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游戏》仲尼

5、第五章

　　舞台上，灯火如昔。

　　渺渺天之涯
　　兵荒马蹄乱
　　飘零逐落花
　　何处是儿家

　　这不是她原本该唱的歌。

　　后台急急切断了音乐，苏小蛮没有停。

　　凝泪望之涯
　　门前碧桃树
　　春来几度花
　　何处是儿家
　　未语悲先发
　　年年强歌笑
　　日日夕阳斜
　　何处是儿家

　　未退的哭腔为音色染上了几分低鸣，愈发显得这陈词哀伤。

　　“嗳，这不是之前那个小黄莺吗？”

　　向叁朝钱荣生扬了扬下巴：“她今天怎么唱得跟个杜鹃悲啼一样。”

　　“管他呢，托老大的福，能再来这白吃白喝，看看歌舞就不错了。白吃馒头还嫌什么面黑？”

　　单易同余亚樵交代完交货事宜从包厢走出来。

　　一踏出门，便听到了从一楼大厅传过来的似泣般的歌声。

　　他戏谑道：“余老板好兴致，叫人唱哀乐？”

　　余亚樵拉开唇角，挤出一个笑脸：“欢歌听多了腻，也给客人换换口味。”

　　单易走到雕花栏杆边，往下眺。

　　又是那个丫头。

　　她似乎每次都能给他带来点惊喜。

　　他手搭在木栏上，俯瞰着舞台问：“这人欠你多少钱。”

　　“倒不是她欠我的，是她那个好赌的爹用她来抵债的。送过来的时候还是个牙都没换的毛孩子，我看她模子不错，就给收下了。”

　　“没要回本还供她上学，我怕不是遇上了活菩萨。”

　　余亚樵与他并排倚在栏杆上，轻笑：“那钱都是她自个儿陪客人挣得，我每月扣掉她该还的本息，剩余有多就都给她当工钱了。”

　　他转了个身，背靠在凭栏上，又道：“单老板也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如何让底下的人替你卖命不是？”

　　走廊幽微的灯光照在余亚樵俊朗的面孔上，没了人前的谄谀样，多了几分阴晦。

　　他低头瞅了瞅脚上锃亮的皮鞋，自顾自地说：“就跟训狗似的，不能光给苦头，偶尔喂点甜头，效果会更好。”

　　单易没说什么，从他面前擦过，沿着扶梯走下去。

　　余亚樵没跟着他下楼，只在他身后喊：“我看单先生对她挺感兴趣，不如等会叫她过来陪陪你？”

　　单易停下步子，不屑得笑了笑，回过头问：“怎么个陪法？”

　　“您来定。”

　　“我这人惜命，怕染上什么脏病。”

　　苏小蛮下台后，洗了个澡，怔愣地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发呆。

　　七天的功夫，还不足以让她从朱文英的惨死中缓过神来。

　　好在时间总归是一剂良药，到了期末考试，什么生生死死，什么姐妹情深都抵不过教书先生的一张卷子。

　　加上明年她就要考大学了，今年的成绩尤为重要，马虎不得。

　　临近测验的这段时间，苏小蛮天天留自己晚学，在教室里把作业完成了才走。

　　她踩着点回华楼，余亚樵也说不得什么。

　　但李姐不一样，中年女人是不用讲道理的，反正讲也讲不进。

　　“苏小蛮！侬每天嘎晚回来要死啊！”

　　李青莲把她推到门边上，用手指戳着她鼻子：“客人不用陪的啊？”

　　对于这种听不进话的女人，默不作声等她发泄完是最省力的方法，苏小蛮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侬考进大学有什么用，不去伺候客人谁给你出学费，书杂费，啊？”

　　这句话倒是把苏小蛮点醒了。

　　学费还没挣呢，别说读大学了，报名费都不一定交得上。

　　“李姐说得对，我知道错了。”

　　她表现出被说服的样子，低头反省。

　　“我明天不去学堂了，您给我多安排些客人吧。”

　　反正明天是周日，本来就不用上课。

　　李姐看出她的小心思，挖苦道：“呦，现在知道错啦？刚刚还倔得要死不肯说话嘞。”

　　“明天侬赚不到十个银子，下礼拜别想给我出这扇门！”

　　李青莲说的话，她是不敢不当真的。

　　十个大洋，她怕是要喝死过去。

　　没办法，为了读大学拼了她这条小命也是值得的。

　　苏小蛮倒也没多爱读书，只是从小混在风月场里，她放是放得开，就是有时候空闲下来难免会有些嫌恶自己。

　　有句古话说得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上学还要做功课，累是累了点，但至少她自己知道，她的肚子里不单单只是能接酒，也是能装点墨水的。

　　苏小蛮不怕别人把她当垃圾，就怕自己也把自己当成革命新时代里见不得人的蛀虫。

　　她这一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觉，小脑袋瓜子里想得都是怎么讨男人欢心，好让他们多吐点银币出来。

　　早上，窗户外头的鸡打第一声鸣，她也跟着起来了。

　　从抽屉里翻出小木梳、小镜子、香粉纸和胭脂盒，坐在床头梳妆打扮。

　　苏小蛮平日里是不化妆的，涂着满脸的脂粉去学堂，不被同学笑掉牙，也会被老师赶出来。

　　就连老板余亚樵都让她素着脸去陪客，说是有些人就喜欢她这种青青涩涩的学生样。

　　只有在上台的时候才会化妆，就算脸上的粉涂得再厚，那炫彩的流光投下来，总能淡化个七八分。

　　今天既是要挣个大钱，那就要拿出挣大钱的态度。

　　苏小蛮把镜子架在床板上，往自己脸上扑妆粉，为了避免太过厚重，她手指头沾了些水，轻轻得往脸上一小块一小块得贴按。

　　十七岁的少女皮肤本就莹白剔透，再用脂粉稍稍一盖，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上完了底子，她用指腹捻了一些胭脂，在手背上晕开，无名指沾了沾，在脸颊两侧拍上点淡红。

　　她又抬起手背，用染有胭脂膏的皮肤往自己的嘴上按了按，抿两下唇，拿起木柄，对着镜子莞尔一笑。

　　镜中的女孩肤若凝脂，朱唇皓齿，好不令人赏心悦目，连她自己都被吸引住了。

　　“好了好了，别打扮了，快点换上衣服同我去接待客人了。”

　　李青莲闯了进来，把她从床上拉起来，丢给她一件短短的丝质上衣和一条仅有小臂长短的小裙子。

　　苏小蛮当着她的面换上后，浑身不自在得扯了扯上衣，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李姐，这个衣服会不会有些太短了。”

　　“还有这个裙子…”

　　“挑挑拣拣也不看看自己是做什么的哦？”

　　李青莲没好气得把她带到一个包厢里头。

　　里面坐了六个男人，若是每人给她两大洋，那她不就超额完成任务了？

　　苏小蛮不禁暗喜，直到她看清了左边沙发上坐着的是上回被她踢过一裆的胡老板。

　　“死小娘，又碰面了。”

　　她想起了之前被抓着头发进包厢后，那胖子勒着她脖子强行灌了三壶白酒，害她差点没把肠子给吐出来。

　　不过都隔了这么久，这气也该消了吧。

　　苏小蛮强装镇定得对胡润德捂嘴笑：“胡老板，真巧啊。”

　　他拍了拍自己肥硕的大腿：“也算是有缘分，过来坐我腿上。”

　　苏小蛮站着不动，无声得抗拒。

　　突得，她被身后的李青莲推了一把。

　　“侬耳朵瓦特啦？老板讲话听不到是伐！”

　　她不情不愿得走过去，还没坐下就被胡润德握住小腰压在自己腿上。

　　“老板们吃好玩好！”

　　李青莲知道自己不好再呆下去，招呼一声就关门走了出去。

　　门一关，那姓胡的胖子就放肆得说：“这小娘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

　　他拿起桌上的一只小酒杯递给旁坐的男人：“大家一人吐一口痰，让她吃下去怎么样？”

　　旁边那人接过，大笑着说：“还是胡老板会玩！”

　　房里响起一轮令人作呕的咳声，边上的服务生把杯子接过来送到姓胡的人手上，带着点同情得看了苏小蛮一眼。

　　胡润德往那杯子里倒了点酒，晃开摇匀。

　　他举起杯子抵在苏小蛮的下唇，恶劣得开口道：“来，张嘴。”

　　苏小蛮鼻子里都是那恶心的味道，她忍着再踹一脚的冲动，柔柔得推他的手。

　　“胡老板，上次是我不懂事，小蛮跟你道歉。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行不？”

　　胡润德把酒杯塞到她手里，从裤袋里掏出几个碎银子，笑着说：“一口十大洋，真的不喝？”

　　苏小蛮咽了口唾沫，慢慢得把杯子举起来。

　　喝了这个，今天任务就完成了。

　　她抖着手送到嘴边，正犹豫着，那酒杯被人一推，磕到她牙齿上，里边的液体咕咚一下滑进舌头里。

　　口鼻内充斥着咸臭味，实在是难以下咽。

　　她锁着喉咙，把嘴里的好东西全部喷回到身后那张胖脸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胡润德被一个小丫头愚弄，气得火冒三丈。

　　他捏住苏小蛮的后脖摁在沙发垫上。

　　没过一会，小蛮就觉得呼吸受阻。

　　等到实在喘不上气来，她抄起脚边的酒瓶子，用尽全身的气力往身后人的头上砸下去。

　　性命要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砰啷一声脆响，玻璃碎了一地。

　　脖子上的手松开，她抬起脸往后一看。

　　胡润德捂着额头，血流如注。

　　闯祸了。

　　跑！赶紧跑！

　　苏小蛮飞奔出包厢，身后是男人凄厉的鬼嚎。

　　她连滚带爬得下了楼，冲出大门，往街上跑出去。

　　不管去哪，总比呆在那楼里安全。

　　跑到马路正中央，一辆车窜出来，眼看着就要撞上她。

　　苏小蛮闭上眼，抱住头蹲下来。

　　心里默念，文英姐，小蛮来见你了。

　　“妈的，又是一个赶着投胎的！”

　　向叁跳下车，一脚踢上抱头蹲在地上的人。

　　苏小蛮倒在地上，没有想象中被车碾压的感觉。

　　难道是老天看她可怜，让她死得痛快些？

　　她缓缓睁开眼，这熟悉的街景，横着她也认得。

　　还是老地方，看来没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