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痣》凡京

6、第 6 章

　　程风家离公司不远，他们两个小孩儿玩着闹着走回去顶多也就二十分钟。

　　不过，在他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有一条美食街，他们下课的时间正好是山城夜生活刚开始没多久，街上有好多穿着布偶衣服的人端着免费品尝的食品。程风拉着喻汐言吃了一路，遇到实在特别好吃的也会带着排队买。

　　喻汐言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烤苕皮就爱上了，他一开始还以为是煎饼果子，不想吃，被程风送到嘴边了才勉为其难咬了一小口，然后他眼睛biu的一下就亮了，舔舔嘴唇回味着这是什么人间美味。

　　程风去买熨斗糕的时候他就站在路边捧着盒子认真吃着，各种新奇的方言叫卖声充斥在他耳边。对岸的烧烤摊冒着热气，火锅店飘出来的香气让他不由得使劲吸了吸鼻子，老人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扇着蒲扇发呆，几个小孩子在一棵巨大的金丝楠树下玩儿泥巴。

　　整个山城到了这个时刻好像进入了一种人人悠闲的状态中，所有人吃着喝着闹着笑着，喻汐言竟再没觉得山城是闷热的、令他恐惧的。

　　这是一座有生活的城市。喻汐言心想。每个人都在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而他也要找到属于他的生活。

　　“嘿，别愣着了，咱们边走边吃吧。啊——嚏！”程风扶着喻汐言的肩膀打了个喷嚏，然后递给他一杯绿豆沙，“快，不得行，这里辣椒味太浓了，我——啊——嚏！我过敏！”

　　喻汐言第一次见到对辣椒过敏的，而且还是个山城人，他吃下最后一口烤苕皮问道:“那你怎么吃火锅啊？”

　　“我家都是吃番茄锅，或者他们背着我吃麻辣锅我也不晓得。”

　　“背着你吃……你好惨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不知道为什么喻汐言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得直不起腰。

　　程风看他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得停不下来，他们在热闹的街边笑了好久，路过的人也没有觉得他们奇怪，只觉得两个小男孩儿肯定是碰到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才会笑成这样。

　　“好了好了，别笑了，瓜兮兮的！”程风擦了擦他笑出来的眼泪，然后从袋子里拿了一块熨斗糕塞到喻汐言嘴里，“你尝尝，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喻汐言在嘴里嚼着，说实话，这东西像糍粑，但是有点儿粘牙，咽了半天他才咽下去，实在是有点儿太干了。他捅开手上的绿豆沙喝了一口，冰冰凉凉还甜滋滋的，绿豆味儿也很浓很香，不禁发出了一声大叔喝啤酒一样的喟叹。

　　“你们这里也太多好吃的了吧！”喻汐言揉了揉有些鼓起来的肚子。

　　“那是！我跟你讲哈，你在这里住个三天你肯定就不想回家了！回家也得想再来！”程风拍了拍喻汐言的肩膀。

　　喻汐言面儿上冲他笑了笑，心里想着就算这里再好他也不可能把这里当家一样，他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程风家的小区人员管控很严，楼下的门卫反反复复问了程风很多遍喻汐言是谁，然后还要他登记才能进去。

　　程风说：“叔叔，以后他就住到我家去了，下回就不要再让他登记了。”

　　保安又抬头看了看喻汐言，大概是想记住他的脸，说：“记到喽。”

　　喻汐言跟着程风走进电梯才小声问他：“你爸爸妈妈会同意我在你家住吗？”

　　程风说：“莫担心，我妈肯定好喜欢你，至于我老汉儿，莫管他，一个月都见不到他两分钟，他管不到家里事。”

　　电梯打开门之后直接就是程风家的玄关，喻汐言还没从这神奇的事中反应过来，鼻子就比大脑先工作了。他站在门口就闻到了屋里一股香浓的麻辣火锅的味道，然后紧接着就是程风一个惊天大喷嚏的声音。

　　“好哇，哩们果然背到我吃起！”程风死死捂住鼻子闷声说道。

　　“你要吃就一起来吃嘛，我给你拿筷子去。”程风的姐姐夹起一块肉冲他晃一晃，然后看到了他旁边的喻汐言，问道，“呦，啷个晚你咋个还带同学回家嘞？”

　　“吃个锤子！程猩猩！哩就故意耍我迈？”程风说。

　　“程龙龙，哩喊辣个猩猩？！哩再乱讲我喊妈把你丢出去！”

　　“就喊你！程猩猩程猩猩程猩猩！”

　　“程龙龙哩个宝批龙！！！”

　　“好喽！莫念喽！”文诗淇从厨房端着一盆新洗好的空心菜出来，一踏进客厅就听见她家俩祖宗又在互呛，“诶？这是辣个的娃？啷个楞个乖嘞！”

　　“妈，这是我送你的新儿子！”程风把喻汐言往他妈跟儿前推了过去。

　　“阿姨好。”喻汐言立马弯腰九十度给文诗淇鞠了一躬。

　　“诶你好，”文诗淇摸摸喻汐言的头，然后用手指在程风脑门敲了一下，“哩莫胡说！”

　　“勒是我公司新来的同学，他自己一个人莫得地方住，以后可以住到我们家吗？”程风也懒得再编瞎话，就如实交代了。

　　“来，幺儿，到嬢嬢，到阿姨这边坐，”文诗淇没理程风，拉着喻汐言到客厅沙发上去了，怕他听不懂山城方言还专门说了普通话，“你家里没人跟你来吗？我记得外地的孩子好像都是住公司安排的宿舍。”

　　“妈！你别让他住宿舍，他会……反正就是不能住！”程风也捂着鼻子过来坐下了。

　　“哩学校留的作业做完没得？没做完赶快上去做！勒个娃的事我问清楚了才能做决定。”文诗淇想把他烦人的儿子支开，结果不知道怎么程风今天固执得很，宁愿捂着鼻子在这儿也不愿意上去：“不得行塞，我就坐到这里不讲话。”

　　文诗淇看了眼他儿子，没再管他，又把注意力转到喻汐言这边，她伸手给喻汐言整了整遮住眼睛的碎刘海儿，看见了一颗刚刚被头发挡住的眼角痣。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这孩子实在是太漂亮了，但五官和气质并不像女孩子，是男孩子的漂亮。这样一颗痣长在眼角于他来说是锦上添花，而长在他儿子那张成天到处蹭得脏兮兮的脸上简直白瞎。

　　在程风的惊天大喷嚏的陪伴下，喻汐言把来龙去脉都和文诗淇讲清楚了，而在这时从他进门就没放下过的双肩包里响起了一阵铃声，响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喻哲汉给他带的唯一的行李里有一部手机。

　　他接了起来，是喻哲汉，问他去哪里了，来接他的叔叔在整栋楼都没找到他。而喻汐言在程风邀请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把这件事忘到奶奶家去了，他坐在那里半天不知道怎么出声解释。

　　“幺儿，是你爸爸吗？”文诗淇问道。

　　喻汐言点点头。

　　“来，手机给阿姨，阿姨来和你爸爸说吧。”

　　喻汐言把手机给了文诗淇，文诗淇拿着去屋里了，客厅里留下了他们三个小孩儿，程星瑶总算吃饱了，打了个嗝儿带着一身火锅味儿过来和他们一起坐。

　　“程猩猩你楞不楞回屋头去！一身火锅味……啊——嚏！”程风赶紧他再这里待一会儿马上就可以进医院了，但是他不能扔喻汐言一个人在这儿。

　　“就熏死你！”程星瑶故意拽着衣服往程风那边扇，“小娃，你喝水迈？”

　　喻汐言摇了摇头，说：“谢谢姐姐。”

　　程星瑶不扇了，盯着喻汐言认真看起来：“弟弟楞个乖，程龙龙，我看啊你马上就要从家里滚出去喽！我有新弟弟喽，屋头里没有哩的位置喽！”

　　“程猩猩，要滚也是哩先滚，哩比我大，等哈你上大学，我马上把哩的东西都扔出去！”

　　程风和程星瑶又拌起嘴来了，程风连鼻子都顾不上捂了，和他姐骂得吐沫横飞。喻汐言被夹在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板直，完全不敢动，但又觉得他们用方言吵架很好笑，在心里还默默学起来了。

　　文诗淇这个电话打了多久，这俩人就在外面吵了多久，喻汐言听的半懂半不懂，反正大概就是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姐弟俩谁也不让谁。文诗淇出来时候看见喻汐言乖乖巧巧坐在中间被他俩“围攻”的样子，对这个小孩儿的怜爱又平添了不少。

　　文诗淇走过去把俩人隔开，他们这才停了嘴，程风问道：“妈，他可以住我们家迈？”

　　文诗淇又没搭理他儿子，摸了摸喻汐言的头说道：“幺儿，你以后就放心住在阿姨家里，想住多久住多久，住一辈子都没关系。你爸爸说他在你的包里放了一张银行卡，他每个月会往里面打一些生活费给你用，如果缺了什么也可以和阿姨说，不想和阿姨说也可以告诉程风，让他买给你。”

　　“妈，那你报销迈？”程风问。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每个月偷着多给你一份零花钱，还有你姑婆那边，哪次去他们没给你钱？你那存钱罐一个都塞不下了，摆了一排在桌子上，当你妈我傻？”

　　“那程猩猩也有啊，你上回还给她报销去游乐园的钱！”程风不服气道。

　　“我勒个是班级活动！你们班没得怪我喽？”程星瑶冲他两手一摊。

　　“程猩猩你斗是诚心的！我跟哩讲……”

　　“好喽！现在，立刻，都给我上楼做作业去！”文诗淇用力拍了拍手，打断两人的争执，她家俩崽子只要稍微起个头就能没完没了斗下去，真是让她很头痛，也不知道喻汐言会不会被他俩影响。

　　程风小声又骂了一句就拽着书包准备上楼写作业，突然想起喻汐言，问道：“妈，幺儿住哪个房间啊？我带他去吧！”

　　文诗淇：“你莫管，我等哈告诉他，你快点儿上去，我单独和他讲两句话。”

　　程风还是有点儿不放心喻汐言，悄悄挡住嘴在他耳边问：“你没事哈？”

　　一股热气钻进喻汐言的耳朵里，痒得他不受控地抬了抬肩膀，然后摇摇头，程风这才一阵风似的跑回了房间。

　　文诗淇坐到喻汐言旁边柔声说道：“幺儿，你在阿姨家住不用觉得不好意思，你爸爸每个月也会给阿姨伙食费的，而起阿姨好喜欢你这么乖的小娃，所以你就好好在这里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他们这姐弟虽然闹，但都是好相处的，他们要是欺负你了，你就跟我打小报告，我收拾他们。”

　　那一刻，喻汐言有些难过，他觉得文诗淇很像他的小姑，都是很爱很爱小孩的妈妈，甚至对自己小孩之外的小孩也能温柔对待。她们代替他的妈妈保护他疼爱他，但他始终不是他的妈妈也不能叫她们妈妈，所以他真的很羡慕程风和白知知。

　　只是他现在更多的是庆幸，庆幸自己可以遇到这样一家人，让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用再独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