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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槐街胡同取名自胡同入口以及槐街正中央的那棵老槐树,已屹立在此前百年,树大根粗,枝繁叶茂,春日槐花盛开时,是真正的飘香十里。

      然槐树聚阴,这片儿的老人都说在他们祖宗时期这里是条鬼街,整条街几乎都是深宅大院,而奇怪的是宅子里并无人居住,皆是空宅。偶有不知情的外地人在此歇脚,等到了晚上看到的却是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景象,街上灯火阑珊热闹非凡,像是过年时逛花灯会。

      直到明清时期一批人逃难至此,这片空巷才有了人气,也才知那些鬼怪之说大都是以讹传讹。只是仍然有不少人觉得晦气,小住了几年便搬离了此地,留下的人中也只有几户人家一直守着这白来的大宅子世代传承到如今。

      而槐街胡同17号也就是喻琼露拜师学艺的四合院,是早年间整片槐街最大最气派的,四合院的主人是一个老爷爷,长得有些凶,实则性情最为温和。

      喻汐言记得那时四合院里除了喻琼露还有一个韩姓的哥哥,是老爷爷的亲孙子,最爱捉弄人,喻汐言小时候没少被这里的鬼故事吓哭,都是拜他所赐。

      他站在槐街胡同17号的门前回忆了很久的往事,久到大好的太阳都被乌云遮住,十分阴沉,大概率是要下一场暴雨的,可他却没有勇气敲门借一把伞。

      “哎呦,真是要死啦这个天气,出门时候还那么晒的,现在就阴天了哇,我的肩膀又要痛了!”

      就在喻汐言还在望着大门发呆的时候,一个讲话带着上海口音的中年女人挎着菜篮子嘴巴里念念叨叨的向着四合院的方向走来。她看到喻汐言,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小伙子,你找哪位哇?”

      “我……我……”喻汐言想放弃了,正想着找什么借口逃走,这时天空响起一声巨大的雷声,吓得中年女人“哎呦”了好几声,赶紧开了门锁,进去后朝喻汐言招招手:“小伙子,要下大雨了哇,你进来躲躲雨嘛。”

      喻汐言愣了一下,中年女人突然的邀请让他有些不知所措,硬着头皮道:“谢……谢谢。”

      他迈开脚步,上了台阶,跨过了四合院的门槛,看着他熟悉的一砖一瓦,时隔多年,他终于回到了这里,他的哥哥还会在吗?

      中年女人在前面为他带路,边走边说个不停,都走到内院了才想起来介绍自己:“叫我芳姐就好了哇。”

      喻汐言点点头,他在的时候芳姐还没来,那时候这偌大的四合院只有韩老爷子和喻琼露住着,逢年过节才找些人来打扫一下,平时都是他们亲力亲为的。他猜应该是这几年韩老爷子年纪大了,家里人又都在别处不方便回来才找了芳姐来照顾他。

      芳姐带着他来到正房门前,重重叩了几下门,屋内有收音机放京剧的声音却无人回应叩门。她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几句上海话,喻汐言听出了大概意思,应该是在猜韩老爷子是睡着了还是听戏听迷瞪了。
      而后她没再叩门,直接打开了房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芳姐大叫一声:“啊呀!”喻汐言本来在环顾四周回忆着这里和儿时有什么不同,被她这么一叫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看了看屋里,问道:“怎么了?”

      芳姐进了屋拿起桌子上的收音机关掉了:“这个韩老爷子哇,出去下棋又不记得关收音机了哇!每回都这个样子哇,没电了伊又要发脾气!”

      芳姐叽叽呱呱说着,喻汐言只能无奈笑笑,心道幸好没真的出什么事情。

      又是一声巨大的雷声,待余音过后,隐隐的,喻汐言听到东边传来有人唱戏的声音,静静竖耳听了一会儿,身子一僵,心脏不禁加快了跳动的频率。他压了压自己紧张到快要乱掉的呼吸,问芳姐:“芳姐,我听到那边有人在唱戏,我能,我能去看看吗?”

      芳姐好像恍然想起了什么,又大叫一声:“啊呦!我怎么把喻小少爷忘记了哇!小伙子你跟我来。”

      随着他们向月门的靠近,唱戏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喻汐言感觉到他的手,不,他的全身都在发抖,因为缺氧而导致他只能用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在迈入月门的那一刻,他闭上了眼睛。

      院里的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戏中,用好听的声音唱着,喻汐言虽从小受着哥哥的熏陶,却是不懂戏的,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词于他来说大概就像是程风读语文书的时候。

      可是此刻,他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听觉上,竟也听出了个大概。

      “人生在世如春梦,”

      戏中的一句词能唱好久,喻汐言此刻却希望他能唱得再慢些,因为他感觉到那声音在慢慢向他靠近。

      “奴且开怀饮数盅……”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入戏,那后半句唱得竟有些哽咽。喻汐言感觉自己的脸上被水袖轻轻拂过,而后他听到了用戏腔喊的久违的一声:“弟弟!”

      天空中落下一滴雨水滴到他的脸上,他再也忍不住,睁开眼就扑到了喻琼露的身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哥!”

      雨忽然的就大了,将他们浇了个透彻,两个人却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丝毫没顾得上躲雨。

      芳姐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只将菜篮子挡在他们头上着急道:“啊呦!有什么话到廊下讲好伐!淋雨要生病的啦!”

      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后,他们一人裹了一床被子在床上喝芳姐煮的可乐姜汤,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看着对方傻乐。

      喻琼露脸上的妆已经洗掉了,但鬓边还别着一枝花,白色的小花在枝条上簇拥着,旁枝上还有许许多多未开的米粒大小的花苞,从远处看倒是真像一支落了雪的步摇。

      这花喻汐言没见过,但他刚刚瞧见喻琼露的院子里也种了几株,便好奇地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枝条摇晃了两下,落了几朵花苞下来。他像小时候一样,干了坏事儿也不藏,还伸到喻琼露眼前给他看,问他:“哥哥,这是什么花?”

      喻琼露从鬓边将花取下,拈在指间转了转,反问他:“你看到它想到了什么?”

      喻汐言脱口而出:“爆米花!大米爆的!”

      眼看着喻琼露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他张嘴想说什么,又无话可说,只能低头看看手里的花又看看喻汐言,然后突然捂着嘴狂笑起来:“小汐你这几年怎么把自己养傻了呢?”

      喻汐言又看了眼那枝花,看着喻琼露微微皱眉:“不像吗?”

      喻琼露:“……”

      喻琼露的表情让喻汐言也自我怀疑了,他抿了抿嘴不敢讲话了,心想,肯定是近墨者黑,被程风给带傻了。

      喻琼露笑够了,清了两声嗓子道:“像倒是也能像,那难不成你管它叫大米花不成?是珍珠花啦!你看,一颗一颗的小珍珠刚从海里捞出来的啦。”他说着还晃了晃手里的花,又掉下几颗小珍珠来。

      他的声音温柔又动听,像在讲故事,被水淋湿后他身上的香味儿更加明显。喻汐言眼睛不眨地看着他听他讲话,小时候他最喜欢晚上抱着哥哥闻着他身上的香味儿听他讲话,讲什么都好,只要哥哥不离开他。
      可他没想到这一别就是十几年的光阴,没有了哥哥,可他却遇见了程风,在程风的保护与陪伴下他也还是开开心心地长大了。

      “怎么不种茉莉了?”这花虽漂亮,但他还是想念那一院子的茉莉,甚至不用风吹整个夏天就能沉醉在那沁人的清香中。

      “种呀,都养在院子里没瞧见?马上就要开啦。这花啊是个强横的非要种到院儿里头的。”喻琼露说着眉头竟微微有些皱起,美人皱眉,看来这人让他十分头疼,喻汐言好奇问道:“是……”

      “哥哥!”

      喻汐言的“谁”字还没问出口,就被外面的一声大嗓门儿给吼住了,虽说这感觉竟有些熟悉,但他还是更想知道到底是谁还会把喻琼露喊作哥哥。难不成今天喻琼露真正要演的戏是《真假美猴王之谁是我的好弟弟》?

      喻琼露却鼓了鼓嘴巴,道:“喏,强横的来了。”

      双扇门被推开,从门后走进一个身着白西装的男人,这架势,这打扮,不是逃婚就是来抢亲。

      “哥哥!”那男人在屋里张望着又喊了一声,瞧见人在床上,便笑盈盈走来,“哥哥怎么捂得这样严实?呦,头发还湿着,怕不是淋了雨!我去让芳姐煮姜汤!芳姐!芳姐!”

      这人上来一串话连珠炮似的,让人想插嘴都没地方插。喻汐言看着喻琼露好像也懒得搭理他,便出声制止道:“我们喝过姜汤了!”主要是他怕那人再喊下去他会聋了。

      话刚说完,他却感觉喻琼露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懂了,喻琼露刚刚不出声就是想让这人赶紧滚蛋。

      那人闻言果然就回来了,而且好像刚刚压根儿没看到喻汐言一样,故作惊讶道:“呀,哥哥,这是哪位啊?怎么坐在哥哥的床上?”

      如果喻汐言没听错的话,这人言语里带着些不快的意味,好像他坐了喻琼露的床是霸占了他的东西一样。

      喻琼露不想跟他说屁话,把被子往床上一扔就要拉着喻汐言走,走前还掸了掸床铺,然后冲那人做了个“请”的手势:“韩大少爷,您的床您坐,我们住南屋去。”

      这人姓韩?那喻汐言就知道了,这位肯定就是韩老爷子的亲孙子,叫韩秋骨。所以其实说是霸占了他的东西倒也没错,这先前确实是他的屋子,只不过喻琼露来了之后韩老爷子就把他赶到正院的厢房去住了,说是东边日头好,方便喻琼露早起晨练。

      不过他不乐意住正院的大厢房,非要跑去东跨院收拾了间小厢房住,日日在喻琼露眼皮子底下晃来晃去。每回喻汐言一来找喻琼露玩儿,他还摆少爷谱,管天管地。

      有一次喻汐言架了梯子去摘银杏树的果子,韩秋骨瞧见了当场一句吼得他直接从梯子上摔了个屁股墩儿下来,养了好久才养好,从此就记恨上这人了。

      见他们真的要走,韩秋骨大概良心发现,将他们拦在门口,还怕喻琼露穿一件单薄的衬衫着凉,将自己的西装脱下来给他披上,道:“哥哥你住你住,我住南屋,那北屋也空着,就先给这位……这位……”

      “喻汐言。”他自报家门。

      “哦,给这位喻先……什么?你是喻汐言?”真稀罕,劳烦他韩大少爷还能记得他,不过既然想起是熟人了,这下总不至于再对他态度不好了吧。

      谁知,韩秋骨却抱臂靠着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阴阳怪气道:“呦,喻先生啊,稀客啊!不是在外边儿傍上了大明星还有有钱的爹妈吗?怎么肯赏脸回来瞧瞧我们家这一方小院儿了?我们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说消失就消失,您在外边儿锦衣玉食的,倒是消磨得我们家这位吃不下睡不着的,白白病了几个月,这身子骨现在还弱不禁风呢。”

      韩秋骨的话虽难听,但喻汐言愿意受着,是他突然就断了消息,即便回来了也没第一时间来找哥哥。可他也并非自愿离开,离开时也只有八岁,孤身一人被送往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除了程风谁能懂他的委屈。

      喻琼露把韩秋骨往门外一推,道:“那既然韩少爷说这是我屋了,那下回进来记得敲门,还有,我们兄弟俩的事儿不用你来打抱不平。”

      说完,把门一关,将韩秋骨挡在了门外。韩秋骨立马变了脸,在门口好言好语认错并央求喻琼露给他开门,喻琼露像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搭理。
      倒真像老夫老妻闹别扭,妻子把枕头被子往屋外一扔让丈夫睡沙发……

      韩秋骨在外面闹腾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了,喻琼露这才摸摸喻汐言的头顶安慰道:“别听他胡说八道,哥哥知道你有难处,从来没怪过你,你能回来我真的非常开心。”

      经喻琼露这么一说,喻汐言的委屈不自觉加深了,眼睛湿漉漉的,虚咬着下唇,垂着脑袋,像个刚被遗弃的小孩,可怜极了。许久,他问道:“那哥哥有想过来找我吗?”

      “我……”喻琼露也难受了,他垂眸用食指轻轻抹了抹眼角,道,“我偷偷去看过你,在你的宿舍楼下,看见你背着画板,脸都溅上颜料了。我开了间花店,一直都想找你帮我设计牌匾呢。”

      喻汐言问:“那哥哥为什么要偷偷的?为什么不来找我?”

      喻琼露看着他垂下了眼眸,睫毛颤动,看样子美人又要落泪了,连声音都有些哽咽:“我怕你不记得我了。”

      终于,两个人都忍不住抱着哭了起来,他们明明连担心都这么心有灵犀却没有勇气走到对方面前光明正大问候一句。

      韩秋骨就坐在门外的台阶上揪他亲手种下的珍珠花,听见屋里有哭声,哪儿还顾得上礼节,再次用力一推门闯了进去,却瞧见两个美人儿抱在一起梨花带雨的场面。

      或许是他这人天生看脸,又或许是其实也并没有真的生喻汐言的气,他什么也没说又悄悄退了出去帮他们把门带上了,留给这对苦命美人一个谈心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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