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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沂山同生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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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裴笑差人来话让元溪去清风阁伺候。
元溪赶到时,段素已穿戴整齐。他只抬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过去试菜。
元溪拿起筷子,按顺序的夹起每一道菜放进自己的小碗里,夹到最后一盘时手上微停,但还是毫不犹豫的放进自己的碗里。
段素收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自信的抿起唇角,问道:“你眼睛红红的,可是昨夜没睡好?”
言语间,他已在席间坐好。
“初来候府,总是要适应的。”元溪答。
“西院偏远,本就不宜住人,你睡不踏实也是正常,一会我让段叔帮你换个住处。”
西院虽破旧,但没有人就没有是非,元溪住的十分安心,并不愿意更换,立马屈身:“奴婢本就不喜欢人多嘈杂的地方,怕是要辜负世子一番好意了。”
她如此说了,段素也不再强求,只笑言道:“这府里的人都是挤破脑袋往前院来,你却偏偏往后院去,元姑娘当真是与众不同。”
元溪脱口而出:“想要为世子效力而甘愿入上医局的能人之士比比皆是,世子却偏偏执着于奴婢一下等外奴,世子也同样与众不同。”
这一记回旋镖让段素无言应对,只看着她手里的小碗轻笑出声:“昨日怎不见姑娘有这般好的口才,姑娘若再不吃,这满桌子的菜怕是要凉透了。”
元溪一怔,这才意识到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侍读,她方才的一番话很不体面。
元溪抬眸看了眼一旁的裴笑,心虚的低下头去。
碗里菜品有七八样,每一样只有一口的量。
京中的高门贵族在吃饭前会有安排仆从试吃的习惯,但一般会有专门的试吃人员,轮不上她这不上不下的侍读。
但上一世事急从权时,她也曾代劳过,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儿。
只是……
元溪看着碗里的食物,夹起青菜放进嘴里,接着是豆腐、虾、排骨......
一瞬间碗里的食物被她一扫而尽。
元溪夹起最后一道菜,目光里多了些犹豫。
锦荔枝,段素极为钟爱的一道菜。她曾好奇吃过一次,也是那一次她呕吐不止,高烧三日不退,差一点没救回来。
自那以后,候府的饭桌上便再也没有上过这道菜了。
见元溪犹豫,段素低声道询问道:“怎么了?这道锦荔枝元溪姑娘吃过?”
元溪摇摇头,佯装无知:“这菜我在清河未曾见过,心里好奇便忍不住多看两眼。”
段素温尔一笑:“这锦荔枝外貌丑味道苦,多被人不喜,所以它还有一个别名叫癞瓜。癞瓜虽有清心去火之效果,但也很少人会将它拿到饭桌上来。不它他还有一个名字,你知道叫什么吗?”
“它看着难看吃着味苦,却功效甚佳,于人有益。既然它的名字是由人而定,那这个名字定然是好听的。”
“味苦却绝不传味其他食材,所以它又叫君子菜。”段素说着,很自然的接过元溪手里的碗搁在桌子上道:“锦荔枝虽于人有益,但它性凉,女子不可多食,你年纪尚小,还是不吃的好。”
元溪诧异的看向他,只见他已拿起碗筷,顾自的吃起饭来。
饭后温书一个时辰,是段素的习惯。
裴言说过太子送了个侍读过来,这些日子也一直在书房伺候,那是不是说明她这个有名无实的假侍读便可以回去西院了?
这样更好,她本就不愿与他过多来往。
元溪心中窃喜,正准备出言退去,段素却开口问道:“可会写字?”
她是医师,这一点瞒不住的,元溪点头:“会一些,但写的不好。”
“习字在勤,写的多了自然也就好了。上个月我偶然间得一孤本,但这书破损的厉害,你来帮我誊写一份吧。”言语间,他已提步往书房走去。
元溪疾步跟上,试探问:“小裴大人说太子殿下也送来了侍读,世子用着可还顺心?”
段素顿住步子,转过身,意味深沉的看着她:“这是你入府以来问我的第一个问题,看来元姑娘十分在意?”
元溪狭促:“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人,伺候的自然更加周到细致,元溪笨拙担心会扫了世子读书的雅兴。”
段素勾起唇角,脸上闪过漫不经心:“我这人最不喜欢任人摆布,食物要吃自己喜欢的,衣服要选自己舒服的,人嘛,自然也要选自己钟意的。”
目中无人,放浪不羁,这倒是与他的名声匹配得很。
书房离主屋不远,坐北朝南,宽敞整洁。
此刻温煦的阳光正好透过窗子洒进去,让人格外舒心。
屋里放了一大一小两个书案,书案摆放的位置十分讲究,光线充足不说,不管是从主案瞧副案还是从副案瞧主案,只需要稍一抬头,便将一切尽收眼底。
书案上笔筒、笔洗、砚台等无一不全。
笔筒是元溪最喜欢的黄花梨木雕制而成,砚台也是少有的澄泥砚。
小一点的书案中间铺了几张素纸,素纸左侧放着一本‘言记’,另一侧磨是研好的,笔也是润过的。
元溪微微失神,这布局竟与她曾经为他布置的一模一样。
元溪走到案边,拿起书惊讶的看向他:“竟是崔靖先生的亲笔?”
“我记得你兄长最喜欢的便是崔先生的文章诵他满身傲骨不甘世俗。”
元溪点点头,“是啊,兄长说过先生虽出身平庸,却从不屈于强权。一篇‘言记’上至君王大臣,下至黎民百姓,功过得失无一不言。如此英雄,着实令人钦佩。”
“那元姑娘呢?”
“我自如是。”元溪一笑,撩起裙子端正的跪坐在案前。
提笔蘸墨,一气呵成。
一点一撇落下,元溪才惊觉,上一世她的书法师承于他,即使她随手一写也能与他的字有七八分相似。
这字,是写不了了。
歪歪扭扭的写出两个字递过去:“我这字实在是辱没了崔先生的作品,不如世子换别人来写?”
段素接过,看一眼,又看一眼,最终摇了摇头,示意她坐回原处。
段素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素白纤细的右手握上她的,他离她很近,呼出的热气顺着元溪的发丝落在她的脖颈处,低声询问:“在家时,你阿兄是如何唤你的?”
“阿元。”元溪如实说。
“那以后我也叫你阿元吧。”说着,他手上微微用力,带着她手一笔一划的将她的名字写在纸上。
元溪没有应答,眼底却已是猩红一片。
……
天佑二十二年,敌军屡犯沂山,安阳候突病,段素作为主帅替父从征,以三万军对阵敌方七万。
沂山地势攻易守难,再加上我军兵力不足便只能智取。
对军主将好大喜功,段素便大张旗鼓领三千精兵南逃,诱引对军对他进行截杀。
与此同时副将段鸿带两万多人马夜袭敌军阵营,敌军溃不成军,此一战反败为胜。
但另一处诱敌离营的段素却惨遭敌军围杀,殊死一搏。
那时元溪刚刚研制出替元晔治疗腿疾的方法。
她趁着段素不在跑来沂山寻药,在山腰处目睹了这场腥风血雨。
她本是要逃,却一眼瞧见了站在尸骸遍野中的他,提一把长剑,就像地狱中走出来的阿修罗。
他也朝她看来,那一眼惊喜、恐惧、无措、害怕、种种情绪还未宣之于口,便沉沉往地上倒去。
她抬步朝他奔去,高大的身子压过来,她随着他一同倒在了血泊里。
盔甲下,刀伤箭伤历历在目,虽然她已将随身带的来金疮药都给他用上了,但他还是因为失血过多陷入昏迷。
黑夜渐渐来临,刺骨的寒风呼啸而过,怀里的人一点一点烫了起来。
她将他滚烫的身子紧紧的的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祈求天上的神仙……
夜越深,周围的血腥气便越浓,整个沂山犹如一座鬼蜮,突然间一声或深或浅的呢喃为这无边的绝望撕出一道出口。
他说:“阿元,快跑......”
......
阿元二字是情之所起,也是元溪心头拔不掉的一跟刺。
“习字需心专,若都像你这样心不在焉的,何时才能练就一手好字。”
温润多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的字虽比不得名人大家,但也算得了孙先生真传,练我的字不算委屈你。”
他这话不假,虽然说孙嘉在京都的声望不算太高,但他的字刚中带柔,柔中有刚,也算是自成一派。段素幼年时便三顾请他为师,入府授业三载,孙嘉便辞师归隐了。而后多年,段素独自钻研琢磨,一手好字曾得太傅刘赟称赞,在人才济济的京都也算是排的上号。
以他为师,确实不算委屈她。
元溪再一次提笔蘸墨,妨着他的字样,一笔一划的写上阿元二字。
一遍,两遍,五遍,十遍……
直到写到第一百四十七遍时,段素才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从案子上抽出一本书递给她:“你算是入了门,这是我平日写的的手抄,你拿去练吧。”
他这话犹如五雷轰顶,元溪摸着发酸的手腕,不情不愿的接下。
写他的字确实不算委屈,但这样一直去写,也算不上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就这样,她练字,他温书,裴笑过来提醒时,已几近中午。
下午亦是如此……
元溪一手字本就像他,又要刻意写的不像,还要渐渐越来越像,比之平常练字更要难上许多。
一日下来,元溪脖颈酸沉,整个人都如同散架一般。
瞧着女子离开时欢快的背影,裴笑冷嗤一声:“一日都坚持不了,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像她一样。”
段素收回目光,拿起书案上的稿纸递给裴笑:“你觉得有几分像?”
裴笑看了眼歪歪斜斜的字,满脸嫌弃:“这乱七八糟的哪里有一分像了。”
“你再仔细瞧瞧。”
裴笑又看了几眼,眉头渐锁:“这字虽看着难看但笔锋走向竟无世子一般无二,”吃惊得看向段素:“短短一日,她竟能有这般造诣?”
段素摇了摇头,眸色里晦暗不明:“或许这并非是一日之功。”
“她果然是早有预谋,看来我还是小瞧她了。”
段素却没有说话,轻轻的从裴笑手里拿回手稿,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悄悄爬上了眉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