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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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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叁透过内视镜看后座,单易垂着眼眸像是在思忖什么。
感受到视线,他抬眼对上镜中的人。
与向叁滚圆的铜铃眼不同,单易的眼睛长而不狭,剑眉压目。
一对深不见底的瞳,光是平视就不怒自威。
更别说像现在这样盯起人来,就算是跟了他多年的贴身下手,也觉得脊背发凉。
向叁黑眼珠子一颤,看回前方道路。
他清了清嗓,嘘声说:“哥,你去华楼,不会就是为了监督我吧?”
“我还没那么闲。”
向叁没胆量追问,专下心来开车。
半路上,到了转弯道一辆小三轮冲出来,临撞上只有那么几公分,好在向叁眼疾手快,方向盘一扳,车又往路边广告牌方向去,他脚踩下制动熟巧地前后蹬两下,急刹的同时又减弱了惯性的前作力。
一停下车,向叁把头伸出车外,对着那车夫大吼:“臭老头子不要命也别死在老子车前!”
向叁又回过头问单易:“老大,没事吧。”
“没事,车开得不错。”
“嘿嘿,那也不看看是给谁开了这么多年车。”
向叁虽说油嘴滑舌,但是心思细腻,做事稳妥,单易摸清他底细后就一直带在身边重用。
时间一长,谁开车他都信不过了,只坐向叁的车。
到了华楼门口,单易给了他几个钱:“去附近店里头买点东西坐会。”
向叁知道他是在支走自己,老大做事肯定有他的道理,也没多问。
他摆摆手:“哥,你平时没少给咱钱,兜里有。”
“当是奖励你方才反应快。”
向叁接过道了声谢,把车停到华楼后院,慢慢悠悠地走到对面集市场晃荡。
“热腾腾的小笼出炉嘞!鲜是鲜的咧!”
耳朵寻着声音,鼻子跟着肉香,他进到了一家小笼铺子里。
“老板,要份儿小笼。”
“侬要什么馅子的啦?”
向叁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就要你们这价钱最高的。”
“好嘞!阿庆,给这个老板上一格蟹粉小笼。”
小二用蒸布托着一盒蒸笼上来,揭开竹木盖子:“老板慢慢吃,当心烫。”
向叁抽了双筷子出来,架起一个吮了口汤汁,不停得砸吧嘴。
“王兄,侬现在拉拉跑嗖生意了?”
“丝绸生意,搿抢里我老忙额!侬最近好伐?”
“还好,勿大忙。”
身后两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人用上海闲话聊着天。
“我昨捏子晚上,去华楼里头见到那个小白樱喽,噶女宁生得真心好看,穿得衣裳也是佬上档次噶。只可惜一个月才出演一回,老矜贵嘞!”
听到“小白樱”,向叁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没想到,这白樱在上海这么有名,人人都认得。
“我上个月去看歌舞也碰上她了,噶种女宁只可以远处看看的,伐好去碰,当心性命掉落。”
“为啥噶么讲?”
身后那人放低了声音,向叁虽说不懂上海话,但大致上也能听出个意思,这下他更好奇了。
他把椅子往后送了送,侧着耳朵偷听那两人讲话。
“侬伐晓得吧,这个女人五年之前跟过一个□□大哥,后来把他出卖给死对头嘞,那黑老大被摆了一道,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呦!”
“真额假额?这种事体,侬咋会晓得啦?”
“我底下有个小工从前在曹帮混过的,这是他亲耳从上边的人地方听来的,我当你是朋友,同你说一声,侬伐要讲出去哦!”
“啧啧,想不到这个女人看上去美艳艳的,心肠这么毒哦,自己男人都要害的!”
向叁有些听楞掉了,合着昨晚见到的那小白樱还是个蛇蝎美人?
难怪大哥不让碰。
到了中午,钱荣生将开来的车停在华楼门口。
烈日下,墨黑的车像曜石一般发着亮光,惹眼得狠。
四个轮子的大家伙本就是稀罕物,加上是个顶有名的洋牌子,派头不是一般的足,引来不少人围观。
向叁从店里头出来,顶着大太阳,站在马路牙子上等了好半天,才听见钱荣生叫他。
“都滚边儿去,看什么看,没看过洋车啊?”
向叁把边上的人轰走,上了副座。
钱荣生问他:“大哥人呢?”
“不知道啊,老大不让我跟着。”
钱荣生从车上跳下来,朝他划了划手指:“你来开。”
“你丫真够懒得。”
“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嫌我开车莽。”
两人换了个位置,向叁拍拍他肩:“我跟你说个事儿,刚听来的,不保真。”
“昨儿晚上那小白樱还记得吗?”
“废话,你小子怕是做梦都在想着那人儿吧!”
“她之前是个道儿上老大的女人,后来你猜怎么着?”
钱荣生朝他胳膊上来了一拳头:“别跟老子卖关子!”
“后来她把那□□头子弄死了。”
“谁死了?”后门被拉开。
“老…老大,我闲着无聊,给他讲故事呢!”
钱荣生转过头一本正经得对单易说:“大哥,您小心着点华楼里边的女人。”
向叁正开着车,听他这句话快要吐出血来,生怕他把刚刚自己听来的闲话都讲出来,免不了又要被大哥训天天想着女人。
他赶紧搭了句嘴:“哥,你上午在这儿干嘛呢?”
单易没说话。
“老大的事儿也是你能过问的?开好你的车吧!”
下午四点一刻,惠中书院门口。
苏小蛮放学蹦蹦哒哒地跑出来,在门口四处张望。
她看到一个背对着她的卷发女人,噌得跳过去,调皮得拍拍她肩,在地上蹲下。
见女人回过头来,她扬着手臂跳起来喊:“Surprise!”
女人没听懂,倒是被她吓了一跳,用手顺着胸口:“喔唷!侬这小姑娘,学了两句洋文见人就显摆!”
苏小蛮满脸尴尬,退后两步弯腰道歉:“阿姐,实在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
她说完跑开,又在周围晃了两圈,没见着人,闷闷不乐得独自走回去。
天快黑下来,她才走进了毕勋路上的一个小弄堂。
最里边的小破屋,门是虚掩着的。
苏小蛮推开走进去,有些不满得道:“文英姐,昨晚候场子的时候说好的来接我,你莫不是忘了吧?”
没人应她。
苏小蛮往里头卧室走过去:“文英姐?”
打开门,满地的血。
倒在干涸血泊中的女人穿着藕粉色的刺绣旗袍,背上插着一把短刺刀。
视线模糊,眼前一黑。
苏小蛮醒过来的时候在自己的房间里。
穿着白褂衣的人上去用小灯筒翻照她的眼睛,对着身后的余亚樵道:“人没事了,过度惊吓导致的晕厥。”
睡了两天的人意识逐渐清晰,昏倒之前看到的猩红画面又一点点在眼前蔓延。
“文英姐!文英姐在哪里!”
苏小蛮从床上腾坐起来,揪住余亚樵问:“老板,文英姐她…”
“她没了。”
朱文英死了。
余亚樵带苏小蛮去小山坡看她的时候天边下着小雨。
“文英姐是被人杀死的,为什么不报案?”
苏小蛮抬头质问他,脸上湿漉漉的,也分不清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
“这年头死的人还有少吗,一个歌女谁会理你?”
苏小蛮梗着脖子,眼睛红通通得瞪着他。
“不服气?不服气你可以去试试。”
余亚樵嗤笑一声,又开口道:“说不定那红头阿三还会竖着中指问你一句,她是被多少男人玩死的。”
这些话比吃到苍蝇还让她恶心。
但就如同苍蝇卵必定会孵化成蛆一样,毋庸置疑。
苏小蛮从衣袋里小心得拿出一朵五九菊,插在小丘边上。
七天前,朱文英还在后台跟她说笑,眉眼生动。
“小蛮,明天放学我去接你。”
“小蛮,这个月发了工钱,我请你吃洋快餐。”
“小蛮,明年四月我带你去兆丰公园看樱花。”
现在,她的面前是光秃秃的一抔黄土。
“姐,你答应来学堂接我的,怎么说话不算数呢。”
“姐,你说发了钱就带我去吃洋快餐,我等了好久。”
“姐,明年四月我带兆丰公园的樱花来看你。”
朱文英跟苏小蛮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一起长大的难姐难妹。
五年前,华楼来了一个女人,人人都说她漂亮,像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苏小蛮跑到后台去看,莽莽撞撞踩到了朱文英的拖地长裙,俩人就这么认识了。
朱文英大她十岁,对她很好,每次来都给她带糕点。
在苏小蛮的眼里,谁给她好吃的,谁就是天下第一大善人。
朱文英跟华楼其他女人不一样,她住在外头。
苏小蛮有时候放学会去她的住处蹭顿饭,呆得太晚余亚樵就会过来歹她。
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给她做饭吃了。
从小山坡下来,余亚樵带着苏小蛮吃了一顿洋快餐。
这是苏小蛮第一次吃,她从前站在店门口闻着香味都走不动道。
混着眼泪水和粘鼻涕的汉堡咸得要命,一点都不好吃,可她还是一个劲儿往嘴里塞。
余亚樵看她快要被噎死过去,给她喂了两口汽水,拖着她回了华楼。
夜晚的华楼还是同往常一样热闹,没人知道小白樱死了。
只有苏小蛮和余亚樵知道,或者说还有那个杀死她的人。
“苏小蛮,侬寻死去啦,啊?”
苏小蛮一进到阁楼的小房间就被李青莲拽住耳朵。
李姐见她不说话,更来气了:“今天侬要上场子的呀!像野狗一样在外面乱跑!侬伐要以为前几天生病了就好偷懒咯!”
后台,苏小蛮坐在朱文英常坐的靠窗台的位置上化妆,多少脂粉都盖不住红肿的眼皮。
“苏小蛮,到你嘞!”
她草草搓了两下眼睛,提着裙子上台去。