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痣》凡京

3、第 3 章

　　喻汐言跟在最后面走进豪华包厢，里面闹闹哄哄一群人，大人在沙发上坐着聊天，小孩子满地乱叫乱跑，一看见他进来就都好奇地停下来看他。

　　“乾乾来啦！快，来，让姥姥抱抱！”

　　“姥姥！”

　　喻可言叫了姥姥一声就扑过去，然后被姥姥抱到了腿上坐着，给姥姥讲各种好玩儿的事，讲话声音奶声奶气又能说会道，一看就特别会哄老人喜欢。
　　而喻汐言依然躲在喻哲汉和言诺身后，小心窥视着屋里的这些人，一动不敢动。喻哲汉想起他来，把他推到姥姥姥爷跟儿前。

　　“小汐，叫姥姥姥爷。”

　　喻汐言低着头小声喊了一声：“姥姥姥爷。”

　　姥爷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姥姥压根儿没理他，顾着逗喻可言玩儿。

　　喻哲汉让他喊完人就被什么小舅子小姨子的拉去点菜了，喻汐言自己一个人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其他的小孩子都在旁边好奇地看着他，他手上紧紧攥着衣服边儿，脸上和后背的汗直往下流，他感觉自己有一种被老师罚站走廊让楼道所有班的同学看他臊他一样的丢人感。

　　他腿肚子都在发抖，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心里一直念着“奥特曼快来救我奥特曼快来救我”。

　　“小汐，到三姨这儿来，让三姨看看你。”

　　喻汐言心里一喜，奥特曼竟然真的显灵了。

　　他走过去，三姨给他腾了个地儿让他坐在旁边，还拿了蛋黄酥给他吃，他双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就放嘴里吃起来。现在只要有事情让他做就好，不管是什么只要不要让他一个人被扔在那里被参观就好。

　　“我们小汐长得真好看，”三姨拿了张湿巾给他擦脸上的汗，“呦，还有颗泪痣呢！”

　　“不是说泪痣不好吗？我上回查资料上面写得可玄乎了，什么‘泪痣，没有哭泣的权权利’，还有什么，我想想，哦哦对，‘三生石上刻下的印记，连转世都抹不掉的痕迹’，我笑死了真的，直接说长泪痣的人都是扫把星不就完了。”

　　“姐，你查什么资料能查到这上面去？嗑你的瓜子儿吧，别在这儿胡说八道吓唬小孩儿了，”三姨又拿了一把瓜子塞她手里了，又转头哄喻汐言，“小汐别听你大姨瞎说，她就适合当那个算命的去，净胡掰了，别信她。”

　　大姨把瓜子皮吐掉，说：“不过这孩子是和乾乾不一样哈，一家生的，性格差这么多，还是放那家养成这样的？”

　　三姨无语了：“姐夫，你快管住她的嘴吧，烦死了真是的。”把姐姐打发走，她又转头接着问喻汐言：“小汐，在家住得还习惯吗？”

　　随口的一句问候差点儿把喻汐言的眼泪催出来，他极力忍住小口咬着蛋黄酥轻轻点了下头。他来到这个家庭这么多天，第一次有人关心他过得好不好的却是从未见过面的三姨。

　　而直到开席，喻汐言才知道今天是给不知道谁家的小孩儿过生日，顺带欢迎他回家，说是这么说，其实根本没人欢迎都是来看热闹的。

　　服务生推着蛋糕进来的时候把灯也关了，毫无预兆下突然被黑暗笼罩住了，喻汐言吓得抱头大哭起来。本来开开心心唱着生日歌的大人小孩都被他的举动吓呆住了，有的小孩儿也吓得跟他一起哭，登时房间里就乱成了一锅粥，一直到不知道谁先反应过来把灯重新打开，喻汐言才停下哭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直打嗝。

　　言诺觉得丢人，烦躁地撇过头去不想看他，喻哲汉也是皱着眉头安抚他：“小汐别哭了，今天笑笑弟弟过生日，你这样让他多难堪。”

　　所有人都没讲话，听着喻汐言一个人在抽噎，还有大一些的小朋友小声问爸爸妈妈他是谁他怎么了。喻汐言慢慢的让自己平复了下来，这时候总算有人出来打圆场说让笑笑许愿吹蜡烛。

　　“先等一下，”姥姥说，“诺诺，我觉得你们在做决定之前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是，我们家不需要不正常的孩子，而不只是不会说话的孩子，这样的孩子你们为什么要把他接回来？”

　　姥姥的每个字都在指向喻汐言，他听明白了，但大气不敢出，睁大眼睛咬着下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

　　“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你别跟我说。”言诺一度想直接拉着喻可言离席，但最终还是忍下来了。顶两句嘴没什么，如果她直接这么从他妈最疼的大孙子的生日会甩袖子走人了，那她这个丧心病狂的妈会做什可就不一定了。

　　“这个家你也有一半的决定权，如果你没有同意，这个孩子如今又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言诺最讨厌她妈这个拿腔拿调的样子，自以为高高在上，还不是骨子里刻着重男轻女的迂腐做派。

　　“我说了我没同意没同意没同意！你还要我说几遍？这孩子正不正常我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你要不想看见他下回就别叫他来，最好也别叫我来。”

　　“言诺！”四姨拉了一拉她的裙子小声提醒她。

　　谁料姥姥却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你们从小我就说过，我们家不欢迎不聪明不上进的孩子，这种孩子外面随便一抓都有，养谁都一样，所以我们不需要，那下次聚会，你们就不要带上……”

　　“真够好笑，不聪明不上进，你看看言嘉卿那个样子！那叫上进是吗？你早说啊！我们那么费劲儿考名牌大学进高等公司干什么？都在家吃吃喝喝打游戏等着继承公司算了呗！是这意思吗？”

　　此话说完，席上又安静了。

　　言诺有四个姐姐两个妹妹还有一个弟弟，他们家一直就重男轻女得厉害，不过还好不是贫苦人家，不会出现不让读书的情况，相反父母一直给她们设立的目标都是好好读书，要努力要刻苦。但父母对于弟弟确实百般宽容，也只对他一人上心，这点她们任何一个人都心知肚明，所以姐妹几个心里一直都压着一块石头，今天言诺把这块石头掀出来了，她们谁都不好受。

　　姥姥刚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三姨打断了：“好了！今天是给笑笑过生日，我们这些大人在这儿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笑笑，蜡烛都快没了，快吹了吧。”她的声音其实也带着明显的鼻音，只不过没人戳破，都应和着把注意力转回孩子身上。

　　这顿饭没吃多久，但却像过了一个世纪，喻汐言跟在最后面走出饭店，除了三姨给他的一个凤梨酥他根本没吃其他东西，又大哭了一场，他现在感觉肚子饿得发疼，虚弱到有人从旁边走过撞了一下他他都差点儿倒在地上。

　　那男人并没有理睬他，直径走向前面的言诺，抓着她袖子讨好道：“姐，你别生气了，我回去一定好好努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妈那个人就是那样，你别听她乱说，你下次别真的不来嘛，笑笑多喜欢你啊！”

　　言诺冷冷甩开他的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喻哲汉的公司是他一手做起来的，和你没有半分钱关系。当初管爸妈借的那笔钱我们也已经带着利息还了，你也不用想着找他们做手脚。以后这个家任何事情都和我没关系，我不会再去求你们，你们也别来恶心我。”

　　言诺说完就牵着喻可言走了，而那男人站在原地一脸仇视看着她，似乎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喻汐言觉得害怕便快步跟上了言诺，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生在一个重男轻女如此可怕的家庭里。只是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就已经让他感到窒息，可尽管如此他也没办法庆幸自己在别人的正常家庭里长大，因为那只是个骗局。

　　回去的时候车里气压也很低，都知道言诺心情不好，没人敢说话，原定要带喻汐言去逛商场的事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喻汐言小小的一个缩在车门旁，又害怕又难受，他现在胳膊痛肚子痛眼睛痛嗓子也痛，他有很多次想要跳出车窗逃走，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去哪儿都好。

　　“把他送去你妈那边吧。”言诺突然开口说道。

　　“你要不想让他待在家，我再把他送回去那家去等过两年直接送到老王那儿去。我妈那边儿太远了，而且嫙嫙和子衡也是我妈他们在带，我怕他们照顾不过来。”

　　言诺皱了皱眉不耐烦道：“那要不你就提前把他送到南方去，我不管去哪儿，反正越远越好，不要让他待在这儿，爱怎么样怎么样。”

　　喻哲汉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拍了拍言诺的肩：“好好好，我把他送到我妈那儿去，别气了。乾乾，小汐，咱们给妈妈买个大蛋糕吃好不好？”

　　喻可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有蛋糕吃高兴地应了声，而喻汐言只默默低头看着鞋尖，将他们的对话都听了去。

　　回来后，喻哲汉问他们要不要再吃点儿什么东西，喻汐言摇摇头，喻哲汉就没再管他，去给喻可言弄饭了。

　　他默默上了楼，路过娱乐房的时候心脏都跳得厉害，好像他是个在踩点儿的小偷一样。

　　他轻轻推了下门，没开，锁住了，他十分失落的垂下了头，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喻汐言跑上楼的声音，他悄悄向娱乐房的方向挪了过去，最后蹲在了娱乐房对面放着盆栽的木台旁。木台很宽，可以完全挡住他，如果喻可言只停留在娱乐房前是不会发现他的。

　　果不其然，喻可言上楼后直奔娱乐房，喻汐言瞪大眼睛盯着门上的密码锁牢牢记下了密码。等到喻哲汉喊喻可言下去吃饭的时候，喻汐言立刻走到娱乐房前输入了正确的密码，门开的一瞬间，喻汐言感觉自己心脏要从耳朵破膜而出了。

　　他快步进去从上回看到的那个箱子里拿出他的毛绒熊，满怀欣喜地抱在怀里使劲儿吸了几口，没错，是他们家洗衣液的味道。但现在他没时间多和他的宝贝熊亲热，从房间出来后轻轻关上了门，然后抱着玩具准备回他自己的房间。

　　“那是我的东西！”

　　听到喻可言的声音，喻汐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着实吓坏了，明明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还是被现场抓了包。他僵硬地转过身去，僵硬地反驳：“这……这是我的。”

　　谁知这句话却惹怒了喻可言，他冲了过去抢夺喻汐言怀里的娃娃，大声喊着：“这是我的！是我的！哇呜呜呜呜呜呜呜……”他大声哭了起来，这让喻汐言更加慌张，害怕把爸爸妈妈招惹来，他只好一边保护着自己的小熊，一边安慰他：“你还有那么多玩具可以玩儿，就把它还给我吧，你别哭啦……”说着说着他也忍不住哭起来了。

　　两个小孩儿的哭声很快把爸爸妈妈引了上来，问喻可言怎么了，喻可言哭得断断续续说喻汐言偷走了他的玩具，喻汐言说他没有偷，这就是他的。
　　言诺让喻汐言把玩具还给喻可言，他不干，喻哲汉让喻可言把玩具送给喻汐言，他也不干。

　　两个小孩的哭声几乎要把房顶吵翻过来，不久言诺就烦了，一把抢过喻汐言怀里的玩具，用力撕开，棉花飞得到处都是，不过两个小孩儿倒是被吓得不再哭了。

　　别说小孩儿，就连喻哲汉都愣住了，呆呆问她：“诺……诺诺，你这是怎么了？”

　　“解决不了就谁都别要了！反正也脏了，再买新的吧！”言诺说完，瞪了喻哲汉一眼，然后抱起来喻可言就走。

　　而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喻汐言就从一个陌生的地方送到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和他商量或是告知他，就这么孤零零一个走得更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