
至十九岁时,她说她要登至高位,他便用他的命去实现了。
从前至欢说她是天生的皇帝,玩弄权术、笼络人心无人可及。她做怀江王的时候,借太子与皇帝的势招揽了不少臣子,这些人,成了日后她登基的重要筹码。她想,也许至欢说对了。她天生注定是要当皇帝的,也因此,天生就会是孤家寡人。
登基之后,她时常会想起那个人。他们同病相怜,都是不被重视的可怜虫。在过往满是风霜的路途上,一路相携扶持。她要做皇帝,他便竭尽全力去成全她。
“柳随舟。”高座之上,女帝轻声叹息:“老天爷从不把我的愿望放在心上,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这样义无反顾的实现它。”
“或许你们都说的没错,我不过是颗棋子。从前,是至欢用来复仇的棋子,后来,是太子登位的棋子。”
可我,偏就要做那下棋的人。
暖风拂过,竹海小木屋旁那座坟茔上开出的小花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